下一步該去哪里，祁同偉心里早有成算——巖臺。那可是他拿命換來的根基，藏著段化不開的舊情。

臨行前夜，祁同偉特意約了安欣和李響，在他住的酒店碰面。

這倆小子，他是越看越順眼。警隊里的好苗子，用心點撥，日后定是他手里最稱手的快刀。

雖說沒掛著漢大的牌子，可漢大幫的大門，向來是給有用之才敞開的。

“叮咚——”門鈴剛響過兩聲，祁同偉便含笑拉開了房門。門一開，安欣與李響臉上都掛著激動，眼里亮堂堂的。兩人踏進房間，手腳都有些沒處擱。臨行前被單獨叫來談話，這里頭的分量，他倆心里門兒清。

坐定之后，幾人天南海北地扯著閑篇，笑聲一陣接著一陣，氣氛活絡(luò)得很。

“安欣，工作上還順心嗎？”祁同偉笑問。

安欣愣了愣神，老老實實地說：“活兒是喜歡的，就是有些地方，我……看不過眼?！?/p>

祁同偉搖了搖頭，心說這小子，脾氣還是這么倔。

“安欣吶，這世道，不是只有黑和白。”他抿了口茶，悠悠地補了一句，“你看不過眼的事，背后都有它的由頭，學(xué)著去體諒，去容納?！?/p>

安欣睜圓了眼睛，一字一句地聽著。

“當(dāng)然，犯法的事那是紅線，半點含糊不得。”祁同偉敲了敲桌面，“可為人處世，不妨圓滑一點，包容一些?！?/p>

他話鋒一轉(zhuǎn)，看向李響：“李響，你也別毛毛躁躁的，凡事都得沉住氣。有多大本事，攬多大活?！?/p>

兩人不住地點頭，把話都鐫在了心上。在警隊里，他們最服的就是這位廳長。

這一聊就是許久，兩人自覺受益匪淺。告辭之際，安欣遞過來一個袋子：“廳長，我打心眼里最敬佩的就是您。這是我的一點心意，您留著。”

祁同偉朗聲一笑，伸手拍拍兩人的肩膀：“加油，我看好你們！”

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重重地點了點頭。

翌日天色微亮，祁同偉的車便駛離了酒店。林書記領(lǐng)著一眾局里的人前來送他。走之前，他特地跟林書記叮囑了幾聲，對安欣與李響多上上心，好好帶一帶。林書記滿口答應(yīng)了下來。

望著窗外逐漸模糊的人影，祁同偉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這一趟出來，收獲不小。這些種子，將來就是漢大幫的脊梁骨。

剛進巖臺地界，新任的常局長便親自在路口候著。此局長已非彼局長。姓鄭的是梁群峰那條線上的人，早就被牽連著拉下了馬。如今新上任的常局長，正是祁同偉當(dāng)年的老頂頭上司。常局長為人本分，體恤下屬，祁同偉念著當(dāng)年的香火情，便跟高育良遞了句話，把老領(lǐng)導(dǎo)扶了上來。

“祁廳長！”車剛停穩(wěn)，常局長就一路小跑迎上來，兩只手緊緊攥住了祁同偉。

“老常，好久不見哪！”這張熟悉的面孔一入眼，祁同偉心里也泛起了熱乎氣。

倆人邊走邊嘮，從工作扯到生活，恍惚間又回到了當(dāng)年一塊兒出生入死的年月。

“老常，當(dāng)年要不是你照應(yīng)著，我哪有今天。這情分我一直記著?！逼钔瑐バχf。

老常連連擺手：“可別提照顧，那是你自己拿命換來的。飛鷹山那回，我這把老骨頭現(xiàn)在想起來都后怕?！?/p>

說起飛鷹山，祁同偉嘴邊浮起一絲笑意。那里，是他夢起飛的地方。

祁同偉來了興致：“走，去故地看看？”

“正合我意！”老常朗聲笑了起來。

倆人驅(qū)車前往。車上，老常談起了近況：“祁廳長，如今的飛鷹山，治安可比從前強太多了。那個毒窩村，已經(jīng)連鍋端了?！?/p>

“好！凡是禍害老百姓的，就該連根拔了！”祁同偉語氣斬釘截鐵。

到了地方，兩人下了車徒步。祁同偉抬手一指：“老常，你瞧見沒，那就是我當(dāng)年身中三槍，倒下去的地方。”

他如數(shù)家珍，指點著周遭的一草一木。老常在旁邊聽得連連點頭。

遠(yuǎn)遠(yuǎn)的，一間瓦房出現(xiàn)在了視線盡頭。祁同偉心里一揪——那是當(dāng)年舍命救他的老人，老慕的家。

“走，去看看他老人家！”祁同偉招呼了一聲，腳下步子不由得快了起來。

“老常，當(dāng)年我倒在血泊里，就是這位老人家把我從鬼門關(guān)拉了回來。沒有他，我這條命就交代在飛鷹山了?！逼钔瑐サ穆曇袈燥@低沉。

老常面色一正，露出欽佩之色：“如此長者，理當(dāng)?shù)情T致謝?！?/p>

“老前輩還在？這村子都快沒人煙了吧?！崩铣?。

“在！”祁同偉答得沒有絲毫猶豫。他每年都來探望。哪怕是電視里演的那般，老慕也守到了最后。他對這大山，有執(zhí)念。

推開那扇咯吱作響的柴扉，院子里，老慕正弓著腰，給菜畦澆水。聽見動靜，老人直起身，臉上綻開驚喜的笑容：“同偉，你咋又來了？快進屋坐！”

祁同偉笑著迎上前，親熱地?fù)ё±夏降募珙^，將他往屋里引。老常跟在身后，心里不免嘀咕：看樣子，祁廳長是這里的常客？

“老人家對我有活命之恩，我每年都得來坐坐?！逼钔瑐セ厣斫忉屃艘痪?。老常若有所思地頷首。

坐定之后，三人便拉著家常。在老慕跟前，祁同偉覺得自己又成了當(dāng)年那個毛頭小子。

“同偉，是不是又碰到什么邁不過去的檻了？”老慕試探著問。

祁同偉笑了。以前心煩意亂或遇上麻煩，總愛到老慕這兒來坐坐?？磥磉@次，老人家又以為他遇到難題了。

“老爺子，我們祁廳長如今春風(fēng)得意，哪有什么難處？他專程來看望您老人家！”老常在旁插了一嘴。

老慕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著祁同偉：“同偉，你升……升廳長了？”

祁同偉含笑點頭：“嗯，現(xiàn)在是公安廳長了?！?/p>

老慕激動得連連拍著大腿：“了不起，真是了不起！當(dāng)年你不過是個小小的緝毒隊長，如今坐到這個位子上，我打心眼里替你高興！”

祁同偉明白，老慕這份高興是發(fā)自肺腑的。在這個世上，能讓他毫無保留信任的人，不多了。

幾人喝著山泉泡的茶，聊得分外盡興。祁同偉又提起了話頭：“叔叔，您跟我去山外頭住吧，這山里就您孤零零一個人了。”

這問題，他幾乎回回來都要問上一遍。老人是他的再造恩人，他哪舍得讓老人在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獨居？

老常在旁幫腔：“老爺子說得對，您自個兒住這深山，磕了碰了都沒人照應(yīng)，不踏實。”

老慕呷了口茶，笑著擺了擺手：“不去了，不去了。山里待慣了，去那水泥林子里，渾身不自在。這地方原來是個學(xué)堂，娃娃們都走了，就剩我一個老頭子。我想守在這兒，人吶，總得記著來時的路?！?/p>

這話像錘子一樣，敲在了祁同偉心坎上。老慕是在用他的方式，點醒他，別丟了根。

陪老慕吃過飯，兩人起身告辭。走出院門，祁同偉回頭望了望那間孤零零的瓦房，對老常開了口：“老常，有件事得麻煩你。這位老人家是我的恩人，我這頭公務(wù)纏身，你得了空，就替我多來看看他?！?/p>

老常鄭重點頭：“您放心，這事包在我身上?！鼻也徽撈钔瑐ナ撬霞?，單憑老慕救過一位緝毒英雄，這恩情，他也得常去續(xù)上。

在巖臺住了幾天，老常帶著祁同偉走了不少地方。幾日后，祁同偉踏上了歸途。老常的名單，已經(jīng)被他悄悄記在了本子上。堂堂市局局長，又是多年的老交情，這層關(guān)系自然要走得更近些。

與此同時，燕都。沈長靠在辦公椅上，把秘書叫了進來：“起草一份公文，發(fā)到漢東省委，就說我近期要去他們那兒走一趟，看看掃黑除惡的成效?！泵貢I(lǐng)命，即刻去辦。一份機要文件，很快便傳到了漢東。

省委辦公室主任不敢怠慢，捧著文件就送到了趙立春案頭。

趙立春的目光落在文件上，腦門子青筋直蹦。他實在琢磨不透，沈長為何要親自跑這一趟？這規(guī)格未免也太高了些。若只是為掃黑除惡的事，隨便派個副布長或組長下來就足夠了。偏偏最近燕都那邊風(fēng)言風(fēng)語不斷，有的說他要高升，有的說他怕是要翻船。在這個風(fēng)口浪尖上，沈長親自駕臨，這葫蘆里賣的什么藥，他實在想不透。

趙立春琢磨了大半晌，最終還是拿起電話，撥給了女兒趙小惠。她在燕都，嫁的又是高門大戶，總該比他消息靈通些。

“喂，小惠?。　壁w立春撥通了號碼。

“爸！”趙小惠接起電話，語氣里帶著幾分意外。

“小惠，我跟你打聽個事?！壁w立春直奔主題，“那位沈長要到漢東來，明面上是來查掃黑除惡的工作，你聽到什么風(fēng)聲沒有？”

趙小惠一愣：“爸，這事我沒聽說啊?！闭煞蚝凸拍沁?，半點口風(fēng)都沒漏。這事恐怕門道很深，她公公早已退居二線，摸不到核心圈子了。

“哦……”趙立春的心更沉了。連自家閨女都不知情，這里頭的水，得有多深？他混跡官場幾十年，對危險的嗅覺比狼還靈。這回，絕不是下來轉(zhuǎn)轉(zhuǎn)這么簡單。

“爸，您是不是聽到什么風(fēng)聲了？”趙小惠試探著問。

趙立春遲疑片刻，還是說了出來：“燕都那邊有朋友傳話，說上面對我近期可能有安排，要么是更進一步，要么是……讓我去坐冷板凳?！?/p>

趙小惠心里一緊，她果然也聽到過類似的傳聞。但她很快穩(wěn)住心神，寬慰道：“爸，您別太糾結(jié)。到了您這位置，不就這兩種結(jié)果嗎？就是動，那也是往上動。您到時候再進一步，成了封疆大吏，又何必還在乎漢東這點家當(dāng)呢？”

趙立春聽了，心里稍稍寬慰了些?！班?，你說的……也不無道理。”

“所以啊，爸，您就把心放回肚子里。我這邊一有準(zhǔn)信，立馬給您去電話?！壁w小惠溫聲安撫道。

父女倆又聊了幾句貼心話，這才掛了電話。趙立春放下手機，目光重新落回桌面的文件上，定了定神，這才拿起筆批示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