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昌心知自己說錯了話。

他沒有半點慍色，垂著頭，乖乖跟在童雀身后，抬腳走進屋內。

童雀自尊心極強，平時最厭旁人將她當作尋常女子看待。

屋內，吳紹松早已等候多時。

見二人進門，吳紹松臉上立刻堆起笑意，語氣熱忱：“童主事，久違了，江寧歡迎你?！?/p>

吳紹松任職六科主事，童雀執(zhí)掌三科，二人品階相當，算是平級同僚，因為吳紹松對她極為客氣。

童雀神色端正，開門見山：“吳大人，大都督有令，此番江寧行動，我部悉數(shù)聽從你的調度?！?/p>

“童主事太過客氣了?！眳墙B松擺了擺手，神色謙和，“局勢復雜，你我同僚同心，遇事一同商議解決便是?！?/p>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幾分，坦言道：“我六科立足江寧時日尚短，諸多事務尚未梳理妥當。”

“況且江寧局勢盤根錯節(jié)。勛貴、文官、鄉(xiāng)紳相互勾結，江南富商云集于此，各方勢力交錯，處處都是牽絆?！?/p>

吳紹松稍作整理思緒，繼續(xù)說道：“我先說說眼下的處境。城內幾家南洋香料鋪子，八成利潤都被本地勛貴、世家瓜分殆盡。四海錢莊雖已順利開張，進展卻十分慘淡。銀幣匯兌、民間吸儲兩大核心業(yè)務，至今毫無起色。”

童雀抬手打斷他，語氣干脆利落，帶著幾分不耐：“吳大人，這些繁雜利弊不必細說，我聽不懂，也無暇深究。直接告知我，三科需要執(zhí)行什么任務即可?！?/p>

吳紹松聞言也不拖沓，正色道：“好，那我直接分派任務。我需要你帶隊，擬定周密計劃，突襲劫掠城內凌家大院。”

“什么？”

童雀瞳孔微縮，滿臉錯愕，聲調不自覺抬高了幾分：“你要我率眾做盜匪劫掠之事？”

動身前來江寧之前，她預想過無數(shù)種兇險任務，沙場廝殺、暗中刺殺、潛伏探查，樣樣皆有，唯獨沒料到，自己遠赴江寧的第一樁差事，竟是入室劫掠。

“童主事稍安勿躁，聽我細細解釋?！眳墙B松連忙出聲安撫，語速放緩，耐心拆解其中關節(jié)。

“凌氏世代深耕典籍編刊、藏書品鑒，手握江南文壇喉舌，聲望極盛。家族富甲一方，與南北文人、朝堂清流、復社子弟往來密切，交情深厚?！?/p>

“他們雖無世襲高官爵位，卻憑藝文立足、借商貿聚財，是江寧最具影響力的藝文大族，人脈根系遍布朝野?！?/p>

“我們此番目標，是凌家銀庫。據(jù)探查，庫中藏銀不下五百萬兩。此舉一來可解大都督眼下糧草軍備的燃眉之急；二來，凌氏巨富被劫，江寧其余世家勛貴必會心生惶恐?！?/p>

“屆時我們便可順勢推出四海錢莊完備的承兌存兌體系，主動向各大世家展示優(yōu)勢。必然會有人愿意將藏銀轉入錢莊存放。只要大批銀錢入庫，我們此番江寧布局的核心目的，便算達成?！?/p>

童雀凝神思索片刻，眉頭微蹙，出聲質疑：“我明白了其中利弊。但此事聽起來并不算難，你六科人手，亦可獨立完成，為何偏偏交由三科？”

“看似簡單，實則步步兇險?！眳墙B松輕輕搖頭，語氣凝重，“其一，凌家銀庫位置隱秘，至今無人摸清具體所在，需要人手潛伏探查、精準定位；其二，五百萬兩白銀數(shù)量龐大，如何安穩(wěn)轉運、不被察覺，是極大的難題?！?/p>

“除此之外，三科另有要務。張獻忠部盤踞皖西，虎視南直隸，吳昌一行人需前往造勢擾動，加劇江南世家大族的恐慌之心?！?/p>

他目光篤定，緩緩總結：“簡言之，吳昌在外造勢，攪動天下大勢；你在內深耕，細做局中小勢。我們要做的，就是讓一眾世家心底生懼，讓他們明白，私藏銀兩暗藏禍患，唯有存入四海錢莊，方能保全家產(chǎn)?！?/p>

童雀眸光微動，好勝心悄然被勾起，語氣清亮：“我可否這般理解？吳昌造大勢，我做小勢？”

吳紹松熟知她剛烈好勝的性子，當即溫和一笑，從容化解她的較勁：“局勢之事，從無大小之分。只是城內行動需極致精細，半點差錯不得，萬萬不能暴露我方身份，故而才托付于你與三科精銳?！?/p>

童雀平時在突擊隊老兄弟內趾高氣揚，但是在吳紹松面前卻被輕松拿捏。

……

萬里長江，碧波東流。

一艘梭形快船破浪前行，緩緩駛入長江口。

船舷兩側，海水由澄澈碧藍漸漸轉為渾黃，江海風勢遼闊，盡收眼底。

陳閑靜立船頭，望著滔滔江水，低聲感慨，語調灑脫又浩蕩：“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p>

腳步聲輕響，鄭觀瀾緩步走到他身后，望著蒼茫江面，語氣低沉，帶著幾分悲憫：“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他抬眸看向陳閑，眼底帶著一絲不確定，輕聲發(fā)問：“大都督，我們當真能救這天下數(shù)千萬黎民于水火嗎？”

陳閑緩緩回頭，唇角揚起一抹溫潤堅定的笑意。

江上清風拂過，撩起他兩鬢碎發(fā)，盡數(shù)拂至頸后。

清晨熹微的晨光灑落下來，鋪滿他的眉眼周身，暈開一層柔和光暈，氣質澄澈而莊重，自帶幾分撼人心魄的力量。

“事在人為。”陳閑聲音清亮，字字鏗鏘，“你我生于亂世，本就是為了做成這濟世安民的大事。時勢造英雄，亂世，亦能鑄新生?！?/p>

他抬手指向西側茫茫江面，輕聲問道：“你往前看，看到了什么？”

鄭觀瀾凝目遠眺，坦然答道：“滿目滔滔江水，一望無際?！?/p>

“不對。”陳閑微微搖頭，目光深邃，語氣篤定，“那前方，盡是盤踞一方的土豪大族。想要拯救萬千黎民，必先破局，打垮這些盤剝百姓的土豪?！?/p>

“打土豪？”

鄭觀瀾低聲重復這三字，細細咀嚼其中深意，眸光連連閃動。

陳閑側首看向他，溫和發(fā)問：“夢厝，你本是江南本土人士，這些年，可曾察覺江南的異樣變化？”

鄭觀瀾略一思忖，緩緩開口：“變化自然是有的，最直觀的，便是江南愈發(fā)繁華富庶，煙火鼎盛?！?/p>

“沒錯?！标愰e頷首，語氣添了幾分沉郁，“可你細看當下時局。大明國庫日漸空虛，北方大地餓殍遍野、流民四起，餓殍千里。偏偏江南一地，愈發(fā)富庶興旺，這般反差，何其怪異？”

“確實蹊蹺?！编嵱^瀾頷首認同，眼底滿是疑惑。

片刻后，他豁然開朗，眼底迷霧散去，沉聲說道：“屬下明白了?！?/p>

“近年海貿愈發(fā)繁盛，江南大片良田被改作桑田、茶園。絲、茶盡數(shù)外銷洋人，換回海量白銀，堆砌出江南表面的富庶?！?/p>

“可北方賴以生存的漕糧，卻逐年銳減、嚴重不足。糧價因此暴漲。朝廷征稅只收銀兩，可收繳上來的白銀，早已換不來往年足額的糧食。”

鄭觀瀾本就聰慧通透，如今跟隨陳閑，時常探討亂世根源，一點即通。

他稍作停頓，再度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思索：“如此看來，江南存糧已然匱乏。那我們此番打土豪，所求應當并非糧草？”

“自然不是?！标愰e斷然搖頭，“若是我們搜刮江南存糧，只會引發(fā)本地糧荒，反倒會讓百姓再遭劫難，得不償失?！?/p>

鄭觀瀾微微蹙眉，精準抓住核心：“那大都督此番親赴江南，意在解決北上糧草難題，不取糧草，該從何處補全缺口？”

“我們此番來江南，只為一事——取銀?！标愰e語氣從容，胸有成竹，“只要手握足量白銀，何愁購不到糧草？”

“朝廷缺糧，是因朝堂不懂市場規(guī)律，束手束腳。”

“我軍政府手握大明最強的海運船隊，航線通達四海。但凡海外有余糧之地，我們皆可跨海采買，不受時局桎梏。”

他話鋒一轉，道出深層考量：“除此之外，此前我們向軍治下百姓賒購了大批糧草，來年必然要盡數(shù)償還，只有將銀子發(fā)下去，才能刺激軍政府治下百姓開墾更多良田。但僅憑我們微薄的稅收，根本無力兌付?！?/p>

陳閑眸光銳利，淡淡開口：“所以，我需要有人來為這筆開銷買單。”

“不止于此，我還打算適度抬高南洋糧價?！?/p>

鄭觀瀾聞言滿臉不解，眉宇間浮出詫異，連忙出聲勸阻：“大都督，歷朝官府皆以穩(wěn)糧價為要務，主動抬升糧價，恐怕不妥?！?/p>

聞言，陳閑朗聲一笑，氣度從容：“夢厝，看事要跳出固有格局，從經(jīng)濟本源審視問題?！?/p>

“自古谷賤傷農(nóng)。定價過低，農(nóng)人開荒耕種皆無利可圖，自然懈怠耕作。唯有糧價適中合理，才能刺激農(nóng)人開荒拓土、勤勉耕種，從根源上增產(chǎn)儲糧?！?/p>

鄭觀瀾依舊憂心忡忡，蹙眉追問：“可城中百姓多為購糧度日，糧價上漲，他們的生計該如何維系？”

這份擔憂合情合理，陳閑早已思慮周全，隨即緩緩道出對策：“所以我們才需要更多白銀?！?/p>

“待到銀錢充足，便可為工坊工匠、軍中官吏盡數(shù)漲薪。餉銀足額上漲，區(qū)區(qū)糧價浮動，百姓自然足以承擔，無需憂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