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一，丙辰。天還沒亮，張讓從殿中跌跌撞撞地跑出來，臉上涕泗橫流?！氨菹隆菹埋{崩了！”

消息如瘟疫般在洛陽城中蔓延。街市的喧鬧戛然而止。

太學生們放下手中的竹簡，茫然地望著皇宮的方向。

南陽何氏家族一夜之間成為帝國最有權(quán)勢的外戚。

何進的府邸被禁軍團團圍住，甲胄鏗鏘之聲徹夜不息。袁紹趕到時，府門前已停滿了車駕。

“大將軍，蹇碩封鎖了消息，至今秘不發(fā)喪！”袁紹大步流星走進堂中，面色鐵青，“他必是想矯詔立陳留王為帝，請大將軍早做決斷！”

何進端坐堂上，四十歲的年紀，面如重棗，體格魁梧，可那雙眼睛卻透著一股與他身份不符的茫然。他本是南陽屠戶，靠著妹妹入宮受寵才有了今日。他能殺豬宰羊，能統(tǒng)兵打仗，可這些朝堂上的勾心斗角，他總覺得力不從心。

“本初，你以為該如何？”

袁紹向前一步，壓低聲音?！爱斚伦钜o的，是先立太子。先帝在時雖未明立，但辯皇子年長，又是皇后所出，禮法所在。蹇碩不過一閹宦，他若敢矯詔，便是謀逆?！?/p>

何進沉吟良久，終于點頭，吩咐親兵準備入宮。他整了整衣冠，帶上隨從，踏出府門。午后的陽光刺眼，他瞇起眼睛。

南宮的宮門在他面前緩緩打開。司馬潘隱站在宮門下，目光閃爍。蹇碩在宮墻兩側(cè)埋伏了刀斧手，只等何進一步踏入。

潘隱看著何進那魁梧的身影一步一步走近，想起當年何進屠戶時就與他相識，從不曾輕視他。他的手心全是汗。

何進走到宮門前，抬頭正要邁步——潘隱猛地搖了搖頭。

何進愣了一瞬。

蹇碩在宮墻后看著這一幕，指甲嵌進掌心。只差一步，他恨恨地咬了咬牙，低聲吩咐親信撤走埋伏的刀斧手。

何進快步離開宮門，上了馬車，車簾放下那一刻，他的后背已經(jīng)被冷汗浸透。司馬潘隱——若不是他提醒，自己這條命就交代在這里了。他閉上眼睛定了定神，吩咐車夫回府。

回到府中，何進將方才的驚險一五一十說給袁紹聽，袁紹眼中閃過一絲厲色?！板看T這是要奪你姓命，大將軍，今日之事，不死不休。蹇碩不動手，我們便先動手。遲則生變，請大將軍早做決斷！”

何進沉默片刻，終于點了點頭。

四月十三，戊午，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蹇碩被堵在西園軍營中，中軍校尉袁紹、典軍校尉曹操各率本部兵馬圍住了大營，蹇碩的親信四下逃散，這個一手掌握西園軍、連大將軍都要聽他節(jié)制的上軍校尉，此刻竟然沒有一個人站出來替他擋刀。

蹇碩從營中倉皇逃出，躲入御園?；痉鍪?，春意盎然，他穿過繁花錦簇的甬道，躲進一片翠竹林深處。

腳步聲越來越近，蹇碩蜷縮在一叢翠竹后面，身上那件錦袍被竹枝刮破，嘴唇發(fā)抖，額頭上豆大的汗珠滾落，他在賭，賭何進找不到他，賭何進不敢在宮中殺他。

一只手從背后伸來，按住他的肩膀。蹇碩猛地回頭，朦朧中看到一個高大的身影——是中常侍郭勝。他的眼中燃起一絲希望?！肮鶆?！快救我出去！”

郭勝低下頭看著這個倉皇失措的昔日同僚，嘴角微微上揚。兩人同為中常侍，蹇碩當上上軍校尉時權(quán)傾朝野，風頭無兩。那時他在蹇碩面前只有俯首帖耳的份。蹇碩看著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

郭勝沒有說話，手里的短刀已經(jīng)捅進了蹇碩的胸口。蹇碩瞪大了眼睛，嘴巴張了張，鮮血從嘴角涌出，身體緩緩倒下，至死都沒有閉上眼。

郭勝直起身來，擦了擦手上的血，轉(zhuǎn)身出園。袁紹站在園門口等著，郭勝朝他抱了抱拳。袁紹點了點頭，吩咐士兵將蹇碩的尸體拖出去。

蹇碩所領禁軍盡皆投順。何進站在南宮的臺階上，望著那些歸順的士兵，露出了自靈帝駕崩以來第一個笑容。張讓、趙忠等中常侍站在殿中，面色灰敗。郭勝殺蹇碩投靠何進的消息傳來時，他們就知道大勢已去。

趙忠咬牙道：“蹇碩這個蠢貨，成事不足敗事有余。如今他與郭勝、何進這些人沆瀣一氣，我們再不有所動作，恐怕下一個死的就是我們了。”張讓擺了擺手：“不急，先看看?！?/p>

話音剛落，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不好了！袁紹勸何進趁勢盡誅宦官，如今正在宮中商議！”

張讓的臉色刷地白了。他想了好一會兒，叫來幾個親信宦官，低聲吩咐了幾句。那幾個宦官點點頭匆匆離去。張讓轉(zhuǎn)身朝太后宮中走去。

太后何氏端坐殿中，聽完張讓的哭訴，眉頭緊皺。

張讓聲淚俱下，哭得情真意切?！疤竺麒b，大將軍自幼出身寒微，非我等扶持，焉有今日。何太后想起當年自己在宮中備受欺凌，確實是張讓這些宦官在皇帝面前為她說話，她才能一步步走到今日。

若不是他們，她早就被王美人擠下去了。如今何進得勢，卻要盡誅宦官，這不光是過河拆橋，更是在斷她的根基。

“大將軍與臣等本出寒微，若非得先帝與太后庇護，我等豈有今日？”張讓哭道，“今日大將軍若盡誅宦官，明日那些朝臣，后日那些公卿，誰能保證大將軍能永保富貴？太后若不盡誅宦官，便是取亂之道……”

何皇后沉默良久，終于點了點頭。

何進從外面大步流星地走進來，何皇后還沉浸在方才的思緒中。何進拱手叫了聲“太后”，直入主題：“宦官專權(quán)日久，天下積怨已深。今日若不趁勢盡除，后患無窮——”

“住口?！焙位屎罄淅涞卮驍嗔怂?，“我與汝出身寒微，若非張讓等人，焉能享此富貴？今蹇碩不仁，已伏誅。汝何必再尋事端？”

何進愣住，面色漲紅?！板看T雖死，但張讓、趙忠還在。這些人掌權(quán)日久，若不除盡，必有后患！”

“夠了?！焙位屎笃鹕恚餍涠??！叭耆魣?zhí)意如此，從今往后，莫要再進宮見我?！?/p>

何進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袁紹站在殿外等何進出來，見他面沉如水，心知不妙。何進將何皇后的話原原本本說了一遍，袁紹急道：“大將軍，事已至此，豈能半途而廢？”

何進默然良久，低頭踱了幾步，忽然抬起頭來?！氨境酰粽偻獗刖┮悦{迫太后，如何？”

袁紹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光芒——這正是他等了好幾年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