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七營，徐猛勒住馬，翻身下來。

他站在操練場邊上看了一眼那排列得整整齊齊的隊伍和桌上碼好的物資，微微點了一下頭。

李學詩立刻趕過來問候，徐猛也只是隨便應和兩句。

李學詩知道，弟兄們都在等著呢，這聊了這么一會，他就感覺到背后針扎般的刺痛。

趕緊閉嘴，將徐猛引到隊伍前。

徐猛來隊伍前，掃視一圈，知道大家心里的期待，也沒多多說什么。

抬起右手朝身后的護衛(wèi)打了個手勢。

六個護衛(wèi)見狀，立刻把馬背上的箱子卸下來，抬到桌子上放好。

“把箱子打開?！?/p>

徐猛一句話，護衛(wèi)立刻動手。

三個箱子，一箱一箱地揭開蓋子。

蓋子掀開的瞬間，操練場上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箱子上。

滿滿的白花花的大洋，碼得齊整的銀元一摞一摞地疊在里面，泛著銀白色的亮光。

幾個護衛(wèi)按照之前的指示，托著箱子底，用力一抬，幾大箱銀元全部倒在長桌上。

那嘩啦啦的聲響傳開，把七營那些伸著脖子張望的士兵們的心跳都砸快了半拍。

長桌的上面是滿當當?shù)你y元，長桌的后面是碼得整整齊齊的年貨物資。

兩樣東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眾人都不知道該先看哪個。

徐猛站在長桌前，沒有看花名冊，也沒有讓七營的文書去念名字。

他的目光從隊伍的最左邊開始，緩緩掃過去，停在了最右側第一排左哨哨長身上。

徐猛抬手指向他，在場的有一個算一個，人人有份。

先從你開始，上來領。

那左哨哨長愣了一下，他沒料到會從他開始。

徐猛這一指，完全和平時的操作方式不一樣。

那哨長回過神來立刻看向一旁的李學詩，看到他拼命點頭之后，沒有猶豫，大步從隊列里走出來，一路小跑到徐猛面前。

站定之后先朝著徐猛拱了拱手，然后又看了看桌上那堆銀元和物資，喉結上下動了一下，像是咽了一口唾沫。

一路跑過來的時候，隊伍里的其他人都在看他，他強忍著不去看桌上的大洋和物資。

“大人好，在下左哨哨響任偉，見過徐大人！

徐猛看了他一眼，在他的肩頭拍了一下。

好樣的。

徐猛隨后伸出右手。

一旁的文書早就根據(jù)來人身份，準備好了對應數(shù)目的大洋。

文書把那疊銀元雙手遞過來，徐猛手剛觸到那摞銀元，手腕猛地往下一沉。

徐猛沒料到會這么沉，右手被那股墜力猛地往下一拉。

他本能地左手也伸了出去，兩只手一起把那摞銀元兜住了，才沒讓它們掉下來。

附近護衛(wèi)看到，都本能想要沖上去。

看到徐猛穩(wěn)住就停下了腳步。

文書更是咋的臉色蒼白，徐猛先是對他笑了下。

然后轉身把手里的大洋遞到任偉面前，

“你可得拿好了，餉銀和賞銀，全在這兒了。

正月預支和加賞一個月，一并發(fā)了。

趙小栓趕緊伸出雙手來接，那摞銀元落進掌心時，他的雙手也跟著往下沉了一沉，隨即緊緊地攥住了。

徐猛又側過身，伸出左手朝桌角那一堆物資指了指，這是你的那份年貨。

全在這兒了。拿走吧。

任偉捧著大洋，先是說了一聲：謝謝徐大人。

說完他面朝騰越城的方向，撲通一聲跪下，額頭貼著地面，連著磕了三個響頭——砰、砰、砰，每一下都實實在在的。

隊伍里沒有人出聲，所有人都在看著任偉的后腦勺和微微顫抖的肩頭。

隨后直起身來，大聲喊了一句：謝李大人恩典！

徐猛也沒勸阻，直接看著他做完一切。

他磕完那個頭，重新直起身來。

把手里的大洋揣進懷里，貼著胸口放好，又用手在外面按了按，確認那摞大洋妥妥帖帖放好不會掉出來。

任偉雖然是一名哨長，但是滇西本來就窮，七營更是不起眼，有點好處都被李學詩拿去了，自己平時也就拿個半餉。

這份大洋，頂?shù)纳现昂脦讉€月了。

放好大洋，他又彎腰去抱那堆年貨。

白面袋子夾在左臂底下，豬肉用草繩拎在右手，酒壇子和糖果點心塞在懷里，兩手抱得滿滿當當?shù)?，東西幾乎堆到了他的下巴底下。

感受到手里沉甸甸的份量，臉上抑制不住的笑容。

一步一步地走回隊伍里，回到自己原先站著的位置站定。

不用轉頭，都能感受到旁人的眼光。

“下一個?！?/p>

任偉身后那人聽到立刻跑了出來。

操練場上重新響起了腳步聲和銀元的碰撞聲。

一個又一個士兵從隊列里跑出來，領走自己的那份銀元和物資，然后面朝騰越方向跪下磕頭、喊一聲謝李大人恩典，再抱著東西走回去。

有人磕頭磕得重，額頭上沾了一層土也沒擦；有人聲音喊得響亮，震得旁邊的人耳朵嗡嗡響；有人抱著那沉甸甸的一摞東西往回走的時候腳步有些發(fā)飄，像是還沒完全反應過來那堆東西就真的是自己了的。

徐猛站在桌前，一直看著隊伍，時不時對著來人鼓勵幾句。

整個操練場上只有腳步聲、磕頭聲、銀元碰撞的脆響和那句一遍遍重復的謝李大人恩典。

年貨發(fā)完后，各營營房里的氣氛都熱鬧了起來。

家在附近的士兵們最先動起來。

那些請到假的，直接打包袱，把分到的東西重新打包捆扎，準備回家過年。

那些沒有假期或者比較遠遠的，他們也各有各的辦法，托人把東西送回家。

那些家在更遠地方、年關底下趕不回去的士兵們，這份年貨雖然是自己領到了手，可留在手里吃不完用不完，直接選擇換成現(xiàn)錢，等開春之后再一并托人寄回家去。

有本營的想給家里多添一份年貨的，也有附近營房的人聽說這邊能買到年貨，揣著銀元跑過來看貨的。

東西根本不愁賣，很快就被人收走變成了大洋。

之前發(fā)的那筆全額兵餉，他們早就托人送回家，讓家里人先把這個年過了。

而眼下手里的大洋，也就不急著寄了。

等過完年開春之后，再一并送回去。

到時候就不止是夠過一個年，甚至能在老家置幾塊地、翻一下屋頂?shù)耐摺⑻硪活^牲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