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板底下的灰塵簌簌往下掉，糊了他一臉。

他死死捂著嘴，牙齒把舌尖咬出了血，鐵銹味在口腔里蔓延。他手里胡亂抓著一只散發(fā)著腳臭味的破靴子，權(quán)當(dāng)做防身的兵器，渾身抖得像秋風(fēng)里的落葉。

“老程！你躲床底下作甚？”

半空中，那顆散發(fā)著幽藍光芒的巨大頭顱不僅沒消失，反而往前湊了湊。

李世民那張被放大了十幾倍的臉，懸在床沿邊。光影折射下，連他下巴上沒刮干凈的胡茬都清晰可見。

“朕這新得的神器，拍出來的模樣威武不威武？”

光影里的李世民咧著嘴，笑得見牙不見眼，粗獷的關(guān)隴口音在空蕩蕩的臥房里來回激蕩。

程咬金僵在床底下。

他眨了巴兩下牛眼，透過床沿的縫隙，死死盯著那張發(fā)光的大臉。喉結(jié)艱難地上下滑動，吞下一大口裹著灰塵的唾沫。

是陛下。

不是索命的惡鬼。

程咬金扔了手里的臭靴子，手腳并用地從床底下爬出來。他顧不上拍打身上沾滿的灰土，湊到那塊發(fā)光的桃花玉符前，伸出粗糙的手指戳了戳。

手指直接穿透了藍色的光影。

“這……陛下，您成仙了？把魂兒抽進石頭里了？”程咬金倒抽一口冷氣，聲音劈了叉。

“滾滾滾！這是仙長賜的桃花玉符！能傳音，能留影！”

李世民全息投影里的臉板了起來，隨即又按捺不住炫耀的心思，“明日早朝，朕讓你們這幫土包子開開眼！”

……

這句“開開眼”，成了大唐滿朝文武噩夢的開端。

僅僅過了三日。

林苑嫌李世民天天派人往桃花苑跑著請安太煩人，干脆把院子里劈下來的百年廢桃木全收攏起來。紫金真火一過，量產(chǎn)了三十多塊桃花玉符。

用個破麻袋一裝，隨手丟給了李世民。

大唐最頂尖的權(quán)力核心，人手分到了一塊發(fā)光的石頭。

一個名為“大唐股肱之臣”的神念法陣，被林苑隨手捏了出來，把這三十幾個人全拉了進去。

自此，大唐天子徹底瘋了。

深夜，子時三刻。

長安城外飄著雪粒子，寒風(fēng)刮得窗欞嗚嗚作響。

房玄齡的府邸里，炭盆早熄了。

這位當(dāng)朝宰相披著厚厚的棉被，像個佝僂的蝦米一樣縮在床榻的角落。他眼窩深陷，眼底布滿了縱橫交錯的紅血絲。稀疏的頭發(fā)大把大把地往下掉，落在身前的錦被上。

他沒睡。

或者說，他根本不敢睡。

一雙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擱在雙膝上的那塊桃花玉符。

“嗡——”

玉符猛地發(fā)出一聲沉悶的震顫。

原本黯淡的琉璃鏡面上，跳出一個刺目的紅點。

房玄齡枯瘦的手指爆發(fā)出驚人的速度，猛地戳在那紅點上。

“哧！”

一縷粉色的霧氣從玉符頂端噴薄而出，直直鉆進房玄齡的鼻腔。

濃郁的桃花甜香瞬間炸開。那是一股精純的靈氣，順著四肢百骸游走。房玄齡因連日熬夜而劇烈跳動的心臟，得到了一絲微弱的滋養(yǎng)，酸痛的肩膀也松快了些許。

靈氣紅包。

這是李世民求著林苑弄出來的新花樣。把桃花苑里吸納的靈氣封存在玉符里，通過神念網(wǎng)絡(luò)發(fā)給群臣。

房玄齡還沒來得及喘勻一口氣，玉符里緊接著傳出李世民中氣十足的語音。

“眾愛卿，朕剛才看雪景，偶得一首五言絕句。你們聽聽，押韻否？”

房玄齡眼角劇烈抽搐。

他大半夜不睡覺，就為了等皇帝發(fā)這一首破詩？

但他不敢怠慢，立刻按住玉符底部的桃花印記，清了清干澀的嗓子。

“陛下此詩，辭藻華麗，意境深遠，真乃千古絕唱！微臣聽得如癡如醉，全無睡意！”

發(fā)完這條違心的吹捧，房玄齡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癱倒在被柱上。

他不秒回不行。

昨天夜里，魏征那個鐵頭佬因為扛不住困意睡死了過去。沒搶李世民發(fā)的靈氣紅包，也沒回皇帝半夜興起發(fā)的一幅王羲之字帖拓本。

今日早朝。

李世民黑著臉，把一本無關(guān)緊要的折子狠狠砸在魏征的臉上。

“在其位不謀其政！連朕的國策探討都敢視而不見！罰俸半年，閉門思過三日！”

滿朝文武誰不知道，那所謂的“國策探討”，明明是李世民半夜發(fā)在玉符里的一張御花園夜景自拍！

自那以后，大唐六部尚書、幾位宰輔，全成了半夜盯著發(fā)光石頭的行尸走肉。

上朝的時候，個個頂著發(fā)黑的眼圈，腳步虛浮。朝堂上商議國事，李世民端坐在龍椅上，時不時低頭在玉符上劃拉兩下，臉上露出詭異的傻笑。

這大唐的畫風(fēng)，滑向了一個誰也看不懂的深淵。

……

終南山，桃花苑。

萬籟俱寂。只有后山偶爾傳來幾聲皇子們挑糞摔倒的悶響。

林苑穿著寬大的灰色睡袍，躺在竹榻上。

厚實的白狐皮毯蓋在身上，原本睡得正沉。

“嗡……嗡嗡……嗡嗡嗡……”

床頭的青石小幾上，那塊主玉符像個發(fā)瘋的馬蜂，瘋狂地震動摩擦。幽藍色的光芒一閃一閃，把昏暗的臥房照得忽明忽暗。

林苑眉頭擰成一個死結(jié)。

他閉著眼睛，伸出一條修長的手臂，在石幾上摸索了兩下，一把將那塊吵鬧的玉符攥在掌心。

睜開眼，刺目的藍光晃過眼底。

神念探入法陣。

那幾十個人的“大唐股肱之臣”里，消息正在以一種恐怖的速度瘋狂刷屏。

李世民：“看朕這塊新得的田黃石印章！光澤如何？”

長孫無忌：“陛下洪福齊天！此石潤澤如玉，唯有圣主方能居之！”

程咬金：“俺也一樣！”

李世民：“老程你個粗胚，懂個屁的賞鑒。來，朕再發(fā)個靈氣包，提提神！”

林苑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吹捧，只覺得腦門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這李二，把大唐的朝堂硬生生玩成了夸夸群。自己不睡覺，還拉著一幫加起來好幾百歲的老頭子跟著熬鷹。

林苑坐起身，白狐毯滑落到腰間。

他食指指腹重重按在代表李世民的那個龍紋頭像上。

神念微動。

【群主已將“大唐天子”禁言，十二個時辰?！?/p>

世界瞬間清凈了。

林苑把玉符隨手扔在床尾。他掀開毯子下地，光著腳走到雕花窗欞前，伸手推開窗戶。

刺骨的冷風(fēng)灌進來，吹散了屋里的暖意。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漢白玉牌樓，遙遙望向三十里外的大唐都城。

冬日的深夜，長安城像一頭蟄伏在黑暗中的巨獸。除了一百零八坊門前掛著的幾盞氣死風(fēng)燈，整座城市陷入了一片死寂的漆黑之中。

宵禁制度下，連打更人的梆子聲都顯得遙遠而微弱。

林苑深邃的眼眸里倒映著那片黑暗。

“既然都不睡覺，喜歡熬夜盯著發(fā)光的石頭看……”

他嘴角挑起一抹惡趣味的弧度，修長的五指在窗沿上輕輕敲擊了兩下。

林苑被半夜瘋狂震動的玉符吵得睡不著，直接把李世民禁言了。他看著窗外黑漆漆的長安城，覺得這幫人既然天天熬夜看屏幕，不如給長安城通點光。他站起身，對著虛空打了個清脆的響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