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fēng)卷著枯梧桐葉，嘩啦啦砸在景安公府的黑漆門上時(shí)，沈巍打發(fā)走第十撥來探病的朝臣。

這場(chǎng)巨大的風(fēng)波，令沈李兩家陷入名譽(yù)旋渦。

罪魁禍?zhǔn)状蘖钷北厮罒o疑，但沈李兩家如何自助，也是成了大難題。

倒霉蛋李紹本來就上了年紀(jì)，直接辭官養(yǎng)病。

喜歡和稀泥的李丞相，見到兒子一生就這么完了，也不和稀泥了。

很跟一條瘋狗似的，連日追著景安公和崔家咬。

今日就在太極殿，李丞揮舞著象牙笏，指著崔家主，罵崔家養(yǎng)的女兒禍亂人倫，沈家是豺狼當(dāng)?shù)?，助紂為虐！

就連皇后，也被李丞相針對(duì)，說她出身禍亂之家，不堪為后！

新帝坐在龍椅上，溫聲勸解，讓丞相喜怒，國丈也且回府靜思。

太上皇那邊更惡心人，昨日賞了張?bào)H皮，今日又給了張鹿皮。

言下之意，沒有道德倫理的人，與披著人皮的走獸有什么區(qū)別嗎？

還不如重新披上獸皮，做野獸罷了！

景安公疲憊的應(yīng)付完朝堂，回到家里，發(fā)現(xiàn)府里的亂子比朝堂還亂。

沈知晏發(fā)瘋了，要趕去道觀殺了李紓，景安侯嫌棄，叫人趕緊把他送走。

換了這么多次，怎么不把傻子也給換了？

兩個(gè)健仆趕緊架住他，把人往人莊子上送，沈知晏一路上踢打撕扯，吼著：“殺了她，殺了她我就沒錯(cuò)了……”

直到馬車行遠(yuǎn)，聲音才漸漸消失。

景安公面無表情寫了一封放妻書，讓人把放到李氏的嫁妝里，一起送到李紓所在的道觀。

還沒松口氣，內(nèi)院里，又傳來崔令棠的哭嚎。

往日國公夫人的端莊，抱著當(dāng)年女兒初生用的的襁褓，一遍遍念叨：“不可能的……我的囡囡怎么會(huì)……姐姐她為什么要騙我……”

“我恨她！我恨崔令薇！”

國公夫人瘋瘋癲癲，一遍又一遍，聲聲難以置信。

沈巍站在穿堂的風(fēng)里，深深吸氣。

日子怎么過成這樣的？

再這樣下去，沈家要成為天下皆知的恥辱與笑話了。

不能就這樣下去了。

沈巍準(zhǔn)備去求皇后，好歹她現(xiàn)在也是沈家的女兒，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沈家的名聲不好，她沈傘兒，就能逃過一劫嗎。

沈傘兒：“能啊?！?/p>

皇后坐在鳳座上，也不管景安公瞬間難看的臉色，只翻著趙雙兒送來的折子，連眼皮都沒抬。

“國公爺來得正好，我剛讓人把柳氏從城外莊子提回來，正要請(qǐng)您過目?！?/p>

不等沈巍反應(yīng)，殿外就拖進(jìn)來一個(gè)披頭散發(fā)的婦人，正是沈侯當(dāng)年養(yǎng)在外室。

侍者呵斥了幾聲，柳娘就抖得篩糠，竹筒倒豆子似的招了。

當(dāng)年崔令薇換了李沈兩家的孩子后，沈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把孩子偷偷送到外室柳娘處撫養(yǎng)。又把柳娘生的女兒充作嫡出，最后又送去了沈家老宅。

“所以，國公爺有什么臉來找我？”

沈傘兒終于抬眼，目光像淬了冰的刀：“本宮不是沈家女，是李家的嫡長孫女?！?/p>

“我的親生父親是李紹，李紹娶的，只是沈家庶出的女兒。沈知晏娶的卻實(shí)打?qū)嵤撬傅挠H妹?！?/p>

“我也好，李家也好，都沒事，只有沈家有事?！?/p>

看到沈巍的背一下子彎了，再也沒有精神，皇后心頭痛快：“你想拉著所有人一起面對(duì)，讓其他人不得不幫你。但實(shí)際上，只有你一個(gè)人，或者說，只有沈家要面對(duì)?！?/p>

“不知是沈家亂倫的罪大，還是偷換嫡庶，欺君罔上的罪，更大？”

沈巍踉蹌一步，扶著龍柱才沒摔倒。

完了！這下徹底完了！

……

在京城人民見怪不怪的目光中，消息再次逆轉(zhuǎn)了！

當(dāng)年不止崔令薇換了孩子，沈國公也想把嫡出孩子，送給外室撫養(yǎng)，外室女充做嫡出。

但國公爺不知道丞相夫人的所作所為，把堂堂丞相孫女送給了外室撫養(yǎng)，外室子帶給嫡妻撫養(yǎng)。

那么，皇后其實(shí)是李家女。

消息傳到李家時(shí)，李紹正躺在床上吐血，聽了這話，竟硬生生把一口血咽了回去。

他拒絕下人的把幫助，撐著身子直直坐起來，連喊：“備水，我要梳洗?！?/p>

收拾妥當(dāng)，直奔書房，找李丞相。

李丞相那邊，原本砸了一屋子的瓷器，聽了這等好事，終于停了手。

拉著兒子商量半天，準(zhǔn)備備禮，先去見皇后。

既然家里沒有丑聞，那就沒什么需要操心的，還是先去親近一下白撿的皇后孫女比較重要。

于是昨日還把皇后也給罵了的李家父子，今日果斷進(jìn)宮請(qǐng)罪。

前后的變臉，讓人發(fā)笑。

皇后與新的親人，聊的很愉快，后者是沒有底氣在皇后面前指手畫腳，更不敢像景安公那樣直接下命令。

這么識(shí)時(shí)務(wù)，這就足夠了。

但沈巍徹底完蛋了。

在這個(gè)嫡嫡道道的世界，以庶充嫡，乃是大罪！

朝堂上，丞相作為新的皇后母家，咬死了沈侯的治家無方小罪，偷換嫡庶大罪。

皇帝沒有跟著罵，只是提醒丞相，沈國公勞苦功高，也要留點(diǎn)體面。

竟是不否認(rèn)要給大懲罰。

沈巍在朝堂上被罵了一天，回了家又坐了一夜。

東方初白，燈油耗盡之時(shí)，他長嘆一聲。

沈家已經(jīng)爛透了。

崔令棠糊涂，沈知晏瘋傻，剩下的旁支個(gè)個(gè)都是酒囊飯袋，唯有沈傘兒，能在這廢墟上撐起沈家的門楣。

卻也不是沈家人了。

若這事公開審判，他可以預(yù)見，沈家會(huì)被永遠(yuǎn)釘在恥辱柱上，連子孫后代都要被人指著脊梁骨罵偷換嫡庶，不知人倫的畜牲。

“來人?。「?！”

景安公照著鏡子，朝服被穿戴整齊，還是那么奢華飄逸。

但鏡子里的人卻疲憊了不少，再也沒有往日肉眼可見的威嚴(yán)和野心。

他跪著求見了太上皇，許久才被叫進(jìn)去。沒人知道他和太上皇談了什么，只知道他出來時(shí)，原本花白的頭發(fā)全白了，背也駝了，那枚跟隨他十?dāng)?shù)年的虎符，也不見了。

七日后，詔書下達(dá)：貶沈巍所有官職，賜號(hào)寂空，于終南山清涼寺出家。

沈知晏襲景安公爵位，降為子爵。

允許李紹與其妻和離。

崔令薇賜死。

但一個(gè)子爵，還不夠沈家未來的起復(fù)，也不至于讓沈巍束手就擒。

太上皇卻又下了一道恩旨：降清河長公主，下嫁沈知晏。

滿朝嘩然，但也人人都懂，這是給沈家留了未來。

沈知晏和公主的子嗣，會(huì)流有一半皇家血統(tǒng)。只要有這孩子在，沈家后世子孫可以以國戚的身份，慢慢洗去今日的污名。

而沈巍賭的，就是這還沒出生的后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