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焱整個人瞬間繃緊,手指扣緊了銅牌,沒敢動。
他屏住呼吸,側(cè)耳聽著窗外的動靜。
瓦片響動只有一聲,之后就再沒了聲音,只有風吹過院墻的簌簌聲,混著那股淡得幾乎看不見的蜂蜜煙草味,慢慢鉆進鼻腔。
是夜刃。
上次在酒館房間埋伏,上次殺了蘭尼斯特殺手,都是這個味道。
對方為什么跟著他?又為什么不動手?
宋焱慢慢挪動腳步,貼著墻根走到窗邊,指尖撥開一點窗縫,瞇著眼睛往外看。
院墻上空蕩蕩的,只有幾叢枯草在風里晃,看不見人影。
但那股味道更濃了一點,說明人沒走,就在附近。
宋焱松開窗縫,退回到屋中央。他猜不透夜刃的來意,殺蘭尼斯特殺手是救他,跟著他卻又不動手,對方到底想干什么?
他沒有貿(mào)然沖出去拼命,也沒有開口詢問。夜刃能悄無聲息摸到窗外,就有能力瞬間要他的命,亂動只會死得更快。
他靠在桌沿,慢慢掏出懷里的記事本子。
本子封皮邊角磨得發(fā)毛,左上角缺了一塊,形狀不規(guī)則。宋焱捏著銅牌,慢慢比了上去。
冰涼的青銅邊緣,正好卡進缺角里,嚴絲合縫,一點不差。
宋焱指尖頓住。
原來從一開始,銅牌和本子就是一套的。他之前怎么都沒發(fā)現(xiàn),剛才比上去才剛好對上。
是誰把這兩樣東西分開,又一起落到他手里?三朵金玫瑰的紋樣,確實是提利爾家的標記,但提利爾家為什么要這么做?
他翻到本子背面,又把銅牌貼上去,缺角正好對上,連紋路都能接上??磥韺Ψ奖緛砭褪亲隽艘惶祝室獠痖_讓他慢慢發(fā)現(xiàn)。
宋焱把銅牌揣回懷里,指尖碰到那點淡金色的光點,他低頭掀開衣襟,就著從窗縫透進來的天光仔細看。
光點就在刻痕旁邊,之前只停在紅堡偏院,現(xiàn)在那道淺淡的金色痕跡,正順著墻根方向,一點點延伸出去,直指朝堂所在的方向。
看來對方一直在跟著他,也一直看好戲。
宋焱壓下心里的疑惑,把衣襟攏好,坐回椅子上。早朝快開始了,瑟曦肯定會動手,他得等消息。
夜刃在外面,只要不動手,他就裝作不知道。信息差擺在這,對方不想現(xiàn)身,他就假裝沒發(fā)現(xiàn),正好看看對方到底想干什么。
他端起桌上涼透的麥酒,抿了一口,靜等著遠處朝堂方向的動靜。
陽光一點點升高,從窗格斜斜移到門檻,時間慢慢滑了過去。
君臨王城的鐵王座大殿里,烏鴉剛飛出去,傳令官拉長了聲音喊開朝。
勞勃·拜拉席恩挺著發(fā)福的肚子,一屁股坐在冰冷的鐵王座上,扶手硌得他后背發(fā)疼,他皺了皺眉,揮手讓眾貴族平身。
原本肅靜的大殿,氣氛從一開始就透著不對勁。瑟曦站在王座側(cè)邊,一身繡金長裙,臉上沒什么表情,眼神卻時不時掃過奈德·史塔克的方向。
奈德一身北境深色皮甲,站在貴族班列最前頭,面無表情,目光直視著殿門口,仿佛什么都沒察覺到。
眾貴族都低著頭,大氣不敢喘。流言已經(jīng)傳了三天,誰都知道今天肯定要有事發(fā)生,就等著誰先挑破這層紙。
勞勃清了清嗓子,剛要開口說河間地征稅的事,就見一個穿著雜役服飾的小個子,抖抖索索從大臣班列后面走出來,“噗通”一聲跪在大殿中央。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過去。
雜役伏在地上,頭埋得很低,聲音發(fā)顫:“陛下,小人……小人有話要說。”
勞勃皺起眉:“說?!?/p>
“前幾天那檔子流言,不是小人自己編的,是有人給了小人金子,讓小人往外亂說的。”雜役磕了個頭,聲音抖得更厲害了。
“誰給你的金子?”
“是……是北境來的使者,史塔克大人的人?!彪s役抬起頭,眼神直直看向班列里的奈德,“他給了小人半袋金龍,讓小人把王后的流言往各個酒館傳,說事成之后再給小人另一半?!?/p>
大殿里瞬間炸了鍋。
嗡嗡的議論聲一下子壓不住,原本站得整整齊齊的貴族班列,瞬間亂了幾分。所有人都交頭接耳,眼神時不時飄向奈德,又飄向王座上的勞勃。
“居然是北境干的?”
“史塔克家怎么會做這種事?”
“難說,來了君臨就一直跟蘭尼斯特不對付,搞這種下三濫也不奇怪。”
“小聲點,沒看見陛下臉色都變了?!?/p>
議論聲像潮水一樣,一波波撞在大殿穹頂,又彈回來。
瑟曦站在側(cè)邊,指尖攥著裙擺,臉上依舊沒表情,眼底卻掠過一絲冷光。
勞勃坐在鐵王座上,眉頭皺得能夾死一只蒼蠅。他沉沉吸了一口氣,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直直落在站在班列首端的奈德身上。
奈德站在原地,一身北境寒風浸出來的硬氣,臉色沉得像鐵。他沒想到瑟曦居然這么不要臉,直接把臟水潑到北境頭上。
他攥了攥腰間的劍鞘, step 從班列里走出來,對著王座上的勞勃躬身行禮。
“陛下,臣以史塔克的榮譽擔保,”奈德聲音洪亮,清晰傳遍整個大殿,“北境從未做過這種下三濫的勾當?!?/p>
滿殿議論聲瞬間小了下去。
奈德抬起頭,目光坦蕩,直直看向跪在地上的雜役:“此人滿口胡言,分明是被人收買,故意栽贓北境。臣請求,當堂帶此人對質(zhì)?!?/p>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臣還請陛下下旨,徹查此人近半個月的行蹤,一定能找出給他金子的幕后主使。”
語氣坦蕩,沒有絲毫閃躲。
原本站在蘭尼斯特那邊的幾個貴族,互相交換了個眼神,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猶豫。
史塔克家向來以榮譽立家,從來不說謊,如果真的沒做,那這事恐怕真有貓膩?蘭尼斯特自己本來就有問題,現(xiàn)在栽贓給北境,會不會是想掩人耳目?
一個穿深藍禮服的伯爵,悄悄往后挪了半步,從原本貼著蘭尼斯特的位置,挪到了中間空出來的中立位置。
緊接著,又有兩三個貴族,不動聲色地跟了過去,慢慢拉開了和蘭尼斯特的距離。
瑟曦看在眼里,指尖捏得更緊,卻沒說話,她等著勞勃開口。
勞勃坐在王座上,盯著奈德看了半天,他了解奈德的脾氣,這個人從來不會拿自己家族的榮譽說謊。
他又看向跪在地上抖得像篩子的雜役,心里的疑竇一點點升起來。
而此時的紅堡偏院,宋焱趴在院墻上,隔著茂密的灌木,能隱約聽到鐵王座大殿傳來的嗡嗡議論聲。
雖然聽不清具體說什么,但從動靜就能猜出來,朝堂上已經(jīng)亂了。一切都和他預想的一模一樣,瑟曦嫁禍,奈德自辯,貴族動搖,疑竇全埋進勞勃心里。
宋焱憋笑憋得肩膀微微發(fā)抖,指甲都掐進了墻縫里。
信息差就是最爽的東西。他躲在幕后,看著兩家人咬得頭破血流,所有人都被他牽著鼻子走,連當事人都猜不到他這個始作俑者就在墻外看熱鬧。
這種感覺,比喝了最烈的麥酒還讓人舒坦。
他正聽得入神,懷里的銅牌突然微微發(fā)燙。他低頭掀開衣襟一看,那道淡金色的光點延伸線,已經(jīng)從朝堂方向轉(zhuǎn)了回來,終點正落在他身后。
宋焱心里一緊,剛要回頭,那股熟悉的蜂蜜煙草味,突然濃重得幾乎裹住了他。
就在他身后不遠處,呼吸都能聞到味道。
宋焱全身的汗毛瞬間豎起來,后背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連呼吸都停了。
他能感覺到,一道冰冷的視線,正牢牢貼在他后頸。
夜刃已經(jīng)站到了他伸手可及的范圍,腳步輕得像一片羽毛,他居然到現(xiàn)在才察覺到。
可對方始終沒有出聲,也沒有動手。
就這么靜靜地站著,看著他的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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