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屏幕上“蘇婉清”三個字,在昏黃的燈光下執(zhí)著地閃爍著,如同某種不容忽視的宣判。
陸辰伸向手機的手指在半空中有瞬間的凝滯,指尖甚至能感受到空氣中尚未散盡的、林芯兒淚水帶來的微涼濕意,和她告白話語留下的滾燙余溫。他的心臟像是被兩種截然相反的力量劇烈撕扯著,一邊是前世今生累積的深情與虧欠所化的致命引力,幾乎要將他拖入林芯兒那雙盛滿星光與淚水的眼眸深處;另一邊,則是名為“責任”、“協(xié)議”、以及某種他自己也尚未厘清的“在意”所構筑的現(xiàn)實堤壩,冰冷而堅固。
鈴聲持續(xù)尖銳,打破了山間夜晚的寂靜,也刺破了那層脆弱的、由回憶和月光編織的幻夢。
林芯兒站在原地,清晰地看到了陸辰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掙扎,以及緊隨其后、迅速覆上眼底的焦灼與……她不愿承認的、對電話那頭之人的擔憂。他甚至連一句安撫或解釋都來不及給她,就那樣近乎倉皇地轉身,仿佛那通電話是來自地獄的催命符,而他必須立刻奔赴。
“喂?婉清?”陸辰接通電話,聲音還帶著一絲未平復的沙啞,但語氣中的急切已經(jīng)溢于言表。
電話那頭傳來的卻不是蘇婉清的聲音,而是福伯蒼老而驚慌失措的呼喊,透過聽筒,在安靜的房間里清晰可聞:“少爺!不好了!小姐……小姐她剛剛在家里突然暈倒了!怎么叫都叫不醒!臉色白得嚇人!陳默已經(jīng)叫了救護車,正往康雅醫(yī)院送!您……您快過來??!”
“什么?!”陸辰臉色驟變,握著手機的手指猛地收緊,骨節(jié)泛白。暈倒?叫不醒?康雅醫(yī)院?下午那通關于“報告復核”的電話……不祥的預感如同冰水瞬間淹沒了他!
“我馬上到!”他對著電話吼了一聲,甚至來不及掛斷,猛地轉身看向林芯兒。
林芯兒此刻的臉色,比月光還要蒼白。她聽到了福伯的話,也看到了陸辰臉上那毫不掩飾的、近乎恐懼的驚慌。那是一種她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神情,哪怕是在廢棄工廠面對趙黑龍的刀鋒時,也不曾有過。是為了蘇婉清……只有為了蘇婉清,他才會如此失態(tài)。
“芯兒,”陸辰的聲音急促而緊繃,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對不起,婉清出事了,在醫(yī)院,我必須立刻趕過去!”他甚至沒有時間多做解釋,也沒有心思去顧及此刻林芯兒的心情,腦海中只剩下蘇婉清暈倒、臉色慘白的可怕想象,以及那份可能關乎孩子、關乎協(xié)議、更關乎她生命的未知檢查報告。
他抓起椅背上的外套,邊穿邊往外走,腳步快得帶風。
林芯兒張了張嘴,喉嚨卻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發(fā)不出任何聲音。她想問,嚴重嗎?需要我?guī)兔??或者,哪怕只是一句“路上小心”……但所有的話語都凍結在了他毫不猶豫轉身、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的背影里。
她只能眼睜睜看著他拉開房門,身影即將消失在走廊的燈光下。就在他跨出門檻的最后一瞬,一句清晰無比、充滿驚恐與撕心裂肺般擔憂的心聲,如同驚雷般炸響在她的腦海——
**【婉清!你千萬不要有事!等我!一定要等我!】**
那聲音里的情感是如此強烈,如此不加掩飾,帶著靈魂都在顫抖的恐懼和……愛?
林芯兒渾身一震,如同被無形的重錘擊中,踉蹌著后退半步,扶住了冰冷的窗框。指尖嵌入木縫,帶來細微的刺痛,卻遠不及心中那驟然裂開的、深不見底的冰冷窟窿。
他走了。為了蘇婉清,頭也不回地走了。
甚至在他心里,那一刻呼嘯而過的,全是蘇婉清的安危。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沒有一分一秒的遲疑,更沒有……對她剛剛那番耗盡勇氣、跨越兩世的告白,有任何回應或留戀。
原來……這就是答案。
不需要言語,不需要解釋。在他即將被她的深情淹沒、幾乎要做出承諾的千鈞一發(fā)之際,現(xiàn)實的一通電話,和他本能的第一反應,已經(jīng)給出了最殘酷也最真實的答案。
蘇婉清在他心中的分量,遠比她林芯兒想象的要重,也遠比那份“協(xié)議”和“責任”的表象要深。那是一種根植于現(xiàn)實生活、或許連陸辰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識到的牽絆,一種在危機關頭超越一切情感糾葛的本能選擇。
她輸了。
不是輸給一紙協(xié)議,不是輸給一個可能存在的孩子,甚至不是輸給蘇婉清后來展現(xiàn)出的商業(yè)能力。
而是輸給了陸辰的心。那顆心,在她與蘇婉清之間,在浪漫回憶與現(xiàn)實責任之間,在跨越生死的執(zhí)念與朝夕相處的牽絆之間……終究,偏向了后者。
冰冷的絕望像藤蔓一樣纏住了她的心臟,越收越緊,幾乎讓她窒息。淚水早已干涸在臉上,留下緊繃的痕跡。她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山谷和遙遠的、模糊的城市燈火,那里有他正奔赴的方向,有他心心念念牽掛的人。
而她,被獨自留在了這仿若前世定情之地的山中木屋,像一個蹩腳的笑話。精心策劃的“浪漫陷阱”,最終困住的,只有她自己。
不知過了多久,山風更涼,吹得她單薄的身軀微微發(fā)抖。腳踝的疼痛變得清晰而尖銳,額角的傷口也在隱隱作痛。但這些肉體上的疼痛,與心里的冰冷空洞相比,簡直微不足道。
她慢慢挪到床邊,坐下。目光落在陸辰匆忙間忘了帶走的、原本披在她身上的外套上。她伸出手,輕輕撫過那質地精良的布料,上面似乎還殘留著他的體溫和淡淡的氣息。
多么諷刺。幾個小時前,這件外套還包裹著她,帶給她劫后余生的溫暖和安全感。而現(xiàn)在,它靜靜地躺在那里,像個沉默的見證,見證了她的告白如何被一通電話輕易擊碎,見證了他的心如何毫不猶豫地飛向另一個女人。
林芯兒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聲音沙啞而空洞,在寂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凄涼。笑著笑著,眼淚又毫無征兆地涌了出來,這次不是委屈,不是懇求,而是一種徹底心死后的、冰冷的釋然和……不甘。
“陸辰……”她對著空氣,輕聲呢喃,“這就是你的選擇,是嗎?”
即使聽到了她的“前世記憶”,即使被她兩世的深情所撼動,在蘇婉清可能遇到危險的瞬間,你依然會毫不猶豫地拋下一切,奔向她的身邊。
那么,她林芯兒算什么?前世未盡的遺憾,今生執(zhí)著的幻影?一個可以偶爾慰藉他心靈、卻永遠無法成為他第一選擇的……替代品?
不。她林芯兒,從來都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
前世的債,他或許用命還了。這一世的糾纏,她也用盡勇氣去爭取了。
既然他的心不在她這里,那她也不必再苦苦執(zhí)著,將自己置于如此卑微可憐的境地。
愛一個人,可以傾盡所有。但若那份愛得不到同等的回應,甚至被視作理所當然的備選,那它也就失去了堅持下去的意義。
她緩緩站起身,擦干眼淚。眼中的脆弱和哀求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冷的、如同山間月色般的疏離和堅定。她走到桌前,拿起自己的手提包,將那個小巧的警報器放回包里,又檢查了一下手機——依舊沒有陸辰的任何消息或未接來電。很好。
她跛著腳,慢慢走出房間,找到民宿主人,支付了房費,并請他們幫忙叫一輛車回市區(qū)。她需要回到自己的世界,回到那個只屬于林芯兒、不依附于任何人的世界。
而在通往康雅醫(yī)院的路上,陸辰將車速提到了極限。城市的霓虹在車窗外拉出模糊的光帶,他的心臟仍在狂跳,手心滿是冷汗。福伯驚慌的聲音和蘇婉清暈倒的畫面反復沖擊著他的神經(jīng)。
**【怎么會突然暈倒?是孕早期的嚴重反應?還是……檢查結果真的有問題?孩子……會不會有事?】** 無數(shù)可怕的猜測在他腦中盤旋,每一種都讓他心慌意亂。他想起下午那通被他倉促掛斷的電話,蘇婉清那時語氣里的不安……他當時竟然沒有多問一句!如果她因為壓力過大、勞累過度或者別的什么原因而出事……他絕不會原諒自己!
至于林芯兒……此刻的他,確實無暇顧及了。那份在山上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情感,在接到福伯電話的瞬間,就被更急切、更沉重的現(xiàn)實憂慮徹底壓制。他甚至來不及去細想自己離開時林芯兒會是什么心情,那句未說出口的回應又意味著什么。在他的優(yōu)先級序列里,蘇婉清此刻的安危,毫無疑問排在了最前面。
這不僅是因為協(xié)議和孩子,更因為……她是他法律上的妻子,是最近與他并肩作戰(zhàn)的伙伴,是他親眼看著從高傲冷漠逐漸變得努力、甚至有些脆弱真實的女人。他無法想象她真的出事會怎樣。
車子一個急剎停在康雅醫(yī)院急診部門口。陸辰推開車門,幾乎是以沖刺的速度跑了進去。陳默已經(jīng)在門口焦急等候,看到他立刻迎上來:“陸先生!小姐在搶救室!醫(yī)生初步檢查說是情緒波動過大、過度勞累加上低血糖引起的暈厥,具體情況還在檢查,但……但醫(yī)生說有先兆流產(chǎn)的跡象,需要立刻保胎!”
先兆流產(chǎn)!
這四個字像冰錐一樣刺入陸辰的心臟!他眼前黑了一瞬,扶住墻壁才站穩(wěn)?!皫胰?!”他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搶救室外的走廊燈光慘白,福伯坐在長椅上,老淚縱橫。看到陸辰,他哽咽著說不出話。陸辰隔著玻璃看向里面,只能看到醫(yī)生護士忙碌的身影和監(jiān)測儀器閃爍的燈光。蘇婉清躺在那里,臉色蒼白得像紙一樣,毫無生氣。
前所未有的恐慌和自責淹沒了他。都是他的錯!如果他下午沒有因為林芯兒的事而忽略她的電話,如果他平時能多關心她一些,如果……如果他沒有簽那份該死的協(xié)議給她帶來這么大的壓力……
時間在煎熬中緩慢流逝。不知過了多久,搶救室的門終于開了,一位中年女醫(yī)生走了出來,表情嚴肅。
“醫(yī)生,她怎么樣?孩子……”陸辰立刻沖上前,聲音緊繃。
醫(yī)生看了他一眼:“患者暫時脫離危險,但情況還不穩(wěn)定。暈厥主要是精神高度緊張、身體過度疲勞和營養(yǎng)不良導致的。至于胎兒……”醫(yī)生頓了頓,“目前孕囊可見,但有輕微出血跡象,確實存在先兆流產(chǎn)風險。我們已經(jīng)用了藥,需要絕對臥床休息,保持情緒平穩(wěn),不能再受任何刺激。接下來48小時是關鍵觀察期。另外,患者血檢有些指標異常,需要進一步排查原因。你是她丈夫?”
“是!我是!”陸辰連忙回答。
“好好照顧她,她現(xiàn)在非常脆弱。不僅僅是身體上,心理上也是。”醫(yī)生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先去辦住院手續(xù)吧,轉入婦產(chǎn)科病房觀察?!?/p>
陸辰連連點頭,讓陳默去辦理手續(xù)。他則被允許進入搶救室看望蘇婉清。
她已經(jīng)醒了,或者說,半昏半醒。長長的睫毛無力地垂著,嘴唇干裂毫無血色,手背上插著點滴。聽到腳步聲,她極其緩慢地睜開眼,目光渙散了好一會兒,才聚焦在陸辰臉上。
那眼神空洞而脆弱,仿佛易碎的琉璃,再也沒有了平日里的冷靜和銳利。
“陸……辰?”她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我在。”陸辰在床邊蹲下,握住她冰涼的手,動作是前所未有的輕柔,“別怕,沒事了,醫(yī)生說你只是太累了。好好休息,我在這里陪著你?!?/p>
蘇婉清看著他,眼眶慢慢紅了,淚水無聲地滑落,沒入鬢角?!昂⒆印⒆邮遣皇恰?/p>
“孩子沒事?!标懗搅⒖檀驍嗨?,語氣堅定,盡管他自己心里也沒底,但此刻他必須給她信心,“醫(yī)生在保胎,只要你好好休息,放松心情,孩子會沒事的。別想太多,一切有我。”
或許是藥物的作用,或許是他話語里的力量,蘇婉清緊繃的神經(jīng)稍稍松懈,疲憊如潮水般涌上,她又緩緩閉上了眼睛,但手指卻微微用力,反握住了他的手,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陸辰看著她沉睡中依舊緊蹙的眉頭和蒼白的臉,心中充滿了復雜的情緒。后怕、愧疚、責任,還有一種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想要保護她、不讓她再受到傷害的強烈沖動。
他輕輕撫平她眉間的褶皺,低聲承諾:“睡吧,婉清。我會守著的?!?/p>
這一刻,醫(yī)院消毒水的氣味,儀器規(guī)律的滴答聲,手心里她微涼的溫度,還有那份沉甸甸的、關乎兩條生命的責任,構成了無比真實的當下。
而山間木屋里未盡的告白,月光下重疊的身影,還有那個被他倉促留在原地、心碎神傷的女人……仿佛都成了另一個遙遠而模糊的時空里,一聲悵惘的嘆息。
手機靜靜地躺在口袋里,屏幕暗著。他沒有想起要給林芯兒報個平安,或者解釋一句。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情緒,都被病床上這個脆弱卻緊緊牽動他心神的女人占據(jù)了。
夜還很長。醫(yī)院的走廊寂靜無聲。
但有些人心的軌跡,卻似乎在這一夜,悄然偏轉,再難回頭。
(第七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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