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沮陽。

趙宸站在城樓上，望著遠方的天際。

四月的風從燕山上吹下來，裹著松針的清香，拂在他臉上。

蔡邕從書院那邊走過來，手里捧著一卷剛剛?？蓖甑摹墩撜Z》校注。

他穿了一件半舊的青布長袍，滿頭白發(fā)梳得一絲不茍。

“趙將軍在看什么？”蔡邕走到他身側(cè)，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南方的天際只有幾朵白云，幾只飛鳥從云層下掠過，消失在遠處。

“在看未來?！壁w宸收回目光，似有所指。

蔡邕搖了搖頭，沒有繼續(xù)追問。

“蔡中郎，書院那邊如何？”趙宸邁步朝城下走。

蔡邕跟在他身側(cè)，捋了捋胡須?！敖衲暧终辛巳儆嗝律蠖嗍怯闹莞骺さ暮T子弟。有幾個資質(zhì)不錯，再學兩年便可入州學深造?！彼D了頓，“不過，也有從冀州、青州慕名而來的。其中有一人，年紀不過十五六歲，已經(jīng)讀完了《論語》《孝經(jīng)》，連《左傳》都通了大半。老夫考了他幾個問題，對答如流，頗有見地?！?/p>

趙宸挑了挑眉?！芭?？叫什么名字？”

蔡邕想了想?！靶仗?，名豫，字國讓，漁陽雍奴人?！?/p>

趙宸腳步頓了一下。田豫。田豫。這個名字他記得——在歷史上，田豫是曹魏的名將，先跟公孫瓚，后投曹操，威震北疆。后來他跟隨曹操征討烏桓，屢立戰(zhàn)功，官至護烏桓校尉。他在北疆鎮(zhèn)守多年，鮮卑、烏桓皆不敢犯邊。

“那看來這個田豫，當真是個好苗子，可以好好培養(yǎng)?！壁w宸繼續(xù)往前走，笑著說道。

趙宸想的是麾下以后又能多一個人才。

蔡邕點了點頭，他沒有趙宸想的那么多，聰明的不聰明的都一樣教，只不過對于聰明的學生他教的要更省心一點。

洛陽，大將軍府。

何進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一卷竹簡，看了一遍又一遍。那是他寫給董卓的密信，措辭已經(jīng)改了不下十遍。信中說：“中常侍張讓等竊幸乘寵，濁亂海內(nèi)。昔趙鞅興晉陽之甲，以逐君側(cè)之惡。臣輒鳴鐘鼓如洛陽，即討讓等?！?/p>

袁紹坐在何進下手，目光落在那卷竹簡上，沒有說話。

“本初，”何進終于放下筆，抬起頭來，“你說，董卓會來嗎？”

袁紹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吹得燭火搖搖晃晃?！按髮④?，董卓乃豺虎也，只要給他一個借口，他必來無疑。”他轉(zhuǎn)過身來，目光灼灼，“但來了之后，能不能讓他走，就不是大將軍說了算了?！?/p>

何進的臉色變了變。“鄭泰也這么說，盧植也這么說，你們怎么都這么說？”

袁紹垂下目光，沒有回答。

沮陽，書院東跨院中，趙宸與蔡文姬的日常，在春日午后悄然繼續(xù)。

蔡文姬正在窗前抄書，焦尾琴橫在榻上，沒有彈，案上攤著一卷竹簡，她手中握著毛筆，正一筆一畫地抄寫著。

趙宸站在院門口，沒有出聲，就那樣看著她，她今日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衣裙，發(fā)髻簡簡單單，鬢邊斜插一支碧玉簪，側(cè)臉在暮色中泛著一層柔和的光，睫毛微微垂著。

趙宸靠在門框上，不知不覺看了許久。

蔡文姬寫完一列字，抬起頭，揉揉手腕，目光瞥到院門口那個高大的身影，手頓了頓，毛筆差點掉在竹簡上，臉頰飛起一抹紅暈，連耳朵都染了一層淡淡的粉色。

“趙、趙將軍？”她的聲音細得像是從琴弦上滑過的一縷微響。

趙宸回過神來，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

“蔡小姐在抄什么？”

蔡文姬低下頭，手指在竹簡上摩挲。“是《詩經(jīng)》。父親說，書院缺一批《詩經(jīng)》的校注本，讓琰兒抄一份底稿，再交給印書局排版?！?/p>

趙宸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那卷竹簡上?！啊对娊?jīng)》三百零五篇，蔡小姐已經(jīng)抄了多少？”

“才抄到《邶風》?！辈涛募ьD了頓，“趙將軍，您最喜歡《詩經(jīng)》里面的哪一篇？”

“讓蔡小姐見笑了，趙某就上過幾年莊里的私塾，在我十五歲父親去世后便沒讀了，因為要打獵養(yǎng)活自己和弟弟?！?/p>

趙宸神色有點憂傷，似是回憶起了往事。

“對不起，對不起，讓你又想起傷心事了”蔡文姬慌忙致歉，小臉憋的通紅。

趙宸搖搖頭，還以一個寬慰的眼神，又說道”這幾年趁著批閱公文的間隙，讀了不少書籍，蔡中郎整理的那些典籍，蔡中郎編的那套《詩經(jīng)》校注本，我也讀過。風、雅、頌，賦、比、興，那些東西，有些讀懂了，有些還沒懂?！?/p>

蔡文姬低著頭，輕輕“嗯”了一聲?！澳恰鼉簭椧磺o趙將軍聽？”

蔡文姬看出來趙宸情緒還是有點低，故而提出要彈奏一曲。

趙宸微微一怔，隨即點頭，玩笑道”看來今天趙某倒是有耳福了”。

蔡文姬白了趙宸一眼。

將焦尾琴從榻上抱起來，橫放膝前，十指按在琴弦上。她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手指緩緩撥動琴弦。

第一個音符從指尖流出的那一刻，趙宸心中微微一顫。不是他聽過的那種激昂的樂曲，也不是那種哀婉的悲歌，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像是春日里的第一縷陽光，照在初融的雪水上。

他靠在廊柱上，閉上眼睛。

琴聲停了，余韻還在空氣中縈繞。

趙宸睜開眼，目光落在那張焦尾琴的面板上。

“蔡小姐，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蔡文姬低著頭，手指在琴弦上無意識地滑動。“《關雎》，出自《詩經(jīng)·國風·周南》?！P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p>

趙宸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蔡文姬低垂的睫毛上，一動不動。

許久，他起身告辭，走到院門口時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蔡文姬正抱著琴目送他，兩人四目相對，各自移開目光。

“非常好聽?！壁w宸的聲音有些發(fā)緊，他說完大步流星地走了。

蔡文姬抱著焦尾琴，手指在琴弦上輕輕一撥，發(fā)出一聲低沉的弦音，她低下頭，忍不住輕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