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郵件的到來，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

陸辰?jīng)]有把這件事告訴蘇婉清。不是想瞞她，是還沒想好怎么說?！癒先生讓我告訴你，游戲才剛剛開始?！边@句話在他腦海里轉(zhuǎn)了一整天，吃飯的時候在想，陪小念辰玩的時候在想，晚上躺在床上的時候也在想。

K先生是誰？他為什么要發(fā)這封郵件？他想讓陸辰知道什么？

凌晨兩點(diǎn)，陸辰從床上坐起來，拿起手機(jī)。屏幕的藍(lán)光在黑暗中有些刺眼，他打開郵箱，又看了一遍那封郵件。字還是那些字，沒有多，沒有少。他點(diǎn)開回復(fù)框，打了一行字——“你是誰？”猶豫了很久，刪掉了。又打了一行字——“你想干什么？”又刪掉了。最后他什么也沒發(fā)，把手機(jī)放回床頭柜。

蘇婉清翻了個身，手搭在他背上?！八恢俊?/p>

“吵醒你了？”

“沒有。我一直在聽你翻來覆去?！彼饋?，打開床頭燈，昏黃的光灑在兩個人臉上?！澳欠忄]件？”

陸辰點(diǎn)頭?！澳阍趺粗溃俊?/p>

“你白天看手機(jī)的時候，眉頭皺得很緊。”蘇婉清看著他，“K先生說什么了？”

“說游戲才剛剛開始。”

蘇婉清沉默了一會兒。“他在嚇你?！?/p>

陸辰轉(zhuǎn)過頭看著她。“你覺得是嚇我？”

“對。”蘇婉清說，“如果他真的想做什么，不會提前告訴你。他告訴你，就是想讓你害怕。讓你睡不著覺，讓你胡思亂想，讓你自己先亂了陣腳?！?/p>

陸辰看著她，很久很久。“你說得對。”

他握住她的手。

“婉清，謝謝你?！?/p>

蘇婉清笑了?！耙患胰?，不用說謝。”她關(guān)掉床頭燈，“睡吧。明天還有事?！?/p>

陸辰躺下來，閉上眼睛。蘇婉清的手還握著他的，暖暖的。他很快就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何美琪又打來電話。

“陸先生，沈老先生想見你。還是單獨(dú)。”

陸辰正在吃早餐，粥喝了一半。他放下勺子?！笆裁磿r候？”

“今天下午。車在吉隆坡機(jī)場等您?！?/p>

陸辰看了蘇婉清一眼。她正在給小念辰擦嘴，小家伙吃得滿臉都是米糊。“好。”他說。

掛斷電話后，蘇婉清問：“又要去香港？”

“嗯。沈鴻圖要見我。”

“說什么？”

“不知道?！标懗桨炎詈笠豢谥嗪韧?，“但應(yīng)該很重要?！?/p>

蘇婉清沒有追問。她只是說：“去吧。念辰我來帶?！?/p>

陸辰俯身親了親小念辰的額頭，又親了親蘇婉清的臉。小家伙咧嘴笑了，露出兩顆小白牙。

下午，香港。還是那輛黑色商務(wù)車，還是那個沉默的司機(jī)。

車子沿著山路盤旋而上。陸辰看著窗外的樹木和海面，心里在想沈鴻圖這次要說什么。上次告訴了他K的起源，這次呢？也許是要告訴他，那個人是誰。

車子停在別墅門口。何美琪站在臺階上等著，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套裝，頭發(fā)盤得很整齊。她的表情比上次輕松了一些，但眼神里還是有一種說不清的鄭重。

“陸先生，沈老先生在書房等您。”

走廊還是那條走廊，油畫還是那些油畫。陸辰走過那張沈鴻圖年輕時的照片時，停下來看了一眼。照片里的他站在甲板上，身后是大海，表情平靜，眼睛里有光。

書房的門開著。沈鴻圖坐在那張紅木太師椅上，面前放著一壺茶，兩個杯子。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裝，扣子扣得整整齊齊，頭發(fā)也梳過了?？雌饋肀惹皟纱味季?。

“坐?！彼噶酥笇γ娴囊巫印?/p>

陸辰坐下。何美琪倒了兩杯茶，退了出去，關(guān)上門。

沈鴻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的手還是很穩(wěn)。

“陸先生，”他放下茶杯，“你知道我今天為什么叫你來嗎？”

陸辰搖頭?！安恢??！?/p>

沈鴻圖看著他，看了很久?！耙?yàn)槲乙阏勔患隆Y(jié)盟?！?/p>

陸辰的手指在膝蓋上緊了一下?！敖Y(jié)盟？”

“對?！鄙蝤檲D說，“你有重生的記憶和商業(yè)天賦。我有沈家百年的地下網(wǎng)絡(luò)和人脈。我們聯(lián)手，或許能徹底摧毀K組織?！?/p>

房間里安靜了。窗外有鳥叫，聲音很清脆。陸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濃，很苦。

“沈老先生，”他放下茶杯，“你為什么覺得我能幫你摧毀K？”

沈鴻圖看著他?！耙?yàn)槟悴皇瞧胀ㄈ恕Ｒ驗(yàn)槟阒绖e人不知道的事。因?yàn)槟愀易鰟e人不敢做的事?！?/p>

他頓了頓。

“而且，你已經(jīng)贏了一次?！?/p>

陸辰愣了一下?！摆A了一次？”

“許子軒。”沈鴻圖說，“你以為許子軒只是一個紈绔子弟？他背后是K。你贏了他，就等于贏了K一次。”

他輕輕笑了。

“一百多年來，能贏K的人不多。你是其中之一?！?/p>

陸辰沉默了很久?！吧蚶舷壬绻掖饝?yīng)結(jié)盟，你需要我做什么？”

沈鴻圖靠在椅背上?！袄^續(xù)你在馬來西亞的生意。把它做大，做成東南亞最大的棕櫚油企業(yè)。讓K知道，中國人不好惹?！?/p>

他看著陸辰。

“同時，利用你的商業(yè)網(wǎng)絡(luò)，幫我收集K的情報(bào)。他們在馬來西亞的據(jù)點(diǎn)、他們的資金渠道、他們的合作伙伴。越多越好?！?/p>

陸辰想了想?！澳悄隳芙o我什么？”

沈鴻圖笑了?！吧蚣野倌甑牡叵戮W(wǎng)絡(luò)。東南亞每一個國家，都有沈家的人。他們可以幫你打探消息，可以幫你保護(hù)工廠，可以在你需要的時候出手。”

他看著陸辰的眼睛。

“而且，我可以幫你找到那個人。”

陸辰的手指猛地收緊?！澳阒浪谀睦铮俊?/p>

沈鴻圖搖了搖頭?！拔也恢浪谀睦?。但我知道，他一直在看著你。只要你繼續(xù)往前走，他就會出現(xiàn)?！?/p>

陸辰沉默了很長時間。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jīng)涼了。

“沈老先生，”他放下茶杯，“我有一個條件?！?/p>

“你說?！?/p>

“我的秘密——僅限于你我知道?！?/p>

沈鴻圖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是一個很大的笑，在他干癟的臉上展開，像一朵遲開的花。

“當(dāng)然。”他說，“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p>

他伸出手。

“陸先生，合作愉快?！?/p>

陸辰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瘦，骨頭硌手，但很有力。

“合作愉快?！?/p>

陸辰離開書房的時候，何美琪又在走廊里等著。

“陸先生，沈老先生讓我送您?！?/p>

兩個人并肩走向門口。走廊很長，腳步聲在空蕩蕩的空間里回響。

“何女士，”陸辰開口，“你跟著沈老先生二十年，見過他笑嗎？”

何美琪想了想?！耙娺^。不多?！?/p>

“剛才他笑了?！?/p>

何美琪愣了一下，然后輕輕笑了?！澳且欢ㄊ悄f了讓他高興的話?！?/p>

陸辰搖頭?！拔覜]說什么。是他自己笑的。”

走出別墅，陽光照在臉上，有些刺眼。陸辰站在石階上，看著遠(yuǎn)處的海面。海很藍(lán)，天很藍(lán)，云很白。

“何女士?！?/p>

“嗯?！?/p>

“沈老先生的身體，還能撐多久？”

何美琪沉默了很久。“醫(yī)生說，最多一年。”

陸辰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緊了。“他知道嗎？”

“知道?！焙蚊犁髡f，“但他不在乎。他說，只要能等到你，一年夠了?！?/p>

她轉(zhuǎn)過頭，看著陸辰。

“陸先生，不要讓他失望?！?/p>

陸辰點(diǎn)頭?！拔也粫摹！?/p>

回到吉隆坡已經(jīng)是晚上。

蘇婉清在客廳里陪小念辰玩。小家伙已經(jīng)會扶著沙發(fā)站起來了，雖然站不穩(wěn)，搖搖晃晃的，但他很努力?？吹疥懗竭M(jìn)來，他松開手，一屁股坐在地毯上，咧嘴笑了。

“回來了？”蘇婉清看著他，“沈鴻圖說什么了？”

陸辰在她身邊坐下，把結(jié)盟的事告訴了她。沈鴻圖要跟他聯(lián)手，對付K。他有重生的記憶和商業(yè)天賦，沈家有百年的地下網(wǎng)絡(luò)和人脈。他答應(yīng)了。

蘇婉清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你答應(yīng)他了？”

“嗯。”

“為什么？”

“因?yàn)樗f，可以幫我找到那個人?！?/p>

蘇婉清看著他，很久很久?！澳阌X得他能找到？”

陸辰想了想?！安恢?。但他是唯一一個可能知道的人。”

他握住蘇婉清的手。

“婉清，不管能不能找到，我都要試試?！?/p>

蘇婉清點(diǎn)頭?！昂?。”

小念辰在地毯上爬過來，抓住陸辰的褲腿，使勁往上爬。陸辰把他抱起來，放在腿上。

“念辰，爸爸教你一句話?！?/p>

小念辰看著他。

“團(tuán)結(jié)就是力量。”

蘇婉清笑了?！澳憬趟脑捲絹碓蕉嗔?。”

陸辰也笑了。“等他長大，就都會了?！?/p>

晚上，陸辰給阿杰打了電話。

“阿杰，來辦事處一趟。有事跟你說?！?/p>

二十分鐘后，阿杰到了。他穿著一件黑色的短袖，臉上還是那副不茍言笑的表情。陸辰把事情告訴了他——跟沈鴻圖結(jié)盟，用沈家的地下網(wǎng)絡(luò)收集K的情報(bào)。

阿杰聽完，沉默了很久。

“陸總，你信得過沈家嗎？”

陸辰想了想。“信得過。”

“為什么？”

“因?yàn)樯蝤檲D等了一百年，等不動了。他不會騙我?！?/p>

阿杰點(diǎn)頭?！澳切枰易鍪裁?？”

“繼續(xù)查K在馬來西亞的據(jù)點(diǎn)。沈家的人會幫你?！?/p>

“好?！?/p>

阿杰轉(zhuǎn)身要走，又被陸辰叫住。

“阿杰?！?/p>

“嗯?！?/p>

“芯兒那邊，你要多注意。K什么事都做得出來。”

阿杰的手指在門把手上緊了一下。“我知道。”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深夜，陸辰和蘇婉清坐在露臺上。

小念辰已經(jīng)睡了。吉隆坡的夜景在腳下展開，雙子塔在不遠(yuǎn)處閃著銀光。晚風(fēng)很輕，帶著一點(diǎn)茉莉花的香氣。

“婉清?！?/p>

“嗯。”

“你說，沈鴻圖真的能找到那個人嗎？”

蘇婉清想了想?！耙苍S能。也許不能。但至少他愿意試?！?/p>

她轉(zhuǎn)過頭看著陸辰。

“而且，你也在試。”

陸辰沉默了一會兒?！澳阏f得對?！?/p>

他握住蘇婉清的手。

“婉清?！?/p>

“嗯?！?/p>

“不管找不找得到，我都有你。有念辰?！?/p>

蘇婉清笑了?！拔乙彩??！?/p>

凌晨一點(diǎn)，江城，某家酒店的頂層套房。

那個人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著一杯熱茶。茶已經(jīng)涼了，他沒有喝，只是端著。

手機(jī)屏幕亮著，上面是蛇發(fā)來的消息。

“陸辰跟沈鴻圖結(jié)盟了。沈家用地下網(wǎng)絡(luò)幫他收集K的情報(bào)。陸辰的條件是——他的秘密僅限于兩人知道?！?/p>

那個人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輕輕笑了。

“弟弟，”他輕聲說，“你終于有幫手了?！?/p>

他放下茶杯，拿起手機(jī)，打開另一個對話框。收件人是一個沒有備注的號碼。

“沈家那邊，盯緊了。如果他們查到K的據(jù)點(diǎn)，立刻告訴我。”

幾秒后，對方回復(fù)：“明白。”

他放下手機(jī)，看著窗外。遠(yuǎn)處，別墅的方向，那片燈光還亮著——是蘇婉清留的那盞燈。

他想起沈鴻圖。那個百歲老人，那個等了一百年的人，那個跟他弟弟結(jié)盟的人。

“沈老先生，”他輕聲說，“謝謝你幫我弟弟?！?/p>

他笑了。那是一個很溫柔的笑。

“弟弟，”他輕聲說，“你現(xiàn)在有沈家?guī)兔α?。但我還不能出現(xiàn)。因?yàn)镵先生也在看著你。如果我出現(xiàn)，他會知道我是誰。到時候，你會有更大的麻煩?！?/p>

他端起那杯涼茶，喝了一口。很苦。

窗外，月亮慢慢偏西了。銀白色的光從城市上空滑下來，滑過樓頂，滑過街道，滑過別墅的屋頂。那盞燈還亮著。

他看著那盞燈，很久很久。

然后他轉(zhuǎn)身，走進(jìn)黑暗中。

（第17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