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照進(jìn)病房，落在蘇婉清的眼睫上。

她醒來時，最先感覺到的是手心里的溫度。

陸辰握著她的手，靠在椅子上睡著了。他的頭微微歪著，晨光勾勒出他下頜的輪廓，眼下也帶著一圈青色。那張總是冷冰冰的臉，在睡夢里放松下來，竟顯得有些疲憊。

蘇婉清沒有動，只是安靜的看著他。

她想起了昨天，暈倒前的天旋地轉(zhuǎn)，電話里醫(yī)生讓她復(fù)查的平靜聲音，接著就是一片黑暗。等再醒來，人已經(jīng)在搶救室，耳邊是儀器的滴答聲，還有陸辰壓著聲音，一遍遍問醫(yī)生“她怎么樣了”。

他當(dāng)時的聲音，帶著她從未聽過的慌亂。

而現(xiàn)在，他就睡在自己身邊，連睡著了都還握著她的手。

蘇婉清感覺心里某個地方，好像有什么東西正在融化。

陸辰的睫毛動了動，忽然睜開眼。他幾乎是立刻就看向蘇婉清，眼神瞬間清醒過來?！靶蚜耍俊彼曇粲行┥硢?，很自然的向前探身，“有沒有哪里不舒服？”

蘇婉清搖搖頭，目光落在他眼下的青色上：“你一直這樣坐著睡？”

“這樣你一動我就知道?！标懗秸f的理所當(dāng)然。他松開蘇婉清的手，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想喝水嗎？還是先洗漱？”

他的動作和語氣都太自然了，蘇婉清一時有些恍惚，只輕聲說：“想擦擦臉?！?/p>

陸辰點(diǎn)點(diǎn)頭，去洗手間擰了熱毛巾回來。他扶著蘇婉清稍微坐起，小心的把枕頭墊在她腰后。熱毛巾敷在臉上的時候，蘇婉清閉上了眼，那股溫?zé)?，似乎也傳進(jìn)了心里。

“你其實(shí)不用這樣。”她低聲說，聲音有些悶，“有護(hù)士，還有陳默……”

“他們做事我不放心?！标懗降穆曇艉芙弥?，一根一根的幫她擦拭手指，動作仔細(xì)又輕柔，“尤其是現(xiàn)在?！?/p>

蘇婉清睜開眼，看見他低垂的側(cè)臉。他神色專注，眉頭微微皺著，好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這樣的陸辰太陌生了。

這只是一個守著生病妻子，連擦手都無比認(rèn)真的男人。

“陸辰，”她忽然開口，“昨天……我打電話給你的時候，你在忙什么？”

擦手的動作停了一下。

病房里忽然安靜下來，只聽得見窗外偶爾的鳥叫。陸辰把毛巾放到一邊，抬眼看著她。他的眼神很深，但蘇婉清這次沒有躲開，只是靜靜的看著他。

她必須問清楚，不為別的，只為看清這段關(guān)系。

“在見一個人?！标懗浇K于開口，聲音很平，“處理一些舊事。”

“是林小姐嗎？”

“是?！?/p>

他回答的很干脆，沒有半點(diǎn)猶豫。這種坦白反而讓蘇婉清準(zhǔn)備好的話卡在了喉嚨里。她以為他會找借口，或者干脆不承認(rèn)。

“她……”蘇婉清停頓了一下，才找到合適的詞，“對你來說，很重要吧？”

陸辰沉默了片刻。晨光在他臉上投下陰影，讓他的神情有些看不清楚。他重新在椅子上坐下，目光望向窗外那束在風(fēng)中搖曳的鳶尾花。

“她救過我。”他忽然說，聲音很低，像在說給自己聽，“在我最狼狽的時候，只有她拉了我一把。這份恩情，我還不清?！?/p>

蘇婉清的心沉了一下。她早就知道陸辰和林芯兒之間有故事，但親耳聽他用這樣的語氣說出來，心里還是泛起一陣說不出的酸澀。

“所以，”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wěn)，“你留在蘇家，簽?zāi)欠輩f(xié)議，想盡辦法拿錢……都是為了她？”

陸辰轉(zhuǎn)回頭看著她，眼神復(fù)雜：“一開始是。”

“那現(xiàn)在呢？”蘇婉清追問，手指不自覺的攥緊了被角，“現(xiàn)在還是嗎？”

兩人對視著，空氣好像都停住了。蘇婉清看到他眼里的掙扎和愧疚，忽然有點(diǎn)后悔問出這個問題。她怕聽到自己不想聽的答案，怕這短暫的溫暖就這么碎了。

但陸辰?jīng)]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把她攥緊被角的手指輕輕掰開，用自己的手掌蓋住她微涼的手背?！艾F(xiàn)在，”他低聲說，目光落在她蒼白的臉上，“你躺在這里，是因?yàn)槟欠輩f(xié)議給了你太大壓力。是我這個做丈夫的，沒有盡到責(zé)任?！?/p>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更沉了些：“蘇婉清，有些事我現(xiàn)在沒法給你答案。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確定——在你好好離開這張病床之前，我不會走?！?/p>

這不是情話，甚至都算不上承諾。但不知道為什么，蘇婉清的眼睛忽然就紅了。

她急忙轉(zhuǎn)開臉，不想讓他看見自己的樣子。但陸辰已經(jīng)看見了。他嘆了口氣，抽了張紙巾遞過去，動作有點(diǎn)笨拙。

“哭什么?！彼曇糗浟讼聛恚拔艺f了不會走?！?/p>

“誰哭了?！碧K婉清接過紙巾，悶聲說，“是眼睛不舒服?！?/p>

陸辰?jīng)]戳穿她，嘴角反而露出了一絲很淡的笑意。

接下來的幾天，日子過得很平靜。

陸辰真的寸步不離醫(yī)院。他把病房當(dāng)成了辦公室，筆記本電腦總是開著，電話一個接一個，但總能分出心思來照顧蘇婉清。水杯空了馬上添滿，吃藥時間到了準(zhǔn)時遞過來，她稍微皺一下眉，他就會問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蘇婉清也漸漸習(xí)慣了這種感覺，甚至覺得有些安心。

她發(fā)現(xiàn)陸辰其實(shí)很細(xì)心。他知道她喝湯怕燙，總會先試過溫度；知道她躺久了腰酸，會定時幫她調(diào)整靠枕；甚至知道她無聊時喜歡看散文，就讓陳默每次來都帶幾本。

這天下午，蘇婉清半靠在床上看陸辰處理郵件。他工作時很專注，眉頭微蹙，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

“陸辰，”她忽然開口，“你以前……是什么樣的？”

敲鍵盤的聲音停了。陸辰轉(zhuǎn)過椅子看她：“怎么突然問這個？”

“就是忽然想知道?！碧K婉清輕聲說，“我好像從來都不了解你。不知道你喜歡什么，討厭什么，以前過著什么樣的生活。”

陸辰沉默了一會，合上了電腦。“很普通的生活?！彼恼f，“讀書，工作，努力賺錢，想過上好日子?！?/p>

“然后呢？”蘇婉清追問，“為什么會……同意入贅蘇家？”

這是她一直想問，卻不敢問的問題。當(dāng)初那場婚姻，她是為了家族利益，那陸辰呢？他那么驕傲的一個人，為什么會答應(yīng)這種條件？

陸辰站起身，走到窗邊。他的背影在陽光下顯得很挺拔，但也透著一股孤單。

“因?yàn)樾枰X?！彼硨χ?，聲音很平靜，“很多錢。多到靠普通工作一輩子都賺不到。蘇家給了我這個機(jī)會?！?/p>

他說得太直接，太現(xiàn)實(shí)，反而讓蘇婉清不知道怎么接話。她想起婚前調(diào)查資料里那個普通的陸辰，沒背景，沒家世，唯一的優(yōu)點(diǎn)大概就是能力不錯，長得好看。

“那筆錢，”她輕聲問，“是為了林小姐嗎？”

陸辰?jīng)]有否認(rèn)。

病房里又安靜下來。蘇婉清看著他的背影，心里五味雜陳。她該生氣嗎？氣他為了另一個女人娶自己。可這場婚姻本來就是交易，她又有什么資格生氣？

“陸辰，”她忽然說，“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們現(xiàn)在重新認(rèn)識，沒有協(xié)議，沒有交易，只是兩個普通人……你會怎么看我？”

陸辰轉(zhuǎn)過身，目光落在她臉上。她今天氣色好了些，臉上有了血色，眼睛因?yàn)閯偛诺膯栴}顯得很亮，帶著一點(diǎn)小心的期待。

他走過來，在床邊坐下，很認(rèn)真的看著她?！疤K婉清，”他說，“你不是普通人。你有能力，有魄力，有擔(dān)起一個家族的勇氣。就算沒有蘇家大小姐這個身份，你也會很出色?！?/p>

蘇婉清愣住了。她沒想到他會這么回答，更沒想到他會用這么認(rèn)真的語氣。

“那你呢？”她忍不住追問，“如果沒有那些過去，沒有那些要還的恩情……你會愿意試著了解我嗎？不是作為協(xié)議對象，只是……作為一個女人？”

問題問出口，她的心跳得很快，臉上也有些發(fā)燙。這大概是她這輩子說過最大膽的話了。

陸辰深深的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蘇婉清幾乎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久到她開始后悔自己的沖動。

“會?！彼鋈徽f，聲音很輕，卻很清楚，“蘇婉清，如果能重來一次，我會想認(rèn)識你，了解你，看看你冷冰冰的外表下，到底藏著一個怎樣的人。”

他的眼神很溫柔，蘇婉清看著他，眼眶又熱了。

這一次，她沒有再躲開。

“那我們現(xiàn)在重新認(rèn)識，好不好？”她看著他，眼睛亮亮的，“忘記協(xié)議，忘記交易，就從今天開始，重新認(rèn)識彼此?！?/p>

陸辰?jīng)]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輕輕把她臉頰邊的一縷頭發(fā)別到耳后。指尖碰到她耳朵的瞬間，兩個人都微微一顫。

“好?！彼吐曊f，嘴角揚(yáng)起一個很淺的弧度，“那重新認(rèn)識一下，我叫陸辰?！?/p>

“蘇婉清?！彼兆∷€沒收回的手，掌心相貼的溫度讓她的心跳得像打鼓一樣，“請多指教，陸先生?！?/p>

窗外陽光正好，鳶尾花在風(fēng)里輕輕搖著。

而城市的另一邊，林芯兒關(guān)掉了手機(jī)上關(guān)于康雅醫(yī)院的新聞。她站在工作室的落地窗前，看著樓下不停歇的車流，臉上沒什么表情。

阿杰站在她身后，像個影子。

“他還在醫(yī)院？”林芯兒忽然開口，聲音很平靜。

“是?！卑⒔艿吐暬卮穑瓣懴壬@幾天一直在醫(yī)院陪著。”

林芯兒笑了笑，但那笑意里透著一股涼氣：“陪著……真貼心啊?！?/p>

她轉(zhuǎn)過身，看向阿杰：“你說，如果一個人心里真有你，會在你最需要他的時候，頭也不回的跑去陪另一個人嗎？”

阿杰沒說話。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算了，不該問你這種問題?！绷中緝簱u搖頭，走到工作臺前，拿起一支鉛筆，在空白的設(shè)計稿上輕輕畫著，“阿杰，幫我做件事?！?/p>

“林小姐請說?！?/p>

“去查查李銘最近的動向?！绷中緝旱你U筆在紙上劃出流暢的線條，聲音卻冷了下來，“他那種人，不可能安分太久。陸辰現(xiàn)在的心思都在醫(yī)院，正是他動手的好時機(jī)。”

阿杰有些意外：“林小姐是想……”

“我不想他分心。”林芯兒打斷他，鉛筆在紙上重重一頓，“就算要斷，也要等他把眼前的事處理好，安安穩(wěn)穩(wěn)的斷?！?/p>

她抬起頭，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輕聲說：“這算是我能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了?！?/p>

阿杰看著她單薄卻筆直的背影，心里忽然疼了一下。

此時，醫(yī)院VIp病房的走廊盡頭，一個穿著護(hù)工制服的中年女人，正推著餐車，慢慢朝蘇婉清的病房走去。她低著頭，帽子壓得很低，看不清長相。

餐車底層，一份標(biāo)注著“孕婦特供營養(yǎng)餐”的食盒邊緣，有一個極小的、不起眼的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