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辰以為沈鴻圖會休息很久。

沒想到第二天一早，何美琪就打來電話：“陸先生，沈老先生想見你。單獨?！?/p>

蘇婉清正在給小念辰喂米糊，聽到這句話，手里的勺子頓了一下。她看了陸辰一眼，沒有說話，但眼神里有一絲擔(dān)憂。

“好?！标懗秸f，“什么時候？”

“現(xiàn)在。車已經(jīng)在樓下了?！?/p>

陸辰放下手機，看著蘇婉清?！吧蝤檲D要見我，單獨?！?/p>

蘇婉清沉默了一會兒。“去吧。念辰我來帶?！?/p>

陸辰俯身親了親小念辰的額頭，又親了親蘇婉清的臉。小家伙被米糊糊了一嘴，咧著嘴笑，露出兩顆小白牙。

車子還是那輛黑色商務(wù)車，司機還是那個沉默的男人。陸辰上車后沒有問去哪里，因為他知道——還是太平山，還是那棟古老的別墅。

車子沿著山路盤旋而上。白天的太平山和夜晚不同，能看到兩邊的樹木和遠(yuǎn)處的海面。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車窗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陸辰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腦子里卻一刻也停不下來。

沈鴻圖要說什么？為什么要單獨見他？

車子停在別墅門口。何美琪站在臺階上等著，今天穿了一件素色的旗袍，沒有化妝，頭發(fā)隨意盤在腦后。她看起來比昨天憔悴了一些，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陸先生，沈老先生在書房等您?！?/p>

陸辰跟著她走過那條長長的走廊。白天的走廊比夜晚亮堂，墻上的油畫看得更清楚——棕櫚林、橡膠園、海邊的碼頭，還有一張沈鴻圖年輕時的照片。照片里的他三十來歲，穿著一件白色襯衫，站在一艘船的甲板上，身后是無邊無際的大海。他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睛里有一種光——那種還沒有被歲月磨滅的光。

書房的門開著。沈鴻圖坐在那張紅木太師椅上，面前放著一壺茶，兩個杯子。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扣子扣得整整齊齊，頭發(fā)也梳過了。看起來比昨天精神了一些。

“坐?！彼噶酥笇γ娴囊巫?。

陸辰坐下。何美琪倒了兩杯茶，退了出去，關(guān)上門。

沈鴻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的手很穩(wěn)，不像一個百歲老人的手。

“陸先生，”他放下茶杯，“你知道我為什么叫你來嗎？”

陸辰搖頭。“不知道。”

沈鴻圖看著他，看了很久?！耙驗槲乙嬖V你，沈家跟K的恩怨，到底是怎么回事?！?/p>

他從桌子下面拿出一個木盒子。盒子不大，黑色，漆面已經(jīng)斑駁了，邊角磨得發(fā)白。他打開盒子，里面是一沓發(fā)黃的紙，紙張脆得像蟬翼，邊緣有些破損。

“這是沈家的家譜。”他把盒子推到陸辰面前，“從第一代開始，到現(xiàn)在，一百五十多年?！?/p>

陸辰拿起最上面那張紙。紙上的字是毛筆寫的，繁體，豎排。第一行寫著——“沈坤，福建泉州人，道光二十八年生?！毕旅嬗眯∽謱懼纳?。

“沈坤是沈家的始祖?！鄙蝤檲D的聲音很輕，“他年輕時加入了‘坤’字秘社?！?/p>

陸辰的手指在紙上停了一下?！啊ぁ置厣?？”

沈鴻圖點頭?！扒宄┠辏⒑ε潞Ｍ獾姆辞逯臼?，就秘密組織了一個暗殺社團，專門派人去海外刺殺那些反清的人。這個社團，就叫‘坤’字秘社。”

他看著陸辰。

“K組織的前身。”

陸辰的手指微微收緊?！八?，K一開始是朝廷的人？”

“對?！鄙蝤檲D說，“‘坤’字秘社的成員都是福建沿海的人，精通水性，熟悉南洋的地形。他們以商人的身份做掩護(hù)，暗地里執(zhí)行朝廷的命令。殺了不少人。”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沈坤就是其中之一。他在‘坤’字秘社里干了十幾年，殺了幾十個人。后來他升到了副首領(lǐng)的位置，知道了更多內(nèi)幕。”

他放下茶杯，看著窗外。

“他發(fā)現(xiàn)，‘坤’字秘社殺的人，不全是反清志士。有些只是商人，有些只是普通的華僑，只是因為得罪了朝廷里的某個人，就被列入了暗殺名單?！?/p>

他轉(zhuǎn)過頭，看著陸辰。

“沈坤不滿。他去找首領(lǐng)理論。首領(lǐng)說，這是上面的意思，你照做就行。沈坤說，我不做。首領(lǐng)說，不做，你就得死。”

他輕輕笑了。那是一個很苦澀的笑。

“沈坤選擇了叛逃。他帶著家人，從福建跑到南洋，改姓沈，隱姓埋名?！ぁ置厣缗扇俗窔⑺妨耸畮啄?。他沒有死，但他的兒子死了，他的妻子死了，他的兄弟死了?！?/p>

他看著陸辰。

“這就是沈家與K的恩怨。從沈坤叛逃那天起，到現(xiàn)在，一百五十多年?！?/p>

陸辰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沈鴻圖昨天說的話——“全家三十七口人，只剩下我一個?！蹦遣皇堑谝淮?，是第無數(shù)次。沈家每一代人，都在跟K斗，都在死人。

“沈老先生，”他終于開口，“K為什么叫K？”

沈鴻圖想了想?！耙驗椤ぁ钠匆羰荎un。他們?nèi)×说谝粋€字母?！?/p>

他拿起木盒里的一張紙。

“清朝滅亡后，‘坤’字秘社失去了朝廷的支持。但他們沒有解散。他們轉(zhuǎn)型了——不做暗殺，做鴉片。不做鴉片，做軍火。不做軍火，做毒品。什么都做，只要賺錢?！?/p>

他把那張紙遞給陸辰。

“民國時期，他們改名叫‘坤記’。新中國成立后，他們又改名叫‘K集團’。名字換了好幾次，但根沒變。還是那個‘坤’字秘社，還是那些人，還是那些手段?！?/p>

陸辰看著那張紙。紙上寫著一行字——“坤記，成立于民國三年，主營進(jìn)出口貿(mào)易?！钡懗街?，那個“進(jìn)出口貿(mào)易”是什么意思。

“沈老先生，”他說，“K現(xiàn)在的首領(lǐng)是誰？”

沈鴻圖沉默了一會兒。“沒有人知道?！?/p>

“沒有人知道？”

“對?！鄙蝤檲D說，“K的首領(lǐng)從來不公開露面。他們用代號，一個接一個地?fù)Q。現(xiàn)在這個，代號‘K先生’。他是什么人，長什么樣，多大年紀(jì)，住在哪里，沒有人知道?！?/p>

他看著陸辰。

“但有一件事我知道——懸賞你的人，就是他?！?/p>

陸辰的手指在膝蓋上攥緊了?！盀槭裁?？”

“因為你是中國人?！鄙蝤檲D說，“因為你在馬來西亞做生意。因為你擋了他的路。”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柯家——就是K家族——他們怕中國人。不是怕一個中國人，是怕所有的中國人。他們怕中國人團結(jié)起來，怕中國人把生意做到整個東南亞。到時候，他們的地盤就會被一點一點蠶食?！?/p>

他看著陸辰。

“所以，他們要在你站穩(wěn)之前，把你趕出去。如果趕不出去，就殺了你?！?/p>

房間里安靜了很久。窗外有鳥叫，聲音很清脆，像是在說什么。

“沈老先生，”陸辰說，“你等了一百年，等到了我。你想讓我做什么？”

沈鴻圖看著他，看了很久。

“在馬來西亞站穩(wěn)腳跟。把生意做大。讓柯家知道，中國人不好惹?！?/p>

他頓了頓。

“不需要你消滅K。你消滅不了。一百多年了，多少人想消滅K，都失敗了。你只需要讓他們知道，你不好惹。他們就會繞著你走?！?/p>

他看著陸辰的眼睛。

“這是我等了一百年的事?！?/p>

陸辰離開書房的時候，何美琪在走廊里等著。

“陸先生，沈老先生讓我送您。”

兩個人并肩走向門口。走廊很長，腳步聲在空蕩蕩的空間里回響。

“何女士，”陸辰開口，“你跟著沈老先生多久了？”

何美琪想了想?！岸??！?/p>

“二十年？”

“對?！焙蚊犁髡f，“我丈夫董浩民跟沈老先生是好朋友。他去世后，沈老先生找到我，說需要一個幫手。我答應(yīng)了。”

她看著前方。

“這二十年，我看著他一天一天老去，看著他的力氣一點一點消失。但他從來沒有放棄。每天早上六點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看報紙——看東南亞的新聞，看K有沒有新動作?！?/p>

她轉(zhuǎn)過頭，看著陸辰。

“你是他等了很久的人。不要讓他失望。”

陸辰沉默了一會兒?！拔也粫摹！?/p>

走出別墅，陽光照在臉上，有些刺眼。陸辰站在石階上，看著遠(yuǎn)處的海面。海很藍(lán)，天很藍(lán)，云很白。一切看起來都很平靜。

但他知道，在這片平靜下面，有一場風(fēng)暴正在醞釀。

回到吉隆坡已經(jīng)是下午。

蘇婉清在客廳里陪小念辰玩。小家伙在地毯上爬來爬去，手里抓著一只布偶，啃得滿嘴口水?？吹疥懗竭M(jìn)來，他抬起頭，咧嘴笑了。

“回來了？”蘇婉清看著他，“沈鴻圖說什么了？”

陸辰在她身邊坐下，把沈鴻圖說的話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她。K的前身是“坤”字秘社，清朝末年的暗殺組織。沈家祖先曾是成員，后因不滿叛逃，從此結(jié)下世仇。一百五十多年了，沈家每一代人都在跟K斗，都在死人。現(xiàn)在的首領(lǐng)代號“K先生”，沒有人知道他是誰。懸賞陸辰的人，就是他。

蘇婉清聽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K不是一個組織，是一個家族？”

“對?！标懗秸f，“姓柯。福建人，清朝末年下南洋。”

蘇婉清低下頭，看著懷里的小念辰?！澳撬麄?yōu)槭裁匆獙Ω赌?？?/p>

“因為我是中國人?！标懗秸f，“他們怕中國人在馬來西亞站穩(wěn)腳跟?！?/p>

蘇婉清抬起頭，看著他?！澳悄愦蛩阍趺崔k？”

陸辰握住她的手。“把生意做大。讓柯家知道，中國人不好惹?！?/p>

蘇婉清看著他，很久很久。然后她輕輕笑了。“好?！?/p>

小念辰在地毯上爬過來，抓住陸辰的褲腿，使勁往上爬。陸辰把他抱起來，放在腿上。

“念辰，爸爸教你一句話?！?/p>

小念辰看著他。

“中國人不好惹?！?/p>

蘇婉清笑了。“你又說這句?！?/p>

陸辰也笑了?！斑@句重要?！?/p>

晚上，陸辰給許美琳打了電話。

“許小姐，協(xié)議我簽了。下周一，我們開始合作?！?/p>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瓣懴壬?，謝謝你?！?/p>

“不用謝?！标懗秸f，“許小姐，有件事我想問你?！?/p>

“什么事？”

“你哥跟K的事，你知道多少？”

許美琳又沉默了。這次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我哥拿了K的錢。但不知道具體多少。他不讓我問。”

陸辰頓了頓?！霸S小姐，K不是普通的生意伙伴。他們是犯罪組織。你哥跟他們合作，是在玩火?！?/p>

“我知道?！痹S美琳的聲音很輕，“但我哥是我哥。我不能不管他?！?/p>

陸辰沉默了一會兒?！霸S小姐，如果你需要幫助，隨時找我?！?/p>

許美琳愣了一下?！瓣懴壬銥槭裁匆獛臀?？”

“因為你比你哥聰明?！标懗秸f，“而且，許氏集團需要你?！?/p>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后許美琳輕輕笑了?！爸x謝你，陸先生。”

電話掛斷了。陸辰放下手機，看著窗外。吉隆坡的夜色很美，雙子塔在夜空中閃著銀光。

同一時間，林芯兒在設(shè)計中心里畫圖。

阿杰在樓下等著。他看了看手表，已經(jīng)十一點了。他沒有催她，只是靠在車門上，看著二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

手機震動。他拿起來看了一眼——是林芯兒發(fā)來的消息。

“阿杰，你還在嗎？”

“在。”

“等我一下。馬上就好?！?/p>

“不急?！?/p>

他放下手機，繼續(xù)看著那扇窗戶。過了大概二十分鐘，燈滅了。林芯兒從樓梯上跑下來，跑到他面前，氣喘吁吁的，臉上帶著笑。

“畫完了?！彼f。

阿杰點頭?！吧宪嚢伞！?/p>

林芯兒上車，坐在副駕駛上?！鞍⒔埽阒繩的起源嗎？”

阿杰發(fā)動車子?！爸酪稽c?！?/p>

“沈鴻圖告訴陸辰了。K以前叫‘坤’字秘社，清朝末年的暗殺組織。專門替朝廷殺海外反清的人。”

阿杰的手在方向盤上緊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陸辰告訴婉清，婉清告訴我的。”林芯兒看著窗外，“一百五十多年了。沈家跟K斗了一百五十多年。”

阿杰沉默了一會兒?！澳巧蚣覟槭裁催€在斗？”

林芯兒轉(zhuǎn)過頭看著他?！耙驗椴欢罚蜁?。”

阿杰沒有說話。他把車開得很穩(wěn)。

“阿杰?！?/p>

“嗯?！?/p>

“如果有一天，K找上我們，你會怎么辦？”

阿杰沉默了很久?！氨Ｗo(hù)你?！?/p>

林芯兒輕輕笑了?！澳憧偸钦f保護(hù)我?！?/p>

“因為這是我唯一會做的事?！?/p>

林芯兒看著他，很久很久。“阿杰，你知道嗎？你不需要會別的。你這樣就很好?！?/p>

阿杰的耳朵紅了。他沒有說話，但嘴角微微翹起來。

深夜，陸辰和蘇婉清坐在露臺上。

小念辰已經(jīng)睡了。吉隆坡的夜景在腳下展開，雙子塔在不遠(yuǎn)處閃著銀光。晚風(fēng)很輕，帶著一點茉莉花的香氣。

“婉清?！?/p>

“嗯。”

“你說，K先生會是什么樣的人？”

蘇婉清想了想?！耙粋€很聰明的人。一個很狠的人。一個很怕的人?！?/p>

陸辰愣了一下?！芭率裁?？”

“怕失去。”蘇婉清說，“他擁有那么多東西，所以怕失去。他怕中國人來搶他的地盤，怕中國人來毀他的一切?！?/p>

她看著陸辰。

“所以他要在你站穩(wěn)之前，把你趕出去?！?/p>

陸辰沉默了很久?！澳阏f得對?！?/p>

他握住蘇婉清的手。

“婉清?！?/p>

“嗯?！?/p>

“不管K先生是誰，不管他多厲害，我都不會怕?！?/p>

蘇婉清看著他?！盀槭裁?？”

“因為我有你。有念辰?！?/p>

他笑了。

“有你們在，我什么都不怕?！?/p>

蘇婉清靠在他肩上?！拔乙彩??！?/p>

凌晨一點，江城，某家酒店的頂層套房。

那個人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著一杯熱茶。茶已經(jīng)涼了，他沒有喝，只是端著。

手機屏幕亮著，上面是蛇發(fā)來的消息。

“沈鴻圖告訴陸辰，K的起源是‘坤’字秘社。清朝末年的暗殺組織。沈家祖先曾是成員，后叛逃。一百五十多年的恩怨?！?/p>

那個人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輕輕笑了。

“沈老先生，”他輕聲說，“你終于把什么都告訴他了。”

他放下茶杯，拿起手機，打開另一個對話框。收件人是一個沒有備注的號碼。

“K先生那邊，有動靜嗎？”

幾秒后，對方回復(fù)：“沒有。他在等?！?/p>

“等什么？”

“等陸辰犯錯?！?/p>

那個人放下手機，看著窗外。遠(yuǎn)處，別墅的方向，那片燈光還亮著——是蘇婉清留的那盞燈。

他想起沈鴻圖。那個百歲老人，那個等了一百年的人，那個把一切都告訴他弟弟的人。

“沈老先生，”他輕聲說，“謝謝你。”

他笑了。那是一個很溫柔的笑。

“弟弟，”他輕聲說，“你現(xiàn)在什么都知道了。但你不知道的是——K先生，也在看著你?！?/p>

他端起那杯涼茶，喝了一口。很苦。

窗外，月亮慢慢偏西了。銀白色的光從城市上空滑下來，滑過樓頂，滑過街道，滑過別墅的屋頂。那盞燈還亮著。

他看著那盞燈，很久很久。

然后他轉(zhuǎn)身，走進(jìn)黑暗中。

第二天早上，陸辰收到了一封郵件。

發(fā)件人是一個陌生的郵箱地址，沒有署名。郵件的內(nèi)容只有一行字——“K先生讓我告訴你，游戲才剛剛開始?！?/p>

陸辰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回復(fù)了一行字——“告訴他，我等著。”

郵件發(fā)出后，他走到窗邊。窗外，吉隆坡的天空很藍(lán)，雙子塔在陽光下閃著銀光。

“K先生，”他輕聲說，“來吧?！?/p>

（第17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