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娘的，這生意是越來越難做了?！?/p>

一個滿臉橫肉的胖子，一口喝干了碗里的茶水，恨恨地說道。

“北市那個姓康的，又在漲‘地頭錢’了?！?/p>

“我那三尺寬的鋪面，上個月還是三十文，這個月，直接漲到了五十文！”

“再這么下去，咱們這些小本買賣，都得關門大吉了！”

“地頭錢”是唐代商業(yè)活動中的一種陋規(guī)，并非官府規(guī)定的正稅。

它是由控制著市場的地頭蛇或者坊市的管理者，向商戶們強行攤派的一種保護費。

朝廷三令五申禁止，但在地方上卻是屢禁不絕。

另一個瘦高的漢子接話道：“誰說不是呢，康公勢大，背后聽說是魏王府的人，誰敢不交？”

“交了錢，他還三天兩頭派人來找茬，今天說你占道了，明天說你家的幌子掛得高了，總之就是不讓你安生?！?/p>

杜荷的筆，又在本子上動了起來：“北市，康公，地頭錢，魏王府?！?/p>

這時，旁邊一個看起來像是工匠的人也插了進來。

“你們這算什么?！?/p>

“前兩天，含嘉倉招工，去修糧倉的圍墻，說好了一天給三十文，還管兩頓飯?！?/p>

“我去干了兩天，第一天還好好的。”

“第二天，就因為手上慢了一點，就被監(jiān)工用鞭子抽了十幾下！”

“那監(jiān)工手黑得很，專門往人身上最疼的地方抽，抽完了，還扣了我半天的工錢?！?/p>

他掀起自己的衣袖，露出了手臂上幾道青紫的鞭痕。

“含嘉倉”，乃是隋唐時期洛陽城外規(guī)模最大的皇家糧倉，儲糧可達數(shù)百萬石，是國家最重要的戰(zhàn)略儲備之一。含嘉倉的監(jiān)工雖然官職不高，但卻是手握實權的肥差。

聽著這些議論，茶棚里一個上了年紀的老丈，悠悠地嘆了口氣。

“知足吧，這光景比前隋年間好多了，那時候是出門都怕被抓了壯丁?！?/p>

“可要說起來，也確是比不上咱們貞觀五、六年的那會兒了……”

“那幾年，真是好日子啊?！?/p>

“風調(diào)雨順，官府清明，走在路上都不用擔心有賊?！?/p>

“也不知怎么的，這兩年的風氣，就一天不如一天了?！?/p>

老丈的話，引起了周圍一片附和之聲。

在百姓的口中，這盛世已經(jīng)開始褪色了。

就在此時，茶棚外面，忽然傳來了婦人哭聲。

哭聲如泣如訴，讓整個嘈雜的茶棚，都為之一靜。

眾人不約而同地朝著茶棚外看去。

只見官道旁，一個穿著粗布補丁衣衫的中年婦人，正跪在地上，懷里抱著一個約莫七八歲的男孩。

在她的面前鋪著一張破爛的草席。

草席上，躺著一個男人。

那男人身上蓋著一件同樣破舊的衣服，看不清面容。

但從草席下露出的，那兩條以一種詭異角度扭曲著的腿。

婦人一邊哭，一邊對著來往的路人磕頭。

“求求各位大老爺，大善人，行行好，給口吃的吧！”

路過的行人，大多只是漠然地看上一眼，便匆匆走開。

也有幾個心善的，會扔下一兩個銅板。

但婦人并不去撿，只是不停地磕頭哭喊。

“走，去看看?！?/p>

李越帶著李承乾幾人走出了茶棚。

婦人看到他們走近，磕頭磕得更響了。

“這位大嫂，你先起來?！崩钤阶叩剿媲?，溫聲說道。

婦人抬起頭，看到李越那張溫和俊朗的臉愣了一下。

“這是怎么了？”李越指著草席上的男人問道。

一提到丈夫，婦人的眼淚再次滾落下來。

她哽咽著將自己的遭遇說了出來。

“奴家……奴家的夫君是個木匠，手藝在洛陽城里也是數(shù)得著的?！?/p>

“去年冬天，洛陽城大通坊的王掌柜，找到了奴家的夫君，說是要修三間鋪面，工期緊，酬勞也給得高?！?/p>

“奴家的夫君聽了，高高興興地就接了活?！?/p>

“他帶著幾個徒弟沒日沒夜地干，趕在年前就把活給干完了。”

“可到了結工錢的時候，那王掌柜卻變了卦。”

婦人說到這里，聲音里帶上了恨意。

“他說，這鋪面的東家，是北市的康公。”

“康公發(fā)了話，說活干得不怎么好，工錢要減半?！?/p>

“康公？”杜荷在本子上，圈出了這個剛剛才聽到過的名字。

婦人繼續(xù)哭訴道：“我夫君是個實在人，哪里受得了這個氣。”

“他辛辛苦苦干了兩個月，憑什么工錢說減半就減半？”

“他就拿著記工的賬本，去了北市，找到康公開的‘康氏行肆’，想跟他們理論理論?！?/p>

“誰知道……”

婦人說不下去了，捂著臉痛哭起來。

她懷里的小男孩，似乎也感受到了母親的悲傷，跟著哇哇大哭。

李越蹲下身，輕輕拍著小男孩的背，柔聲對婦人說：“別怕，慢慢說。”

婦人緩了好一會兒，才抽泣著說道。

“誰知道，我夫君剛進門，話還沒說上兩句，就從里面沖出來七八個漢子，拖著他就是一頓毒打。”

“等……等我趕到的時候，他已經(jīng)被打得……打得不成人樣了?！?/p>

“兩條腿，都被他們活生生地……打斷了！”

“后來呢？你們沒去報官嗎？”程處默攥著拳頭，怒聲問道。

“如何沒報?！眿D人慘笑一聲。

“我背著我當家的，先去了縣衙?！?/p>

“可門口的胥吏，一聽是跟康公有關的案子，就把我們往外推?！?/p>

“說什么，‘民間錢債糾紛，官府不理，自行了結’?！?/p>

“自行了結？他們把人腿都打斷了，讓我們怎么自行了結！”

唐代的法律體系中，對于民間的經(jīng)濟糾紛，確實有“同居相為隱”和鼓勵基層調(diào)解的原則，但這絕不包括可以動用私刑，傷人性命。

“都說張少府是個清官，肯為我們老百姓做主。”

“我……我跪在縣衙門口，等了整整一天，才見到了張少府?！?/p>

“張少府他……他確實接了我的狀紙?！?/p>

“可是……”

婦人的臉上，露出了失望和不解的神情。

“他只是讓我，先回家等消息?！?/p>

“他說，這案子牽扯甚大，他需要時間調(diào)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