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營的馬車從騰越出發(fā)的時候，天色已經(jīng)黑透。

馬車被物資壓得往下沉了一截，車軸在轉(zhuǎn)彎的時候發(fā)出吱呀吱呀的沉悶聲響。

七營士兵手里攥著韁繩，夜里趕路，馬不敢放開了跑，只能一步一步地走著。

東西重，車走不快。兩盞馬燈掛在車轅兩側(cè)，昏黃的光團只能照亮前面三五步遠的路面。

可誰也沒抱怨什么，大家心里都盤算著這馬上發(fā)到手年貨。

走了一整夜，直接到看到遠處的營房，眾人心里頭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

守門的士兵也都知道，營里的車隊連夜去騰越拉年貨了，一整夜眼睛都不住地往路上瞟。

營門箭塔上的守衛(wèi)，余光忽然瞥見遠處路上有移動的黑點，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是自家的車隊。

他立刻沖著營門里頭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回來了！車隊回來了！

這一嗓子在清晨安靜的空氣里傳出去老遠。

昨天晚上整個七營的人都沒怎么睡好。

年貨和賞銀的消息雖然已經(jīng)證實了，可東西沒到手，心里那塊石頭就始終懸著。

有的人躺在炕上翻來覆去地想著明天車隊什么時候回來，有的人趴在窗臺上望著院門口的方向看了好幾次，雖然什么也看不見，可還是忍不住一次次地探頭。

半夜營房里低聲說話，說的還是也不知道那輛車走到哪兒了東西那么多，怕是走得慢之類的話，越說越清醒，幾乎整夜都沒有真正沉入深睡。

所有人心里都和貓爪一樣難受。

此刻聽到守衛(wèi)那聲車隊回來了，整片營房轟地一下全沸騰了。

回來了？真回來了？

靠近門口的那間營房里，一個士兵猛地坐起來。

旁邊的人比他還快一步，腳已經(jīng)踩到地上了，一邊往腳上蹬鞋子一邊往外沖。

從各間營房里涌出來的人越來越多，不少人衣服都沒穿好，甚至還有人光腳沖了出來。

現(xiàn)場這副混亂樣子，調(diào)來的幾人看了皺了皺眉頭。

不過他們也知道這個時候不好說什么掃了大家的興，但是心里還是決定，開年后要好好操練操練這幫人。

操練場上轉(zhuǎn)眼間就擠滿了人。

昨夜沒睡好的疲憊和困意早就被這一嗓子喊沒了。

大家踮著腳往營門方向張望著，七嘴八舌地問到了沒看到車了沒，正說著，門外的馬蹄聲和車輪軋過路面的吱呀聲已經(jīng)越來越近了，人群開始更熱烈的騷動。

營門被拉開的時候，滿載著年貨的馬車在晨光里露出了全貌。

雖然馬車被包裹的嚴嚴實實，大家的眼光都死死盯著。

押送的戰(zhàn)士腳還沒站穩(wěn)就被人拍著肩膀問路上累不累東西都齊了吧有沒有在路上磕壞的，七嘴八舌的聲音混在一起亂成了一鍋粥。

李學詩這時也聽到消息趕了出來。

看著院子里這幅亂哄哄的場面，直接笑罵道，

“散開散開，你們這群沒出息的家伙?！?/p>

車隊在操練場中央緩緩?fù)Ｏ聛?，眾人讓開一條通道，讓李學詩上前。

李學詩大手一揮，

“都給我解開?！?/p>

大家一起動手，很快，車板上堆得高高的一摞摞豬肉、白面、油鹽醬醋、紅糖柿餅紅棗花生瓜子，還有那碼得整整齊齊的香煙盒子和一小壇一小壇的酒出現(xiàn)在眾人面前。

李學詩顧不上其他，快步走上前。

伸手在一只袋子上按了按，又扯開袋口的繩子往里頭看了一眼。

滿袋子都是紅彤彤的干棗，個大飽滿，在日光下泛著暗紅色的油光，一股甜絲絲的干果香氣從袋口散出來。

他捏了一顆放進嘴里嚼了嚼，那股子厚實的甜味在舌尖上化開來。

他轉(zhuǎn)身朝著周圍的人群大手一揮，

先別急著搬！李大人給咱們發(fā)了上好的紅棗！

來來來，先每人分兩顆嘗嘗甜！

這話一出，人群里爆出一陣歡呼。

李學詩親自從袋子里抓了兩大把紅棗，一捧一捧地往旁邊伸過來的手里塞。

士兵們接過紅棗也不客氣，有的直接塞進嘴里嚼了起來，腮幫子鼓鼓囊囊的，嘴角沾著棗皮亮晶晶的碎屑；有的舍不得吃，拿在手里翻來覆去地看了看才放進懷里。

好了好了，嘗過甜頭就行了！剩下的搬進倉庫去，等會兒按名冊一個一個發(fā)！別搶別擠，都有份！

你們先往倉庫搬，別堵在路上，小心別把東西弄散了！

李學詩中氣十足地指揮著，聲音在清晨的操場上回蕩開來。

眾人一窩蜂地圍上了馬車，有人扛白面，有人拎豬肉，有人小心翼翼地抱著紙包的年貨往倉庫方向跑去。

這時，帶隊親兵把物資清單遞了過來，李學詩。一眼掃過去，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他接過那張紙上看了好一會，沒有說話。

之前七營冊子上，有不少吃空餉的存在。

這也都是慣例，每個月領(lǐng)著餉銀，實際是大家的福利。

不過那些調(diào)入七營的軍官，早就把實際情況摸清楚報了上去。

可李睿這次發(fā)的年貨，全部按舊名冊來，沒有改動。

李學詩把清單折好揣進懷里的時候，手指微微有些發(fā)顫。

他不是傻子，他當然知道李睿這一手，給他留了面子，默許了那些差額存在，多的就是額外福利。

李學詩直接回頭對親兵說了一句，你去跟伙房說，今天中午加菜。

給弟兄們蒸一鍋饅頭，再切點豬肉一起炒上。

親兵應(yīng)聲跑去匯報。

徐猛等人是下午時分到的。

他身后跟了二十多個護衛(wèi)，隊伍中間是四匹坨馬，馬背上馱著沉甸甸的箱子，一路顛簸過來發(fā)出清脆又沉悶的聲響。

李學詩早已提前等到消息，召集在操練場上等著了。

得知等會就要發(fā)東西，眾人站在操練場上，站得比平時齊整了許多。

隊伍前面擺著一排長桌，桌上整整齊齊地碼著按人頭分好的物資個每人一份的豬肉、白面、油鹽醬醋、小包的點心，還有那半斤酒和兩包香煙，一樣不少，分成一摞一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