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巍是最希望公主快一點嫁過來。

清河公主雖然是養(yǎng)女，但也是當今唯一的姐妹，還有出使匈奴的功績。

自幼撫養(yǎng)在皇后膝下，以知書達理，溫柔敦厚著稱，宮里宮外就沒有說她不好的。

現(xiàn)在的沈家，太需要一位這樣女主人了。

有尊貴的身份，良好的教育，還有正常的思維。

最主要的是，遠離換孩子風波。

公主大概不會沒事閑的換孩子吧？

這種事情不要再來了。

沈巍默默在清涼寺偏殿里誦經(jīng)，希望子孫平安無虞。

等公主過了門，沈家的子爵府哪怕再破落，也有了皇家血脈兜底，后世子孫總能慢慢把名聲洗回來。

他前幾日還托人給沈知晏帶了話，讓那瘋兒子把自己收拾干凈，別再喝的滿身酒氣。

等公主嫁過來，好歹有個子爵的樣子。

沈知晏聽了這話，瘋病竟真好了兩分，每日就等著公主下嫁，好重新?lián)P眉吐氣。

可誰能想到，太上皇那邊又出岔子了。

老爺子自打沈巍交了虎符出了家，心頭那塊大石頭，也算是落了地。

之前還半邊身子不太利索，如今竟能重新寵幸后妃了。

但這精神頭一上來，就耐不住寂寞。

白日里要翻奏折看，要面見重臣，要重新在特殊位置上安排親信。

夜里還要召太嬪太妃們來伺候，一會兒嫌湯藥苦，一會兒嫌熏香淡，把養(yǎng)心殿折騰得雞飛狗跳，燈火通明。

他本就年事已高，之前中風是積損，如今回光返照似的熬大夜，剛見好的病情哪經(jīng)得住這么折騰？

不過三五日，便又痰壅氣堵，太醫(yī)剛扎完針，人就沒了氣。

……

“太上皇駕崩，國喪已下?！?/p>

消息傳到清涼寺時，沈巍正在抄《金剛經(jīng)》，握著筆的手頓了頓，筆尖的墨滴落，暈開一團黑，毀了剛抄好的經(jīng)文。

旁邊伺候的小沙彌，剛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完消息，沈巍先是沒反應(yīng)，半晌才嗬地笑了一聲。

笑聲像破舊的風箱，越笑越響，最后竟咳了起來，一口血噴在素白的僧袍上。

他忘了，太上皇比他大了整整一輪還多。

他之前恨不得太上皇早死早超生，好讓新帝徹底被他掌控，好讓沈家真正掌權(quán)。

可如今太上皇真死了，但死得實在太不是時候。

大周國喪，天下百姓官員一年不得婚嫁，新帝為繼大統(tǒng)，綿延子嗣，可權(quán)宜縮短喪期至二十七日。

然其余宗室、公主，皆需嚴守規(guī)制，婚嫁之事，三年后方可議。

三年？！

沈巍攥著拳，指節(jié)捏得發(fā)白。

也不是不能等，但三年之后，新帝還能同意公主的婚事嗎？

別是一個心情不好，直接把沈家一鍋端了！

沈巍干脆命令兒子，回蘇州老家待著吧，少在皇帝眼皮底下晃悠。

保住命為先。

另一邊，自打權(quán)臣老丈人和控制欲強的太上皇都不在了，沒了兩個爹的皇帝，也終于沒了束縛，開始大展拳腳。

許多被太上皇拿走的奏折，又被他拿了回來，加班加點的解決。

批完最后一摞關(guān)于江南水患的奏折，皇帝將朱筆擱在筆山上，長長舒了口氣。

殿內(nèi)燭火微曳，映著皇帝略顯蒼白，卻又滿足的臉。

真好啊，江山社稷，完全握在了自己手里。

只是他身體不好，出生時便有不足，太醫(yī)診斷，他一生需要靜心修養(yǎng)，不能操勞費心。

平日里閑著也看不出病，但連日理政，舊疾發(fā)作，精神便如潮汐，退去后總是一片空虛乏力。

幸好有沈傘兒，不，是李傘兒了。

皇后身為丞相之女，與他患難之情，身份高貴，又忠誠。

她將后宮事務(wù)理得井井有條，更時時在政務(wù)上為他分憂，引薦賢才，裁汰冗官，手段溫和卻犀利。

新帝每每倦極，抬頭見她在一旁垂眸批覽奏章的側(cè)影，心中便是一安。

似乎注意到皇帝的目光，皇后側(cè)過頭，輕聲詢問：“陛下，怎么了？”

皇帝搖搖頭，道：“只覺得，幸好還有梓潼。”

還好有皇后。

……

這日，趙雙兒入宮述職，她如今已擢升為左金吾衛(wèi)大將軍，正三品，紫袍玉帶，英氣勃發(fā)。

她是長安城里最有權(quán)勢的女官，也是皇后最鋒利的一把刀，最信重之人。

李傘兒與她談完正事，想起清河公主正在為國喪守孝，久未見她，思念的很，便攜了趙雙兒一同往公主府探視。

比起忙成陀螺的二人，這些時日在家里守孝的明殊，倒是清閑。

不好開宴會玩樂，便找了許多或是美貌，或是有名望的大家。在一起看看月亮，聊一聊琴棋書畫，詩詞歌賦，人生理想，最后再手談一次，倒也自在。

等沒有客人時，再私下里偷偷作曲跳舞，自娛自樂。

偶爾去溫泉莊子休養(yǎng)，把自己養(yǎng)的白白胖胖，珠圓玉潤。

李傘兒和趙雙兒親來探望時，明殊正閑的不知道做什么好，便自娛自樂研究美食。

貴客一入內(nèi)院，就聞到一股奇異的暖香，非是熏香，倒似食物的香氣。

只見公主穿著一身素凈的便服，袖口挽起打著袖繩，正手持長勺站在灶臺前，攪動著一鍋奶白色的羹湯。

她額角沁著細汗，頰邊染著紅暈，見她們進來，只笑著抬了抬下巴：

“嘗嘗我新琢磨的雪霞羹，用花椒燉羊湯做底子，再只取湯水，加入芙蓉花，豆花，祁連菌，嫩筍煨成，清淡又滋補?！?/p>

李傘兒剛想夸兩句，趙雙兒已經(jīng)顛顛的跑過去，盛了一大碗。

吹了半天熱水，沿著碗邊來上那么一口，最后嘶哈一聲：“就是這個味兒！離開了草原，就再也沒有這么好喝的羊湯了！”

明殊把其他菜擺上桌，扭頭輕哼：“這就是我從草原帶回的羊！

“我一開始自己做的不對味兒，還特意把周大人綁過來，教了我這一手呢！”

雙兒抹了抹嘴巴：“我說他最近都升官了，怎么還愁眉苦臉的?！?/p>

明殊也給自己盛了一碗湯：“本來想舉薦他給傘兒做御廚的，自古寵臣靠易牙之能上位的大有人在，可周大人不樂意啊?！?/p>

傘兒輕笑搖了搖頭，也上了座位：“你們快放過周侍郎罷，我近日見他的頭發(fā)，怕是又少了不少呢?！?/p>

桌上的菜肴只有三四樣，但件件精致，都是明殊享受了這么多世界，閑的沒事研究出來的。

沈傘兒夾了一筷子，入口驚為天人，再看明殊神態(tài)間的松弛自在，那羨慕幾乎要溢出來。

她嘆道：“這才是真神仙日子??！世人只道我這個皇后富貴滔天，我卻哪里有時間享福？”

“不如晚兒，一生無憂無慮，才是真正大富貴之人?！?/p>

富貴者，京城遍地都是，閑福者，才難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