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幾座互相挨著的紅色宮墻之間快速移動，再拐過幾個轉(zhuǎn)角，沈遲和柳長麟跟隨那道雪白的身影，迅速推開了一扇破舊的朱漆木門。

兩人進入了一間開闊的庭院當中。

那道雪白身影沒有停留，徑直向著庭中主宅的大門飛去，融入了朽爛的門墻之后，進了屋里。

沈遲和柳長麟并行走過庭中的青石板路，目標明確地向著屋門而去。

經(jīng)過庭院的時候，庭中有一株枯死的老槐，就距離沈遲三丈之遙，枝椏在輕輕地搖晃著，沈遲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不知為何，他心里感到一絲奇怪。

畢竟，目前為止，沈遲在地宮中所見到的景致，到處是花紅柳綠，姹紫嫣紅，這座庭院中居然有一株枯死的老槐。

丑陋、衰朽、凋零，卻有著一股別樣的真實。

而后——

沈遲眼睜睜地看著，那株老槐枯死的枝椏，瞬間抽長而出，化作一只只猙獰的焦黑鬼手！

這些由枯枝長成的鬼爪，以極快的速度向著沈遲延伸而來，明顯是想要將沈遲攔截在原地！

這枯枝所化的鬼爪，是祖元長央的意志的延伸！

庭院的上空，惡鬼形態(tài)圓滿身已經(jīng)出現(xiàn)在遠處，下一刻就要破空而來！

沈遲抬手，一層琉璃火光自身旁扶搖而起，向著這些鬼爪洶涌而去，將所有的枯枝鬼爪都燒成了灰燼。

這么耽擱了一秒，柳長麟先一步打開了住宅正中的兩扇隔扇門，吱呀一聲，門戶洞開，里頭光線十分昏暗。

柳長麟閃身而入。

沈遲迅速擺脫了鬼爪的糾纏，緊隨著進入其中。

惡鬼那兇悍暴虐的氣機，如同一股恐怖的洪流猛然傾瀉而來，恰好在沈遲錯身而入的剎那，轟然落入庭院，將庭中地板和路面粉碎了個干干凈凈。

沈遲一跨過門檻，門外的兇猛氣息便瞬間消失，整個世界恢復了安靜。

屋里空空蕩蕩沒有人跡，柳長麟不知道去哪里了。

沈遲回過身來，看著門外。

然后愣住了。

他剛剛從門外進來，自然不會忘記屋外的情景。

然而……此時他再向外看去，卻看到了完全不一樣的畫面。

庭中有陽光斜著穿入，一片寧靜祥和。

那株枯死的老槐所在的位置……此時卻被一棵郁郁蔥蔥的高大槐樹所取代。

茂盛的槐樹絲毫沒有枯朽的氣息，龐大樹冠的籠罩整間庭院，濃密翠綠的枝葉不住地搖曳著，灑落婆娑的綠影。

滿園春草萋萋。

沈遲不由得睜大了眼睛。

這……還是剛剛的庭院？

沈遲仔細釋放精神力去探察，確定祖元長央的氣息已經(jīng)徹底消失了。

或者說……甚至已經(jīng)不在這個世界。

怎么回事？

難道這間屋子的大門是一個傳送的節(jié)點？

但是……那院中的各種物件和事物，分明是原來的庭院的細節(jié)，水井、槐樹、青石板路、角落的水缸和花架，只不過……

好像時光倒轉(zhuǎn)了一般。

沈遲一陣恍惚，這里……還是在祖元長央的地宮之中嗎？

忽然，屋內(nèi)的有一陣咳嗽聲傳來。

沈遲轉(zhuǎn)身，見到兩道人影從里屋走了出來。

其中一人是個步履蹣跚、老態(tài)龍鐘的老者，以拐杖支撐地面，攙扶他的是一個年輕人。

此時，三人彼此對視，都愣在了原地。

老者看見沈遲，只是輕微地愣了愣神，卻沒有太過驚訝，反而臉上浮現(xiàn)一抹欣慰的喜色。

而后，他顫顫巍巍、小心翼翼地開口，似乎是試探，又有些害怕聽到的不是想象中的答案而招致失望：

“請問……是沈遲先生嗎？”

沈遲臉上掠過疑惑之色。

什么情況？

這里有其他人的存在？

是真人，還是幻境？

而且，他們知道自己的名字？

沈遲不動聲色，決定先弄清楚情況，他平靜地回道：

“我是。請問，二位是？你們怎么會認識我？”

老人聽見沈遲給出了肯定的回答，神色明顯激動了起來，竟有些熱淚盈眶。

“終于等到您了?！?/p>

老人在年輕人的攙扶下走了過來，在沈遲面前站定，喜形于色地打量著沈遲，而后，他又咳嗽了兩下，才欣慰地說道：

“沈遲先生，是一位名為柳長麟的先生囑咐我等候您的到來，他說您是他的朋友。只是，我沒想到……您現(xiàn)在才來，我已經(jīng)等候了太久，我還以為在我此生都不會等到您，幸好、幸好……。我的任務得以完成了?！?/p>

沈遲輕輕皺了皺眉頭，直覺這里面有些不對勁，他直接問道：

“柳長麟讓你等著我到來？從他囑咐你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過去了多久？”

老人停下來，仔細想了想，似乎是在確認具體的數(shù)字，而后才緩緩回道：

“沈先生，柳長麟先生囑咐我距今，四十三年?！?/p>

沈遲：！

沈遲這下子徹底震驚了。

四十三年？

他就僅僅差了柳長麟一秒鐘進入門中，就差了四十三年？

這個事實，過于匪夷所思，沈遲迅速冷靜了下來，等待著老人做進一步的解答。

老人接著說道：

“沈先生，請隨我前來，我有重要的東西要交給您?！?/p>

他又轉(zhuǎn)頭喚年輕人，

“小遠，扶我去槐樹那里?！?/p>

名為小遠的年輕人立即照做，邊小心地扶著老人出門，邊仔細低聲道：

“老爺子，小心點，別絆倒了。”

“誒，老頭我身體健朗著呢，不需要你這半大小子操心……”

“慢點慢點！”

……

沈遲看著兩人的背影出了庭院，向著庭中那株高大、矚目的老槐樹走去。

這細節(jié)太過生動具體，一時間讓他無法確定，這到底是幻境，還是世上真實存在的某處角落。

他恍惚了片刻，也跨出門檻，跟上前去。

他決定，先收集到足夠多的信息，再進一步整理和思考。

三人在茂盛的槐樹底下站定。

老人在樹蔭底下打著轉(zhuǎn)，似乎是在回憶具體的地點。

而后， 他用手中拐杖輕輕敲了一處地面，吩咐年輕人：

“小遠，你來把這里挖開，那東西應該就在這下方，老爺子我不會記錯的。”

小遠答應了一聲，到一旁的工具架上找到了一把趁手的小鐵鍬，跑了過來，在老人指定的地方開挖。

小遠在挖土的時候，一旁的老人還在絮絮叨叨地跟沈遲聊天：

“沈先生，這株槐樹，是柳長麟先生離開的時候，他親手種下的，如今，都已經(jīng)長這么大了?！?/p>

沈遲再一次被驚到了。

這個消息……信息量太大，甚至近乎“悚然”。

柳長麟親手種下的槐樹……但是，他和柳長麟在進入這處宅院之前，他分明已經(jīng)見到了那棵枯死的老槐。

他心中隱隱有些不安。

這個消息意味著，他們在這個世界的參與極深，甚至造成了影響現(xiàn)實的因果，并非只是過客。

“……那一年，妖兵烏央烏央地來到咱們長寧村，燒殺搶掠，家家戶戶雞犬不留，幸虧柳先生出現(xiàn)，并且主動出手顯神威，打跑了妖兵，村民們才活了下來，那時候，老頭子我還是個毛頭小子?！?/p>

“妖兵？”沈遲敏銳地察覺到了一個詞。

老人愣了愣，好像才反應過來自己說錯了話，趕緊左瞧右瞧，見四下無人，這才松了口氣，而后，眼神一暗：

“誒誒……那都是幾十年前的老事了?！?/p>

“世道大亂，什么妖啊，魔啊，精怪啊之類的都跑出來了?！?/p>

“本來我一家老小都要葬身妖兵的爪牙之下，是柳先生救了我們，不然，我的命比泥點子還要輕賤，尸骨早就埋在不知道哪里了，大概率被野狗叼走也說不定?！?/p>

“長寧村也得以保存了下來，這是天大的幸事。我那時候聽說，附近的十幾個村子都慘遭屠戮，十室九空?！?/p>

“這間屋子就是柳先生幫我們修葺的。后來他種下這棵槐樹就離開了。”

“柳先生當時留了下來，還待了好長一段時間。我們問他來此地是為了何事，他說他在等人，在等一個朋友?？雌饋硭膊恢酪榷嗑?，后來，他忽然像是有了計劃。臨走前。鄭重吩咐老頭子我?guī)退粋€忙，要我將他親手留下的信物，交到沈遲先生。也就是您的手上?！?/p>

“……我也沒想到，這一等就是四十三年……長寧村發(fā)生了很多變化，外面的世道也發(fā)生了很多變化?！?/p>

老人的聲音忽然放小，似乎是在嘀咕，

“我聽聞……這世上沒什么人了……”

而后，他才看著沈遲繼續(xù)道：

“這些年，長寧村的村民也陸陸續(xù)續(xù)離開了，可能是難以忍受村里年復一年，一成不變的日子吧……但是那時候長寧村跟外邊的聯(lián)系早就斷了，誰也不知道外面的世道發(fā)生了什么變化，大家都憑著一點心氣往外頭闖去了……”

“老爺子我不走，我留了下來。我在這里成家，有了兒孫，這些年，我兒子兒媳、一大家子也都離開了。小遠留下來陪我?！?/p>

老人終于停下，似乎說累了，也差不多說完了。

沈遲聽得愣神，欲言又止，又實在不知道說什么。

他心頭的疑惑卻更重了。

終于，小遠那邊傳來了動靜。

“挖到了！老爺子，挖到了！”

他扒開松動的土塊，將地下的一樣事物取了出來。仔細撥開上邊的土渣子，跑了過來，雙手遞給老人。

老人仔細地瞧了好一會兒，才深深點了點頭，確定道：

“是了，是了，是這東西?！?/p>

那是一個小巧的木匣子。

沈遲能感受到上邊傳來的一股靈性。

這是一樣非凡事物，只能出自柳長麟沒錯了。

沈遲接過，上面的一個精巧的封印自動解除了，似乎是識別到了沈遲的身份，匣子自動打開。

里面是一枚小巧的玉符。

沈遲將其拿了出來，心有所感，直接釋放一縷精神力，注入到了玉符里邊。

果然，柳長麟的信息，都以精神力的形式保存在玉印里邊了。

這玉印又由柳長麟主動設(shè)置了一道封印，既能防止其他人打開，又能扛過時間的漫長流逝。

[沈遲，這個世界很奇怪，似乎是某個真實存在的歷史時空，又像是專門為你我這樣的外來者設(shè)下的禁域。我被困在長寧村許久，無論如何也無法離開。]

[不過，花費數(shù)年時間，我摸索出了一些這個世界的信息……]

后面描述的大概就跟老人所說的差不多，總的來說，這是一個世道凋敝的世界，邪祟亂世，長寧村一度和外界斷絕關(guān)系。

[……我最后摸索到了離開的方法，我已經(jīng)繪制好了地圖和路線。你閱覽了玉符，自然就能收到。你循著地圖所指示的路線，即可離開長寧村。我有重要線索，先行離開。]

沈遲的腦海當中果然浮現(xiàn)一幅地圖。

上面指向一處距離長寧村數(shù)十里外的目標地點——

【扶山城】。

[我已經(jīng)吩咐阿城等你到來，然后把信息交代給你。其實我也不知道多久你能收到，應該不會太久？雖然這幾年，我已經(jīng)有些不確定你是否還會前來?！⒊沁@小子我信得過，他感激我，也愿意留下來替我辦事。你到時候來扶山城，也順便將阿城捎上吧。那處院子不適合待太久……]

沈遲有些不知道說什么……

四十三年……

柳長麟應該不知道，這個叫阿城的老人，整整等了他四十三年！

他雖然曾經(jīng)在神念幻境珠當中，在那幽冥之下的亡者世界當中困了億萬次輪回，他早就體會過無窮無盡的漫長歲月。

但是……四十三年，對于一個凡人來說卻幾乎就是一生……

沈遲收回心緒，收起玉符和木匣，看著名為阿城的老人和小遠，認真道：

“你們等得辛苦了，謝謝?！?/p>

阿城趕緊擺手：

“沒有沒有，不辛苦。沒有柳先生，老爺子我早就沒了，柳先生大恩大德，我無以為報，而且，我的家就在這里，我留在自己家里，談不上辛苦?！?/p>

沈遲頓了頓，才道：

“那，我也要離開了。”

阿城愣了愣，問道：

“咦？沈遲先生您要走了？”

沈遲點了點頭：

“對。我要去扶山城?！?/p>

他看了一眼二人，

“你們也跟我一起去吧?！?/p>

阿城明顯愣住了。他的目光有一瞬的渙散，似乎是心神已經(jīng)瞬間飄遠。

沈遲以為他不想離開。

良久，阿城才小心翼翼地問道：

“沈先生……可、可以嗎？您要帶我們離開？去扶山？”

沈遲點頭。

沒想到，阿城卻很快就做了決定。

“好，好，沈先生，我們跟您走。老爺子我一輩子沒去過扶山。我的兒子走前就說他要去扶山，這一走就沒有回來過。這臭小子……那我去扶山看看他吧，看他過得怎么樣了?！?/p>

他趕緊吩咐小遠，

“小遠，收拾收拾東西，咱們跟沈先生一起走。反正長寧村也沒什么人了。”

小遠趕緊跑去準備了。

阿城臉色明顯有一絲激動，似乎實在期待，他看著沈遲：

“沈先生，我先進屋去做些準備，還望您等候一下?！?/p>

沈遲：“好，你慢慢準備，你不用著急。我就在這里等著?！?/p>

老人一步一拐地進屋去了，身子骨似乎都恢復了些許活力。

沈遲站在庭院的大門，往外眺望。外面……果然不再是祖元長央所在的地宮。

那錯綜復雜的建筑群果然已經(jīng)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起伏的青山，荒蕪的密林，此間寥寥散落著幾間被廢棄的村居……

然而，沈遲似乎等了許久。

他這才察覺到有些不對勁。

他轉(zhuǎn)身，想要去屋里看一下情況。

然而……

他突然愣住了。

站定腳步，無法動彈。

……槐樹，枯萎了。

剛剛還蔥蘢的枝葉，此時已經(jīng)悉數(shù)泛黃，還在不斷地飄零。

很快，茂盛的、繁密的樹冠，已然不見。

就只剩下孤零零的干枯、焦黑枝干。

沈遲心中突然涌起不好的預感，趕緊快步走進屋中。

卻看見小遠紅著眼睛出來。

沈遲心中一咯噔，問道：

“怎么了？”

小遠抽泣了好一會兒，才囁嚅道：

“老爺子他……走了……”

沈遲心中嘆了一聲，似乎已經(jīng)有所預料。

那株庭中老槐，其實就是柳長麟設(shè)下的護佑的結(jié)界……

老槐大概是和阿城的生命緊緊相連，只要阿城還在，它就能夠一直矗立在此，守護長寧村不被侵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