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一章

他似乎又在左顧右盼了，嬿婉猜不透他在看什么，便也隨之向四周掃視。

公主仍舊沒有留意到她自己肩上的花瓣，進忠收回目光，將手中剩下的白饃邊角遞入口中咀嚼。

“進忠，你不會是在瞧周遭有沒有人，以便你能悄摸將白饃吃了吧？”嬿婉打趣罷就笑。

“確實沒有人?！边M忠一閉目，搖著首說道。

“那本宮是…”她作足了進忠要拐著彎兒罵自己非人的準備，卻不料他佯裝著沉思了片刻，輕嘆道：“天仙?！?/p>

不知怎的，她恍惚間覺得有些熟悉，熟悉得令她鼻酸。她猜測或許是因他的神色誠摯得好似至心朝禮的僧侶，又或許是因她實在不信自己在他眼中會是這般形象，所以才一時失了智。

“奴才是開玩笑的，承炩不也對奴才開了玩笑么？”他像是意識到了自己的窘迫，適時地遞出了臺階。

“好，進忠，”公主像是以喚他的名字為樂似的，將那二字念得清脆泠泠，他在瞬目間就已回至了溫恭的神態(tài)，聽得她分說道：“這樣的玩笑開不得，你不要以此稱呼本宮的姐姐們?！?/p>

公主像是在關(guān)心自己，唯恐自己一失足成千古恨。許是因她的容色過于頂真，他一壁笑著一壁應(yīng)她，又作了保證：“奴才絕不會對旁人胡言亂語讓承炩擔憂的?！?/p>

“本宮姑且信你?！惫飨袷欠判牧耍种敝钡囟⒁暺鹱约?，他見狀趕忙與她對望，眼睜睜見她向自己湊近了一步。

“進忠，本宮額娘的生辰是今日，那你可知本宮的生辰是哪一日？”她引頸向著自己的耳邊絮絮地問，進忠腦中登時銀粟連綿。

他囁嚅著道“不知”，公主便一下離他愈發(fā)近了，以氣音說道：“隆佑十年，七月十五?！?/p>

如有九重驚雷在耳畔炸響，進忠的面色瞬時猶作不自然的戰(zhàn)兢。他雖很快笑著頷首稱自己記下了，但他再微末的變化也會被嬿婉盡收眼底。

“本宮好心與你說生辰，你這是什么意思？”公主蹙眉，面上彌散著淡云流絮的薄愁，語氣非但不是他胡想中的咄咄逼人，反倒類似意味不明的憂嗔。

“奴才的生辰也是隆佑十年的七月十五?！毙闹袃H是須臾的兩念相爭，就打定了要坦然道出的主意。他竭力作出因公主生辰的巧合而驚喜的神態(tài)，將隱秘的私心封藏在歡欣雀躍的眼波之下。

畢竟前世他連自己的生辰是哪日都不知，就算自己假定一日也絕無告訴她的可能，如今也算是彌補了遺憾，盡管確實與她為同日生不免令他有些自慚形愧。

他道出的那一刻，嬿婉幾乎要瞠目結(jié)舌，緊接著便喜不自勝，后隱隱又覺他在以善意的謊話哄騙自己。

“你不是在騙本宮？”她保持著自矜，指尖卻在一個勁兒地扯弄袖邊。

“沒有，奴才怎敢騙承炩?！惫鞯拇浇枪雌穑袷穷H有興致，他恭敬地答著。

“本宮從前讀《紅樓夢》，好像寶玉有個丫鬟因?qū)λа远煌醴蛉藬f了出去，你千萬別將生辰的事兒隨口告訴了別人?！彼胝f“丫鬟四兒”，可她一直記著進忠是知道紅樓中的典故的。她若說得這么明，難免會被他猜到自己的齷齪心思，從而再次“大懣，遂逐之”。

進忠不明白她這前后兩句有何關(guān)聯(lián)，畢竟自己又不是她名下的太監(jiān)，這類比不成立。而他恰恰又誤解成了公主指的是投井的金釧兒，這下越發(fā)想不通了。

他確實對與金簪類似的金釧格外敏感些，但怎么聯(lián)想都覺得風馬牛不相及，他總不至于失足往井里摔，宮中處罰太監(jiān)更不至于往井里摁。

公主肩上的紅瓣隨風飄落而下，她絲毫不覺，只一味地忍笑注視自己，那雙善睞的明眸似要將自己盯出個洞。

“奴才再次向承炩保證，絕不會讓承炩擔憂?！被蛟S公主只是一時天馬行空而已，他微微垂眸，望著公主虛倚在了自己身側(cè)，不再有推開的念頭。

萬籟俱寂，細微的觸感都放大了萬倍。她的紗綢衣料輕貼著自己的蟒袍，所觸之處僅是一厘見方，但他感到燙如蔟蔟的火灼漫延至通身。

“進忠，你可知自己約是在哪個時辰生的？本宮生于日沉之后。”公主像在與自己閑談，但他已感知到了她嗓音中似有似無的顫抖。

“奴才生于破曉時?！北居行┿渡?，公主卻神情緊張，急于等自己的答復似的，他趕緊出言。

公主立時懈下了緊繃著一口氣，不知何故盈盈地笑個不停，遂以雙手掩著她的面腮，不一會兒又悄悄挪開觀察他的神情，他自是面色如常地凝目不移。

“那本宮就可以喚進忠為哥哥了?！彼€是年長自己半日，果真沒有賭錯。她相信是進忠今日反常的態(tài)度迷了自己的眼，但又僥幸般地暗想他或許仍會縱著自己渾說。

前世夢寐以求的稱呼猛然間刺入了耳內(nèi)，卻沒有料想中的那般使他欣喜若狂。他怔怔地望向夜幕下昏黑的宮墻，捫心自問著往日的愛恨于他而言是否已成無關(guān)緊要的過眼云煙。

他又收回遠眺的目光，凝在公主仙姿玉貌的姣容上，她美得令他心顫，一如前世。

公主年歲還小，待過了兩三年他再不愿接受她也會有真正心儀的公子。她如今因與自己親近而想以兄妹相稱固然無錯，也只是因她天真爛漫而非刻意討好，但終究不合禮制也不是長久之計，甚至她或許會在時去經(jīng)年后以此稱呼為難堪事。

況且公主是真真切切的十四歲，自己的心境則是老奸巨猾的暮年閹人，他無論如何也與這聲“哥哥”極不相配。

“承炩，您不可以這么稱呼奴才，”他斟酌著言辭，凝望著她有些失神的美眸，用極盡溫柔的語氣勸她：“太監(jiān)與宮中女子是有大防的，哪怕是宮女也絕不可與太監(jiān)以兄弟姐妹相稱，否則就亂了尊卑，會招致大禍。承炩方才以此喚了奴才一回，您的心意奴才心領(lǐng)了，且深感萬分榮幸，不過往后還是請承炩將這件事忘了吧?！?/p>

他不是氣憤之下的振振有詞，而是真心誠意地在勸諫自己。是進是退，嬿婉心中首鼠兩端糾纏不止，他的態(tài)度給了她星火復燃的希望，但她同樣也怕孤注一擲會使自己沒入更深暗的巨淵。

“承炩，求您就聽奴才這句勸吧。”公主默然不語，他生怕她聽不進，不禁軟聲求她，又鬼迷心竅地夾帶了私心：“莫說是太監(jiān)，就算是高大偉岸的侍衛(wèi)，承炩您都萬萬不可與其互稱兄妹?！?/p>

所以豈是真正的無關(guān)緊要，自己還是對那一聲聲“云徹哥哥”耿耿于懷，一旦想起便是刻骨錐心的難忍。只不過論起自己，他不再執(zhí)著于被她作何稱呼了，公主愿喚貓兒狗兒乃至閹貨他都坦然甚至欣然接受。

但“哥哥”二字不成，除去自己不配以外，開了這座閘難免有水勢失控的一日，他不能為滿足自己的邪念而置公主于險境。

嬿婉打了個寒顫，怨惱地想著他怎的哪壺不開提哪壺，盡揀自己的心窩扎。她略掛下了臉，可見進忠的神態(tài)越發(fā)卑微，她登時后悔沖他胡亂撒氣，又急欲補救。

“進忠，本宮只私下叫你哥哥，就與你對本宮稱承炩不稱公主是一樣的?！惫骱龆鵂苛怂囊滦洌⌒囊硪碛帜坎晦D(zhuǎn)睛地盯視他的雙眼。南風漫卷著他的蟒袍衣擺如漪波般汩汩而動，公主的衣衫和之，二者相觸相依。

他沒有抽出那節(jié)衣袖，事實上他因未細觀也并不知公主攥得極緊，緊得好似攥住了她自己肆意狂跳的心，又好似攥住了她自認萬般卑劣的私欲。

公主分明才以謹言慎行勸說過他，他裝作不知以免她氣惱，卻未能咂摸出公主寧可頂著對出爾反爾的羞愧也決意放低姿態(tài)再靠他近些。

“承炩，這不可，”他緊逼自己在有限的片刻內(nèi)搜刮出更合情的理由，公主的發(fā)絲又落在了他的肩側(cè)，隨之氤氳的是她身上的甜香，他腦中混沌不堪，遂溫言答了實情：“承炩讓奴才直呼您的名字，若奴才于旁人在場時反應(yīng)不及喚錯，仍可接‘公主’二字挽救，哪怕背運被治罪也只是狂妄犯上之罪。而若承炩不小心喚錯，或是叫他人竊聽到，那就毫無回轉(zhuǎn)余地了。”

“進忠，本宮看出來了，說到底你還是嫌本宮笨，笨得人神共憤?！彼m婉拒，但好賴不是狂風驟雨或就此逃遁，比預期令她意滿得太多，她已知足了。

嬿婉松開那節(jié)被自己扯皺的袖邊，不再逼他，反倒伸手朝他的鼻尖處虛虛一點，勾唇笑著與他逗趣。人是誰她不知，但神必是眼前這一尊。

說不遺憾也是假的，她還是在心底念了那四個字，旖旎的笑容摻著綿軟的情意。

“奴才哪兒能嫌您笨呢，這不是隔墻有耳事有萬一么？”他的尾音勾了起來，但笑得還是那般純善，嬿婉連忙接茬道：“本宮曉得了，進忠你這是唯恐自己有朝一日百口莫辯，本宮不提了還不成？”

進忠只是稍往邊上行了一步，并未有與她別去的想法?？伤吘剐奶摚m說有意給他遞了臺階，但總怕他不愿理睬自己。

“進忠，你這是‘小懣，又恐犯上，故進退迍邅’吧？”公主幽怨地睨他一眼，又悻悻地垂眸低語。

“不不不，奴才只是‘微懣’，”公主情緒低落，他慌了神，想說自己沒有絲毫的不快，又恐她不信，只好設(shè)法逗她開心地對言道：“承炩，奴才這是‘忠微懣，涎皮猖獗謔公主，起足蹴之落井堵’?！?/p>

嬿婉本就是佯裝的失意，嘴角都已然忍得僵麻，突然聽得他這句半文半白的順口溜，她愣了一刻便振袖頓足著大笑不止。

她實在忍不住了，若有靠墊、絨毯之類的趁手軟物，她定會一把掀起，劈頭蓋臉地向進忠身上撲打?？煽嘤谕ピ褐谐ヅ畈蒿w花并無旁物，她又嫌捧地上的亂瓣朝他傾潑過于粗鄙，也只好作罷。

“進忠你說，本宮好好的把你踹入井里做什么？踹你下去本宮不得傳一眾宮人、太醫(yī)來救你？”她未聯(lián)想到是金釧兒的緣故，笑岔了氣，又強撐著嗔他。

進忠見她這副又是狂笑又是氣急敗壞的模樣，笑得說不出話，只一味地擺手。

“本宮的生辰離現(xiàn)今只有十多日了，到時你得來永壽宮陪本宮，畢竟也是你自個兒的生辰，順道一起過了。”待止了笑，嬿婉未管他聽不聽得進，自顧自地小聲說道。

其實往年她都是不愛過生辰的，若宮中有面條她額娘便會給她煮一碗，除此以外她再也不要旁的了。

她沒有給進忠留作答的時間，但也不全乎是怕他拒絕，她還有要緊事想與他商議。

“進忠，本宮忽然想到個問題?！彼鞒烈鳡铋_口。

“承炩，您盡管說。”進忠不知她此番是想調(diào)侃自己還是認真問詢，但也連忙端正了身形候立著待她出言。

“你說這紫禁城，尤其是邊邊角角的荒僻所內(nèi)，是不是會有許多辛勞困苦、挨打受罵且長期不得出頭的宮女？”她隨意地問起，進忠暗想這必不是調(diào)侃了，故細思了一番。

公主原是起了善意，雖然她無論善惡自己都同樣鐘情，但既然如今她性子偏善些，他也就偏愛善良的她更多一些。

而他再惡貫滿盈，也不能當著她的面顯露以至打碎她美好的幻想。

“應(yīng)是會有一些的，家境異常貧寒全靠入宮當差掙些銀子、或是運氣不好遇上了挑剔的主子的宮女都很可憐，日子相當難捱。”給不出銀兩就辦不成事是亙古不變的道理，他倒也沒說錯。只是他并無多少額外的同情心，作出悲天憫人的惆悵狀不乏想起她前世受苦的緣故，但更多的還是佯裝。

“你若是碰上如此可憐的宮女，會不會想著去相助？”嬿婉想求他想辦法，但不欲讓他確知瀾翠的事由，所以只敢旁敲側(cè)擊。

他一旦知道了自己想做什么，八成會為了自己稍稍協(xié)助一二，若成了這樣，自己欠他的情也就越來越還不清了。

“若奴才力所能及，應(yīng)是會盡可能相助的?！惫飨惹熬蛦栠^自己肯不肯搭救身為宮女的她，他也如實作了答復，如今她再度興起，若改答成不愿就成了前后不一，他也只能認下。

進忠果然一副菩薩心腸，她如此想著，順勢又問：“那…你會怎么將她拉出泥潭呢？”

其實她心中已有了些許方向，治標不治本的事兒她絕不能做，所以她隱隱傾向于在瀾翠的主子余常在身上做文章。

進忠博學多才，如果他的對策也偏向巧治受苦宮女的主子，那她就徹底將此敲定了，只待摸索出合適的路子方可行動。

公主又思緒蹁躚了，一個勁兒地繞著宮女的話題言說，怕是還在回想她自己先前的假設(shè)，自己豈能再掃公主的興。

“依奴才愚見，這宮女受磋磨已久而無法自救，其因一則是她的母家給不了任何銀錢或人脈方面的助力，二則是她上頭的管事姑姑或主子以刻意刁難她為樂而不把她一勞永逸地逐出，三則她自身沒有既愿意也有能力拉她出狼窩的親厚者，這三者幾乎要同時滿足才會是承炩所說的這般處境。奴才若遇上了這樣的宮女，能想到的最好的法子就是先讓皇上看到她的傷痕，因憐惜而將她帶回養(yǎng)心殿，再教她打扮和敬茶謝恩，她攏住了皇上的心就可當上小主了?！彼黥忸澋拈L睫，好似有一片輕軟的雀羽拂在他心間。他耐心地將自己前世最初的所想所做一一坦言，公主似有觸動，眼波漸漸漫出了漣漪。

進忠的想法果然與自己截然不同，自己想在余常在處下手怕是再度犯了急功近利的錯。

而且他鼓勵宮女上位，可見他并不是因不贊成宮女背主而想不到還能整治主子，他應(yīng)該只是在深思熟慮后堅持認為該在宮女那一方做些小動作。

“進忠，你別被本宮的作答干擾了，本宮上回說選擇當嬪妃只是與你說笑的?！彬嚨?，她又覺著不對，懷疑進忠在順著自己的意思說，她立馬笑盈盈地補充。

“承炩，奴才確實是這么想的，并不是被您往日一言帶偏了。”他就知公主會有此顧慮，所以答得懇切。但又與公主料定的不同，他根本就沒往宮女的主子那方面去聯(lián)想。前世既已呈出心甘情愿的答卷，今生又不必再呈，他的思維早已蓋棺定論。

“你認為于這個宮女而言最好的路是當上嬪妃，這是為何？”進忠不會刻意奉承她，卻說得信誓旦旦，她心下不免好奇。哪怕不是為了尋求解決瀾翠所處困境之法，她也誠心想知他有此念的緣故。

“因為這宮女沒有任何其他岔路可走得順暢，就算換個地兒當差，待年滿出宮了仍只能嫁個未必稱心也未必富裕的人家，唯有這條路還能搏一搏，承炩您仔細想想是不是這個理？”他仍微笑著，此話出口，才恍惚著反應(yīng)過來自己已將往事看得如此淡薄，猶如談?wù)摰氖桥匀说慕?jīng)歷。

確實，若有他人肯相助，也不至于落到需要這位謫仙親自去救，所以瀾翠的事還真不能被他探出來給他添活兒干。嬿婉頷首稱是，又莫名有些吃味：“你心思多，給人家安排的都是最好的走法?！?/p>

“承炩，您這問題本就古怪。”見公主如此，進忠相當苦惱，可他一嘀咕，她立時就望向了自己，像是迫切想聽他分說下文。

“奴才是個太監(jiān)，除非得是實在看不下去才有一絲可能會大著膽子去幫一陌生宮女，所以何來‘都是’呢？況且這也是承炩您提出來的，至多不過是個假設(shè)而已。”他無可奈何，搖頭笑了一聲，又溫和地辯白道。

嬿婉聽他自貶便如鉆心般難忍，直想截了他的話?？伤袷呛敛划斠换厥?，她又不敢自說自話地提這一嘴了，以免反惹他煩心。

“進忠，你真的是個好人，各種意義上皆是?！敝链?，她只得輕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