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笠要來上海的消息,像一塊巨石砸進了本來就不平靜的湖面。鄭耀先站在辦公室里,盯著桌上那份電報,心里翻涌著復(fù)雜的情緒。電報是徐百川拿過來的,上面只有短短幾行字:局座將于本月二十日抵滬視察,著上海站做好一切接待及安保工作。此事絕密,不得外泄。
“老六,戴老板這次來,不簡單?!毙彀俅ㄗ趯γ娴囊巫由希c燃一根煙,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兩人之間繚繞,讓他的臉看起來有些模糊?!半妶笫侵苯影l(fā)給陸中的,不是發(fā)給我的。陸中拿到電報之后才通知我?!?/p>
鄭耀先眉頭微皺。電報發(fā)給陸中而不是徐百川,這說明戴笠來上海,第一個通知的人是毛人鳳的人,而不是自己的心腹。這個信號,意味深長。
“四哥,你覺得戴老板來上海,是為了什么?”鄭耀先問。
徐百川搖搖頭,吐出一口煙:“不好說。明面上是視察工作,但誰知道背后有什么事。最近重慶那邊風(fēng)言風(fēng)語不少,有人說戴老板失勢了,有人說委員長對他不信任了。他這個時候來上海,可能是想躲躲風(fēng)頭?!?/p>
鄭耀先沉默了一下。戴笠失勢的說法他也有所耳聞。蔣介石最近對軍統(tǒng)的工作不太滿意,幾次公開批評戴笠辦事不力。毛人鳳趁機在背后搞小動作,拉攏了不少人。戴笠這個時候來上海,確實有可能是為了避開重慶的是非。
但還有一種可能——他是來查事情的。查什么?查上海站通共的事?查他鄭耀先?
“四哥,接待的事,你打算怎么安排?”鄭耀先問。
徐百川把煙頭按滅在煙灰缸里,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鄭耀先:“戴老板來上海,安全是第一位的。這件事交給你來辦。你是行動組組長,安保工作你最在行?!?/p>
鄭耀先點點頭:“好。我來安排。”
徐百川轉(zhuǎn)過身,看著他,目光里有些擔(dān)憂:“老六,戴老板這次來,你也要小心。陸中那個人,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他一定會在戴老板面前告你的狀?!?/p>
鄭耀先微微一笑:“四哥放心。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徐百川拍拍他的肩膀,沒有再說什麼。
回到自己辦公室,鄭耀先關(guān)上門,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戴笠要來上海,這是他潛伏生涯中最大的考驗之一。戴笠是個多疑的人,精于權(quán)謀,善于察言觀色。在他面前,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一句不經(jīng)意的話,都可能暴露內(nèi)心的真實想法。
他必須做好充分的準(zhǔn)備。
接下來的幾天,鄭耀先一直在忙著安排安保工作。他選了幾個最可靠的兄弟,組成一個特別警衛(wèi)組,由趙簡之負責(zé)。他親自勘察了戴笠將要下榻的地方、將要經(jīng)過的路線,每一個路口、每一棟建筑都仔細檢查過。他還安排了幾個暗哨,分布在各個關(guān)鍵位置,隨時報告可疑情況。
徐百川那邊也沒有閑著。他把商行里里外外打掃了一遍,換了一批新家具,還特意從法租界的西餐廳請了一個廚師,專門負責(zé)戴笠的飲食。
陸中也在忙。他每天都在打電話,跟重慶那邊聯(lián)系,匯報上海站的準(zhǔn)備情況。他還特意去了一趟虹橋機場,檢查了降落場地。
所有人都知道,戴笠來上海,對每個人都是一場考試??嫉煤茫侔l(fā)財;考不好,前途盡毀。
四月二十日,天還沒亮,鄭耀先就帶著人來到虹橋機場。機場周圍已經(jīng)戒嚴了,日本人的巡邏隊被臨時調(diào)走,換上了軍統(tǒng)的人。鄭耀先站在跑道邊上,看著東方的天際線一點點變亮。
七點鐘,天邊傳來飛機的轟鳴聲。一架小型運輸機從云層中鉆出來,在機場上空盤旋了一圈,然后緩緩降落。
艙門打開,戴笠走了出來。他穿著一身中山裝,戴著墨鏡,身后跟著兩個副官。他的臉色不太好,眼窩深陷,顯然最近沒有休息好。
徐百川迎上去,敬了個禮:“局座,一路辛苦了。”
戴笠摘下墨鏡,看了看四周,點了點頭:“老四,好久不見?!比缓笏哪抗庠竭^徐百川,落在鄭耀先身上,“老六也來了?!?/p>
鄭耀先走上前,敬了個禮:“局座。”
戴笠拍拍他的肩膀,微微一笑:“不錯,還是老樣子?!比缓笏麎旱吐曇?,“上車再說?!?/p>
一行人上了車,車隊駛出機場,往法租界的方向開去。戴笠和徐百川坐一輛車,鄭耀先坐在后面一輛車上。他看著前面那輛黑色的轎車,心里想著戴笠剛才看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審視,有試探,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戴笠下榻的地方是法租界的一棟別墅,是上海站早就準(zhǔn)備好的。別墅周圍已經(jīng)布置了暗哨,每一個進出的人都要經(jīng)過嚴格檢查。鄭耀先親自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問題,才讓戴笠進去。
戴笠在客廳里坐下,接過徐百川遞過來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掃了一眼在座的人。徐百川、張士超、陸中、鄭耀先,還有幾個組長。他的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放下茶杯。
“都坐吧。”他的聲音不大,但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眾人坐下,等著他開口。戴笠靠在沙發(fā)上,慢條斯理地說:“我這次來上海,主要是看看你們的工作情況。最近上海站干得不錯,吳淞口碼頭的事,重慶方面很滿意?!?/p>
徐百川趕緊說:“這都是局座栽培?!?/p>
戴笠擺擺手,微微一笑:“老四,你不用謙虛。吳淞口碼頭的行動,我聽說了,干得漂亮。誰帶隊去的?”
徐百川看了鄭耀先一眼:“是老六帶的隊?!?/p>
戴笠的目光轉(zhuǎn)向鄭耀先,點了點頭:“老六,好樣的。回去之后,我會給你請功?!?/p>
鄭耀先站起身:“謝謝局座。”
戴笠示意他坐下,然后話題一轉(zhuǎn):“不過,我聽說最近上海站也有些麻煩事。有人向重慶告狀,說站里有人通共。這件事,你們查得怎么樣了?”
客廳里的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徐百川的臉色微微變了,張士超低著頭不說話,陸中的眼睛卻亮了一下。
鄭耀先心里一緊,臉上卻不動聲色。他知道,戴笠這是在試探。他等著徐百川開口。
徐百川清了清嗓子,說:“局座,這件事我們查過了。是有人誣告。站里的每一個兄弟,都是忠心為黨國的?!?/p>
戴笠看著他,目光銳利:“查過了?有證據(jù)嗎?”
徐百川說:“有。那份誣告的材料,我們找到了,是偽造的?!?/p>
戴笠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好。既然是偽造的,那就算了。不過,老四,你要記住,上海是敵占區(qū),情況復(fù)雜。你們在這里工作,要時刻保持警惕。共產(chǎn)黨無孔不入,稍有不慎,就會被他們鉆了空子?!?/p>
徐百川點點頭:“局座放心,我一定注意?!?/p>
戴笠又掃了一眼在座的人,最后目光落在陸中身上:“陸中,你來了上海之后,工作做得怎么樣?”
陸中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說:“報告局座,屬下一直在按照局座的指示,對站里的工作進行監(jiān)督和指導(dǎo)?!?/p>
戴笠點點頭:“好。你辛苦了。坐吧?!?/p>
陸中坐下,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的神色。鄭耀先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冷笑。陸中以為戴笠在夸他,但鄭耀先聽得出來,戴笠的語氣里帶著一絲不以為然。戴笠不喜歡毛人鳳的人,這是公開的秘密。他夸陸中,只是場面上的客套。
接下來,戴笠又問了幾個人的工作情況,每個人都說了一些場面話。最后,他站起身,說:“今天就到這里。你們都去忙吧。老六,你留下來。”
眾人走后,客廳里只剩下戴笠和鄭耀先。戴笠靠在沙發(fā)上,看著鄭耀先,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老六,坐?!彼噶酥笇γ娴囊巫?。
鄭耀先坐下,等著戴笠開口。戴笠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老六,你跟我多少年了?”
鄭耀先說:“回局座,十年了?!?/p>
戴笠點點頭:“十年了。這十年里,你出生入死,立了不少功勞。我對你,是信任的?!?/p>
鄭耀先心里微微一動,但臉上沒有露出任何表情:“謝謝局座?!?/p>
戴笠看著他,忽然說:“老六,你知不知道,有人向委員長告狀,說你是共產(chǎn)黨?”
鄭耀先心里一震,但臉上的表情依然平靜。他看著戴笠,坦然地說:“局座,如果委員長不信我,我可以回重慶接受調(diào)查?!?/p>
戴笠搖搖頭,微微一笑:“不用。我信你。不過,你要記住,在這個行當(dāng)里,信任是最奢侈的東西。我能信你,別人不一定能信你。你要學(xué)會保護自己?!?/p>
鄭耀先點點頭:“屬下明白。”
戴笠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鄭耀先:“老六,你知道我為什么把你留下來嗎?”
“請局座明示?!?/p>
戴笠轉(zhuǎn)過身,看著他:“因為我要告訴你一件事。這次來上海,我不只是為了視察工作。我是來查一個人的?!?/p>
鄭耀先心里一緊:“查誰?”
戴笠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查我自己。”
鄭耀先愣住了。查他自己?戴笠這是什么意思?
戴笠看出他的疑惑,苦笑了一下:“老六,你在軍統(tǒng)十年,應(yīng)該知道,這個局里,不是所有人都對我忠心耿耿。有些人,表面上對我畢恭畢敬,背地里卻在搞小動作。我這次來上海,就是要查清楚,到底是誰在背后搞鬼?!?/p>
鄭耀先沉默了一下,問:“局座需要我做什么?”
戴笠看著他,目光里有些贊許:“老六,你是個聰明人。我需要你在暗中幫我查一個人?!?/p>
“誰?”
“毛人鳳?!?/p>
鄭耀先的心跳加速了。戴笠讓他查毛人鳳,這是把他往火坑里推。毛人鳳是軍統(tǒng)局的主任秘書,位高權(quán)重,背后還有蔣介石的支持。查他,等于找死。
但戴笠開了口,他不能拒絕。
“局座放心,我一定盡力。”鄭耀先的聲音平靜,聽不出任何波瀾。
戴笠點點頭,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條,遞給他:“這是毛人鳳在上海的幾個聯(lián)絡(luò)點。你幫我查一下,他的人在跟誰接觸,在做什么交易。查到之后,直接向我報告?!?/p>
鄭耀先接過紙條,看了一眼,收進口袋。
戴笠拍拍他的肩膀:“老六,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對任何人都不能說?!?/p>
“屬下明白?!?/p>
從別墅出來,已經(jīng)是中午了。鄭耀先走在街上,陽光刺眼,他的心里卻一片陰霾。戴笠讓他查毛人鳳,這是把他推到了風(fēng)口浪尖。如果毛人鳳知道他在查自己,一定會不擇手段地除掉他。而戴笠,到時候會不會保護他?很難說。
他想起戴笠說過的話:在這個行當(dāng)里,信任是最奢侈的東西。這句話,戴笠是對他說的,也是對自己說的。戴笠不信任任何人,包括他鄭耀先。
他必須更加小心。
下午,鄭耀先回到商行,把趙簡之叫到辦公室。
“簡之,幫我做一件事?!彼麎旱吐曇粽f。
趙簡之問:“什么事?”
鄭耀先從口袋里掏出那張紙條,遞給他:“查一下這幾個地方,都是做什么的,跟哪些人有來往?!?/p>
趙簡之接過紙條,看了看,點點頭:“我這就去查?!?/p>
“小心點。不要打草驚蛇。”
趙簡之走后,鄭耀先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戴笠讓他查毛人鳳,這是一個危險的差事,但也是一個機會。如果他能在查毛人鳳的過程中,找到一些對戴笠有利的東西,就能進一步鞏固戴笠對他的信任。而戴笠的信任,是他最好的保護傘。
但他也必須小心,不能讓毛人鳳發(fā)現(xiàn)他在查自己。否則,他連命都保不住。
接下來的幾天,鄭耀先一邊忙著戴笠的安保工作,一邊暗中調(diào)查毛人鳳的聯(lián)絡(luò)點。趙簡之辦事很利索,三天之內(nèi)就把那幾個地方查了個底朝天。
“六哥,那幾個地方都查清楚了。”趙簡之把一份材料放在桌上,“一個是茶館,表面上是喝茶的地方,實際上是個情報交易站。一個是貿(mào)易公司,專門做走私生意。還有一個是私人會所,去的人非富即貴,都是上海灘有頭有臉的人物?!?/p>
鄭耀先翻開材料,仔細看了一遍。那個茶館他去過——聽雨軒,李政常去的地方??磥砻锁P的人也在那里活動。那個貿(mào)易公司,注冊法人是一個叫周德勝的人,表面上是做進出口生意,實際上是在幫日本人走私物資。那個私人會所,背后老板是一個叫杜月笙的人——不對,杜月笙早就去了香港,這個會所應(yīng)該是別人在經(jīng)營。
“那個私人會所,誰在經(jīng)營?”鄭耀先問。
趙簡之說:“一個叫黃金榮的人。是杜月笙的舊部,留在上海幫日本人做事?!?/p>
鄭耀先心里一沉。黃金榮,上海灘三大亨之一,杜月笙的拜把兄弟。這個人雖然老了,但在上海灘的勢力還在。如果毛人鳳的人在跟他接觸,那事情就大了。
“簡之,幫我查一下,毛人鳳的人跟黃金榮有什么來往?!?/p>
趙簡之點點頭:“我這就去查?!?/p>
趙簡之走后,鄭耀先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毛人鳳跟黃金榮有來往,這說明什么?說明毛人鳳在跟日本人做生意?還是只是在利用黃金榮的關(guān)系網(wǎng)?不管是哪種可能,對戴笠來說都是一個大把柄。
他必須查清楚。
又過了兩天,趙簡之帶來了消息。
“六哥,查到了?!彼麎旱吐曇粽f,“毛人鳳的人跟黃金榮確實有來往。他們在談一筆生意。”
“什么生意?”
“軍火?!壁w簡之說,“毛人鳳想通過黃金榮,把一批軍火賣給日本人?!?/p>
鄭耀先心里一震。毛人鳳把軍火賣給日本人?這是通敵賣國!如果這件事被戴笠知道,毛人鳳就完了。
“有證據(jù)嗎?”他問。
趙簡之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遞給他:“這是他們在談生意的記錄。我花了很大代價才搞到的?!?/p>
鄭耀先接過紙,仔細看了一遍。紙上記錄著毛人鳳的人和黃金榮見面的時間、地點,以及談話的內(nèi)容。內(nèi)容不多,但足夠說明問題了。
“這件事,對任何人都不能說?!编嵰瓤粗w簡之,目光嚴肅,“包括四哥?!?/p>
趙簡之點點頭:“六哥放心,我知道輕重?!?/p>
當(dāng)天晚上,鄭耀先來到戴笠的別墅。戴笠正在書房里看書,看到他進來,放下書。
“查到了?”
鄭耀先從口袋里掏出那張紙,遞給他。戴笠接過紙,看了一遍,臉色越來越難看??赐曛?,他把紙拍在桌上,咬牙切齒地說:“毛人鳳這個王八蛋,居然敢通敵賣國!”
鄭耀先沒有說話,等著戴笠的下一步指示。戴笠在書房里踱了幾步,停下來,看著鄭耀先。
“老六,這件事,你做得很好?!彼穆曇舻统粒暗@件事,還不能公開。毛人鳳在重慶的勢力很大,沒有確鑿的證據(jù),扳不倒他?!?/p>
鄭耀先問:“局座打算怎么辦?”
戴笠想了想,說:“先把證據(jù)收好。等我回重慶之后,再慢慢收拾他?!?/p>
他走到保險柜前,打開保險柜,把那張紙放進去,鎖好。然后轉(zhuǎn)過身,看著鄭耀先。
“老六,這次來上海,我沒有看錯人?!彼穆曇衾飵е唤z感慨,“你比我想象的更可靠。”
鄭耀先低下頭:“局座過獎了?!?/p>
戴笠拍拍他的肩膀:“老六,好好干。等我回去之后,不會虧待你的。”
鄭耀先點點頭:“謝謝局座?!?/p>
從別墅出來,已經(jīng)是深夜了。鄭耀先走在回住處的路上,夜風(fēng)吹在臉上,帶著一絲涼意。他知道,戴笠對他的信任又加深了一層。但這份信任,是用毛人鳳的秘密換來的。而毛人鳳,遲早會知道有人在查他。到時候,他鄭耀先就是毛人鳳的眼中釘、肉中刺。
他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
第二天上午,戴笠離開了上海。臨走之前,他把徐百川和鄭耀先叫到跟前,叮囑了幾句。
“老四,上海站的工作,你要抓緊。吳淞口碼頭的行動,干得不錯。但不要驕傲,日本人不會善罷甘休?!?/p>
徐百川點點頭:“局座放心,我一定小心?!?/p>
戴笠又轉(zhuǎn)向鄭耀先:“老六,你的事,我會在重慶替你說話。好好干,前途無量。”
鄭耀先敬了個禮:“謝謝局座?!?/p>
戴笠上了飛機,艙門關(guān)閉。飛機在跑道上滑行,然后騰空而起,消失在云層中。
鄭耀先站在跑道邊上,看著飛機遠去,心里五味雜陳。戴笠走了,但他的上海之行留下的影響,才剛剛開始。
回到商行,已經(jīng)是中午了。鄭耀先剛進辦公室,宋孝安就敲門進來了,臉色有些凝重。
“六哥,出事了?!?/p>
鄭耀先心里一緊:“什么事?”
宋孝安說:“周文彬跑了?!?/p>
鄭耀先愣住了。周文彬跑了?他不是在安全屋里養(yǎng)傷嗎?怎么會跑了?
“怎么回事?”他問。
宋孝安說:“今天早上,劉三去給他送飯,發(fā)現(xiàn)人不見了。床上是空的,窗戶開著?!?/p>
鄭耀先沉默了一下。周文彬跑了,這說明他不想再跟軍統(tǒng)的人有來往。他是共產(chǎn)黨,不愿意接受軍統(tǒng)的幫助,這可以理解。但他知道鄭耀先是軍統(tǒng)的人,知道是鄭耀先救了他。如果他回去之后把這件事告訴地下黨,那他的身份就暴露了。
“找了嗎?”他問。
宋孝安點點頭:“找了。但沒找到。他應(yīng)該已經(jīng)回了自己的地方。”
鄭耀先沉默了很久,終于說:“算了。不用找了。他走了就走了吧?!?/p>
宋孝安猶豫了一下,問:“六哥,周文彬是共產(chǎn)黨,他會不會……”
鄭耀先擺擺手:“不會。他答應(yīng)過我,不會告訴任何人。他是個守信的人?!?/p>
宋孝安沒有再說什么,轉(zhuǎn)身走了。
鄭耀先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周文彬走了,他的秘密暫時安全了。但他知道,這個秘密遲早會被人知道。在這個行當(dāng)里,沒有永遠的秘密。
下午,鄭耀先來到法租界的中藥鋪。陸漢卿正在柜臺后面抓藥,看到他進來,微微點了點頭,把他領(lǐng)到后院。
“耀先,周文彬的事,我聽說了?!标憹h卿關(guān)上門,壓低聲音說。
鄭耀先點點頭:“他跑了。”
陸漢卿看著他,目光里有些擔(dān)憂:“他會不會把你的身份說出去?”
鄭耀先搖搖頭:“不會。他不是那種人。”
陸漢卿嘆了口氣:“耀先,你太相信人了。在這個行當(dāng)里,相信人是最危險的?!?/p>
鄭耀先微微一笑:“老陸,我知道。但有些事,必須相信。”
陸漢卿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終于說:“好吧。既然你相信他,我也相信你。不過,你要小心。如果周文彬真的把你的身份說出去,你就完了?!?/p>
鄭耀先點點頭:“我知道。我會小心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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