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林羅斯特?！?/p>

老板娘的聲音很輕，帶著劫后余生還未散盡的顫抖。

她將兩杯冒著熱氣的水放到桌上，雙手緊緊攥著圍裙，仿佛這樣才能找到一絲力量。

“大家都這么叫它?！?/p>

林德端起木杯，溫?zé)岬挠|感順著指尖傳來，讓她那因為極度恐懼而有些僵硬的身體，稍稍回暖了一些。

普林羅斯特。

她在心里默念著這個名字。

一個充滿了某種古老、邪異韻味的名字。

“一個……徘徊在卡蘭德城上空的，變異的巨龍?！?/p>

老板娘補充道，眼神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那片已經(jīng)恢復(fù)了平靜的蔚藍天空，但那份恐懼，卻像是烙印一樣，深深地刻在了她的瞳孔里。

“它經(jīng)常來嗎？”

薇拉開口了。

她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冷靜，仿佛剛才那個在地下室里渾身緊繃，手隨時準備拔刀的人不是她。

但林德注意到，她握著杯子的手，指節(jié)有些發(fā)白。

顯然，那頭巨龍帶來的壓迫感，對她而言也并非毫無影響。

“以前……沒這么頻繁?！?/p>

老板娘的嘴唇有些干裂。

“大概半年前，它第一次出現(xiàn)。那時候，整個卡蘭德城都亂了套。城衛(wèi)軍試圖用巨型弩炮攻擊它，但那些足以射穿巨獸皮甲的弩箭，打在它身上，就跟撓癢癢一樣。”

“從那以后，它就隔三差五地來我們這兒的上空盤旋幾圈?！?/p>

老板娘的聲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有時候只是看看，有時候……有時候會發(fā)動攻擊?！?/p>

“攻擊？”

林德的心猛地一緊。

“它會摧毀城市嗎？”

“那倒沒有?！?/p>

老板娘搖了搖頭。

“說來也怪，它有的時候會攻擊城墻和房屋。但是它給人的感覺更像是……它好像在找什么東西?！?/p>

“每次來，它要么只是低空盤旋，要么就是摧毀一些房屋?！?/p>

“然后就離開了？”薇拉問道。

“嗯，然后就離開了。就像今天一樣，盤旋幾圈，然后就消失不見。”

“所以，每次號角一響，所有人就都躲起來，等著它自己離開？”林德覺得這事有點荒誕。

一座如此宏偉的城市，竟然對一頭變異巨龍束手無策，只能采取這種鴕鳥式的應(yīng)對方法。

“不然呢？”

老板娘苦笑了一下。

“城里最強的傭兵團也試過挑戰(zhàn)它，結(jié)果連它的皮都沒蹭破，反而差點被它一口龍息燒成灰。我們這些普通人，除了躲起來，還能做什么？”

“我們只能祈禱，祈禱它早點對我們失去興趣，或者……找到它想找的東西，然后永遠地離開這里?！?/p>

說完，她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佝僂著背，默默地收拾著桌子，不再言語。

房間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林德看著杯中晃動的水面，倒映出自己那張同樣有些蒼白的臉。

這就是卡蘭德城，一個表面繁華，秩序井然，但頭頂卻時刻懸著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的城市。

那頭名為普林羅斯特的巨龍，就像一個不講道理的房東，隨時會來巡視自己的領(lǐng)地，而城里的所有人，都只是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租客。

這種感覺，比在廢土上直面那些看得見摸得著的怪物，還要讓人壓抑。

至少，面對掠食者，她們還可以戰(zhàn)斗。

可面對這種級別的存在……

林德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

不行，必須盡快找到福德斯。

這個念頭，前所未有地強烈。

卡蘭德城太危險了，誰也不知道那頭巨龍下一次攻擊是什么時候，目標又會是什么。

她深吸一口氣，將心頭的恐懼與不安強行壓下，重新看向老板娘。

“老板娘，我們想向您打聽一個地方?！?/p>

林德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

“我們是來找親戚的，他們可能在一個叫……福德斯的地方?！?/p>

“福德斯？”

老板娘擦拭桌子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她抬起頭，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林德和薇拉。

“沒聽說過”

“你們確定你們的親戚，是在那里？”

薇拉不動聲色地接口道：“我們也不確定。只是得到了一些模糊的線索。所以才想來卡蘭德城打聽一下具體位置?！?/p>

“這我可幫不上忙了?！?/p>

老板娘連連搖頭。

“現(xiàn)在城里，知道福德斯的人恐怕都沒幾個。更別說知道具體位置了?！?/p>

林德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難道線索到這里就斷了嗎？

就在這時，鄰桌一個一直默默喝酒的、看起來像是個退休傭兵的男人，突然開了口。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被煙熏過一樣。

“福德斯……哼，又來了兩個追著鬼魂跑的傻瓜?！?/p>

林德和薇拉的目光，立刻被他吸引了過去。

那男人大概五十多歲，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劃到嘴角的長長刀疤，讓他看起來有幾分兇惡。他灌了一大口麥酒，用油膩的袖子擦了擦嘴。

“聽我一句勸，小姑娘。別去打聽那個鬼地方。去那里的人，沒有一個能回來的?！?/p>

薇拉皺了皺眉。

“我們只是想知道它的位置?！?/p>

“位置？”

男人嗤笑一聲。

“它的位置，就是‘地獄’。一個被詛咒的地方。你們?yōu)槭裁匆乙粋€被詛咒的地方？”

林德抿了抿嘴唇。

她能感覺到，這個男人似乎知道些什么。

她從背包里摸出幾個銅幣，放到桌上，推了過去。

“先生，我們沒有惡意。只是受人之托，必須找到那個地方。如果您知道任何線索，哪怕只是一點點，對我們來說都非常重要?！?/p>

她的語氣很誠懇，眼神里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懇求。

【魅力特質(zhì)：第一印象】正在發(fā)揮作用。

刀疤臉男人看著桌上的銅幣，又抬頭看了看林德那張干凈又無害的臉，臉上的嘲諷緩和了一些。

“……你們不像是那些貪婪的尋寶獵人?！?/p>

他嘟囔了一句，把銅幣推了回來。

“我不知道福德斯的具體位置。但是，如果你們非要調(diào)查這事……”

他沉吟了片刻。

“城里或許有一個人，能幫到你們?！?/p>

林德的眼睛瞬間亮了。

“誰？”

“一個瘋子。”

男人又灌了一口酒。

“一個專門和秘密打交道的……小瘋子?！?/p>

“她的名字叫尼德娜，自稱是個什么……私家偵探。”

私家偵探？這個詞讓林德愣了一下，一種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頭。這聽起來，太像她穿越前那個世界的職業(yè)了。

“別看她年紀跟你們差不多大，但那股鉆牛角尖的勁兒，比誰都瘋。她專門接一些別人不敢碰的案子，調(diào)查一些被遺忘的秘密?！?/p>

刀疤臉男人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眼神里帶著一絲敬畏，或者說是后怕。

“我為什么知道她可能對你們有幫助？”

他自問自答道。

“因為就在幾個月前，她為了調(diào)查一樁貴族的失蹤案，把整個市政廳的檔案室都翻了個底朝天。我聽說，她查到了一些關(guān)于‘福德斯’的線索，結(jié)果被城衛(wèi)隊給警告了。”

“警告？”

“對，警告?！蹦腥艘馕渡铋L地笑了笑，“但對尼德娜那種人來說，警告就等于邀請函。你越不讓她查，她就越要查個水落石出?！?/p>

林德和薇拉對視了一眼。

她們都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絲興奮。

這是一個無比關(guān)鍵的線索！

“她在哪里？我們怎么才能找到她？”薇拉立刻追問，語氣里帶著一絲急切。

“老城區(qū)，三葉草街，找那個掛著放大鏡招牌的事務(wù)所就行。”

刀疤臉男人說完，便不再理會她們，自顧自地喝起酒來。

“不過我可得提醒你們?！?/p>

在林德和薇拉準備離開時，他那沙啞的聲音又從背后傳來。

“和尼德娜扯上關(guān)系，就等于和麻煩扯上了關(guān)系。那個女孩，就像一塊磁鐵，總能吸引來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事情。”

林德停下腳步，回頭對他露出了一個感激的微笑。

“謝謝您的提醒，先生。”

麻煩？她們從廢土一路走來，遇到的麻煩還少嗎？

只要能找到福德斯，再大的麻煩，她都愿意去闖一闖。

兩人快步走出了旅店，外面的街道，已經(jīng)恢復(fù)了些許人氣，但空氣中那股恐慌過后的壓抑，依舊揮之不去。

林德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所有線索，似乎都指向了這座城市的深處，指向了那些被時間掩埋的秘密。

“走吧。”

薇拉推了推額頭上的防風(fēng)鏡，語氣恢復(fù)了平時的干練。

“去會會那個私家偵探。”

林德點了點頭，跟上了薇拉的腳步。

一個私家偵探，這旅途，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