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戶城，德川幕府大殿之上。

三代將軍德川家光端坐主位，神色沉靜。

文武官員分列兩側(cè)，跪坐于地。

不少人面色漲紅，呼吸粗重，殿內(nèi)氣氛緊繃，顯然剛經(jīng)歷過一番激烈爭執(zhí)。

幕府重臣、首席老中松平信綱環(huán)視眾人，語氣沉肅開口：“諸位，明人勢頭極盛。此前薩摩爭端，對方強行索要五十萬兩白銀。這筆錢款雖由薩摩藩賠付，卻是幕府先行墊付?！?/p>

他微微蹙眉，聲線添了幾分冷意：“如今長崎商館，盡數(shù)落入明人掌控。他們拒繳商館租金，更擅自駐軍，公然挑釁幕府威嚴?！?/p>

“不久前，明人鄭虎率領(lǐng)艦隊闖入江戶灣，驚擾全城百姓，人心惶惶?！?/p>

松平信綱目光凌厲，掃過殿中百官：“今日他們敢闖江戶灣，來日未必不會直取江戶城！此番荷蘭人出動巨艦三十余艘，兵力遠超鄭虎的明人艦隊。再搭配我方三萬大軍，拿下大員島，綽綽有余。大員島一下，明人無法北上，海陸斷絕，再由荷蘭人從南方出兵，南北夾擊，逼迫其退回內(nèi)陸，則大事可成。”

“荷蘭人已然許諾，戰(zhàn)后我幕府占據(jù)大員島北部與琉球，他們只取大員島南部?！?/p>

他雙拳微握，語氣懇切又堅決：“如此天賜良機，萬萬不可錯失！”

話音落，他躬身望向主位的德川家光。

德川家光微微頷首，沉靜的目光緩緩掃過階下眾人，緩緩開口，語調(diào)平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我無祖父德川家康的雄才，亦無豐臣秀吉的勃勃野心。但我清楚，德川幕府早已無法固守鎖國舊制，安穩(wěn)度日?！?/p>

老中阿部忠秋連忙俯身，神色凝重，出言勸諫：“將軍！一旦與明人開戰(zhàn)，便再無轉(zhuǎn)圜余地。昔日豐臣秀吉征伐朝鮮，一敗涂地，畢生基業(yè)付諸東流。如今南方四大強藩勢力漸復，若是幕府戰(zhàn)事失利，他們必定趁機起兵，傾覆幕府。”

負責江戶城防務的酒井忠勝當即出聲反駁，語氣帶著幾分不服：“阿部君，你莫非以為將軍不及豐臣秀吉？秀吉敗北，是因遇上了家康主公。反觀如今南方四藩，不過是一群逐利經(jīng)商之輩，不足為懼?！?/p>

殿內(nèi)爭議再起，眾人的注意力盡數(shù)落在南方四藩的隱患之上。

松平信綱適時開口，語氣沉穩(wěn)，拋出折中方案：“此事解法不難?？闪钅戏剿姆M建聯(lián)軍，就近出兵，攻打長崎明人商館。我幕府主力步兵，則與荷蘭艦隊南下，聯(lián)手攻取大員島。待大員和琉球落入我手，再有荷蘭人的海上支持，南方四藩再也不敢妄動?！?/p>

德川家光素來沉穩(wěn)保守，行事謹慎。

可此番荷蘭人開出的條件太過優(yōu)厚，巨大的利益，徹底勾出了他骨子里日本人固有的賭徒心性。

“我等愿與將軍共進退！”

百官齊齊俯身，齊聲高呼，聲勢整齊。

一場賭上德川家族百年命運的戰(zhàn)爭，就此敲定。

同一時刻，荷蘭艦隊避開軍政府設防海域，沿大洋一路北上。

陳閑，也踏上了北上的路途。

隨他同行的，是一千余名精心挑選的中原籍華衛(wèi)軍士卒，外加兩百余名經(jīng)過三個月軍官速成集訓的老兵。

這兩百余人，個個識文斷字，在軍中服役超兩年，大小戰(zhàn)事幾乎無一缺席，作戰(zhàn)經(jīng)驗極為豐富。

不過，他們與陳閑并不同路。這批將士跟隨運糧船，先行前往連島駐扎待命。

如今軍政府已打通一條水上通道，從海州連通徐州，再順黃河直通河南。

通道兩岸戰(zhàn)火連綿，亂象叢生。

官府僅能勉強掌控縣城地界，城外地界全然無力管轄，這也讓軍政府的船隊得以一路暢行。

即便如此，船隊依舊配備了大量護衛(wèi)。

沿途盜匪盤踞，虎視眈眈，數(shù)量多如牛毛，隱患重重。

而陳閑，獨自奔赴江寧城。

動身前夕，閩省傳來喜訊：黃家應允聯(lián)姻事宜，婚期敲定在年底。

臨行前，陳閑接連下達指令。

他令南部艦隊、海峽巡邏艦隊、坤甸巡邏艦隊全程緊盯荷蘭人動向，嚴防對方趁軍政府主力北上、腹地空虛之際，突然舉兵北上突襲。

鄭虎所轄的北部艦隊與海峽艦隊，全員投入糧草轉(zhuǎn)運要務，保障前線補給。

陸軍方面，他做出明確部署：金牛丙旅去海峽，蘇振龍丁旅在呂宋島，宋郁青戊旅在坤甸，完成隊伍整編；林承裕甲旅、趙飛虎乙旅駐守大員整編，隨時待命北上；劉馬己旅駐守安平整編，盯著閩省官軍。

營改旅改制后，軍隊規(guī)模大幅擴充。

陳閑預估，全部隊伍完成系統(tǒng)化整編，至少需要半年時間。

陳閑進駐江寧期間，林承澤的先登營奔赴嵊州島待命，隨時聽候調(diào)遣。

他的貼身安保工作，由影衛(wèi)與內(nèi)衛(wèi)兩大勢力全權(quán)負責。

影衛(wèi)隸屬軍政府情報科，行動高度獨立，指揮使為吳昌。

內(nèi)衛(wèi)指揮使是銅雀，隸屬幕府保衛(wèi)科。

軍政府內(nèi)部，習慣性將這兩個科稱作幕府三科、幕府六科。

江寧城，秦淮河畔。

夜幕降臨，河畔歌舞升平，絲竹裊裊，熱鬧喧囂。

銅雀一襲黑裙，身姿窈窕，悄然走入河畔一處僻靜小院。

十里秦淮，魚龍混雜，三教九流齊聚于此，是最熱鬧的銷金窟，也是影衛(wèi)最隱蔽、最穩(wěn)妥的落腳之地。

院內(nèi)，吳昌立在廊下，鐮刀抱在懷中，面色冰冷，毫無波瀾。

見銅雀進門，他才微微抬眼，語氣平淡無溫：“銅雀隊長?！?/p>

銅雀緩步走入，眉眼柔和幾分，輕聲應道：“吳昌，好久不見?！?/p>

吳昌望著河畔燈火，語氣帶著一絲悵然：“是啊，甚是懷念從前追隨大都督征戰(zhàn)的日子。”

銅雀輕笑一聲，語氣帶著幾分慵懶的抱怨：“你倒自在，常年在外執(zhí)行任務。我被大都督留在身邊值守，日日清閑，都快要養(yǎng)出贅肉了?！?/p>

她嘴上抱怨，身姿卻依舊纖細窈窕，如水蛇般曼妙。

單論身段，足以壓過秦淮一眾風月女子。

吳昌語氣淡淡，帶著一絲執(zhí)拗：“你如今不也出來公干了？其實，這里有我們影衛(wèi)足矣，無需三科的人親自出動?！?/p>

銅雀聞言，當即輕哼一聲，語氣帶著幾分不服：“怎么？你是嫌我們?nèi)茻o用？若非大都督調(diào)配人手扶持，你們六科，豈能有今日規(guī)模？”

這話一出，吳昌默然低頭，不再言語。

他本就不擅練兵統(tǒng)兵，對方所言句句屬實，他無從辯駁。

銅雀見狀，語氣軟了幾分，帶著幾分艷羨：“不如我們互換差事，讓你去留在大都督身邊?！?/p>

吳昌微微一怔，下意識脫口而出：“可惜，我不是女子?！?/p>

話音剛落，他瞬間察覺失言，神色驟變，身形猛地側(cè)身躲閃。

“咻！”

一枚飛鏢破空而來，狠狠釘在他剛才倚著的廊柱之上，鏢尾微微震顫。

銅雀冷眸微沉，一聲冷哼，抬步徑直走入屋內(nè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