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摩擦的微弱余音還未散盡。
桃花苑那株遮天蔽日的百年老桃樹,粗壯的主干猛地一顫。樹冠深處,成千上萬朵原本在寒夜里合攏的桃花苞,違背了天地節(jié)氣,在一息之間層層綻放。
沒有花瓣飄落。
取而代之的,是一團團拳頭大小、散發(fā)著柔和粉白光暈的靈力光球。它們像是被驚擾的夏夜螢火蟲群,爭先恐后地從樹冠中振翅飛出。
起初只是星星點點,眨眼間便匯聚成一條浩蕩的發(fā)光長河。
長河逆流而上,劃破終南山的冷霧,直沖三十里外那片死寂黑暗的龐大都城。
長安城,朱雀大街。
巡街的金吾衛(wèi)老趙正抱著長槍,縮在坊墻的陰影里躲避寒風。他凍得直跺腳,鼻涕流到了嘴唇邊,剛想抬起粗糙的麻布袖子去擦。
頭頂?shù)囊箍眨亮恕?/p>
老趙下意識地揚起脖子。嘴巴越張越大,那截懸在鼻下的清涕“啪嗒”掉在手背上,他卻連看都沒看一眼。
長槍從麻木的指縫間滑落,砸在青石板上發(fā)出一聲脆響。
數(shù)不清的光球如同一場逆向的流星雨,懸停在長安城一百零八坊的上空。
隨后,光球精準地散落。
它們像是有自己的意識,尋著坊市間的望樓、十字街角的木桿、甚至是酒樓高挑的飛檐,直直撞了上去。
沒有爆炸,沒有木屑橫飛。
光球觸碰木石的瞬間,像是水滴融入海綿,悄無聲息地嵌了進去。原本漆黑粗糙的木桿頂端,長出了一顆顆長明不滅的“明珠”。
刺骨的黑暗被蠻橫地撕裂。
柔和卻穿透力十足的粉白光芒,沿著筆直的朱雀大街一路鋪陳開來。青石板路上的車轍印紋理、坊墻上的細小裂縫,在光芒的照耀下纖毫畢現(xiàn)。
大唐的帝都,亮如白晝。
太極宮內(nèi)。
李世民正坐在龍榻上,雙眼死死盯著手里的桃花玉符。他發(fā)了幾條語音,界面上卻一直提示“您已被群主禁言”。
大唐天子氣得胸膛劇烈起伏,把玉符重重拍在被面上,咬著后槽牙生著悶氣。
下一瞬,寢宮的糊紙窗欞被窗外的強光照得透亮。
李世民光著腳跳下地,連鞋都顧不上穿,一把推開厚重的殿門。
冬日的冷風灌進領口,他卻像個被施了定身法的木雕,僵在門檻邊。
整個御花園,每一座太湖石假山、每一條九曲回廊,全被那種懸浮的靈力光球點亮。視線越過高聳的宮墻,原本到了子夜該是死寂一片的長安城,此刻竟然泛著一層夢幻般的霓虹色澤。
“這……這是神仙把太陽切碎了,掛在木頭桿子上了?”
大唐天子光著腳丫踩在冰涼的金磚上。寒氣順著腳底板直竄天靈蓋,他卻只顧著雙手死死扒在白玉欄桿上,眼珠子幾乎要貼到那發(fā)光的光源上。
長安城的宵禁,在這一刻成了一紙空文。
坊門的沉重門栓被人悄悄抽掉。
長壽坊里,一個扎著沖天辮的稚童推開木門。他手里還舉著半塊沒吃完的胡餅,指著街角發(fā)光的木桿又蹦又跳。
“阿娘!天亮啦!不用睡覺啦!”
稚嫩的童音劃破長空。
緊接著,越來越多的木門發(fā)出“吱呀”的摩擦聲。
披著舊襖子的漢子、抱著嬰兒的婦人、捏著破書卷的寒門書生,大著膽子走上街頭。他們站在發(fā)光的光球下方,伸出凍僵的手。那光暈里竟然透出一絲屬于桃花的淡淡余溫,烘暖了手心。
沒有金吾衛(wèi)來拿人。
連巡街的武候都丟了手里的水火棍,仰著頭圍在光桿子底下嘖嘖稱奇。
西市的酒樓掌柜反應最快。他一腳踹開自家大門,吩咐伙計直接在街邊架起大鐵鍋。滾燙的羊肉湯在鍋里劇烈翻滾,白色的蒸汽與頭頂粉白色的靈光交錯纏繞。
叫賣聲、孩童的嬉鬧聲、書生對著光球拍手叫絕的吟詩聲,迅速填滿了這座帝國心臟。
賽博修仙的煙火氣,提前一千多年降臨在這片土地上。
大唐的不夜城,成了現(xiàn)實。
桃花苑內(nèi)。
林苑站在窗前,冷風吹動他灰色的睡袍。他雙手按在窗欞上,看著遠處那片被徹底點亮的巨大都城,聽著隱隱約約隨風飄來的鼎沸人聲。
他嘴角輕輕挑起一個散漫的弧度。
這才是活人該待的地方。
滿城黑漆漆地熬鷹,算什么天朝盛世。
就在全城百姓在燈光下歡歌笑語,西市的羊肉湯攤子前排起長龍時。
長安城明德門。
厚重的包鐵城門緊閉,負責守門的校尉正扒在城墻垛口上,吞著口水,眼饞地望著城內(nèi)那片喧鬧的燈火。
“砰——!”
一聲沉悶的撞擊聲,從城門外側(cè)的黑暗中傳來,蠻橫地壓過了城內(nèi)的喧囂。
粗壯的實木門軸劇烈搖晃,震落大片墻灰。
“砰!砰!”
撞擊聲越來越急促,伴隨著戰(zhàn)馬瀕死的凄厲嘶鳴,透著一股不顧一切的瘋狂。
校尉臉色驟變,一把抽出腰間的橫刀。刀刃摩擦刀鞘的聲音在夜風中格外刺耳,他沖著下方厲聲怒喝:“什么人!敢沖撞長安城門!”
沒人回答。
只有一聲讓人牙酸的木材斷裂聲。
那扇足有半尺厚、包著鐵皮的城門,硬生生被一股蠻力撞開了一條半人寬的縫隙。
一匹渾身沾滿暗紅色血污、口吐白沫的戰(zhàn)馬,前蹄跪折,順著門縫滑進了門洞。戰(zhàn)馬的側(cè)腹上,深深扎著兩根帶著倒刺的狼牙箭。它倒在地上抽搐了兩下,鼻孔里噴出一大團血沫,徹底沒了生息。
馬背上,滾落下一個血肉模糊的軀體。
那是大唐的邊關斥候。
他身上的皮甲早就碎成了幾塊。后背密密麻麻插著七八根折斷的羽箭,像一只血淋淋的刺猬。左臂從手肘處被齊根斬斷,斷口處的血已經(jīng)流干,結成了黑褐色的血痂。
明亮的靈力燈光打在他那張滿是泥水和血污的臉上。
斥候用僅剩的右手死死扒住青石板的縫隙,指甲翻折,鮮血在地上拖出一條刺目的紅痕。
他揚起頭,脖頸上的青筋根根暴突。那雙因為失血過多而渙散的眼睛,死死瞪著城內(nèi)繁華喧鬧的夜空。
他張開干裂的嘴唇,喉嚨里發(fā)出砂紙摩擦般的凄厲慘嚎:
“報——!突厥二十萬鐵騎叩關!邊防已破!直逼長安?。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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