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光，將酒館房間的輪廓從黑暗中勾勒出來。

林德在一陣陣規(guī)律的鈍痛中醒來，意識像是從深海中緩緩上浮。

她動了動身體，低下頭，發(fā)現(xiàn)手臂上的傷口已經(jīng)被重新處理過，纏上了干凈的白色繃帶，打結(jié)的方式專業(yè)而整齊，顯然不是薇拉那種粗獷的戰(zhàn)地包扎風(fēng)格。

“醒了？”

守在床邊的薇拉察覺到了她的動靜，立刻湊了過來，臉上緊繃的神情總算緩和了一些，“感覺怎么樣？還疼得厲害嗎？”

“還好。”

林德的聲音有些沙啞，她試著活動了一下手指，確認神經(jīng)沒有受損，“是你找來的醫(yī)生？”

“嗯。”

薇拉點了點頭，將一杯溫水遞到她嘴邊，“就是我跟你提過的那個艾拉醫(yī)生。我找到她的時候，她一開始還不愿意來，說是已經(jīng)不是醫(yī)院的醫(yī)生了?！?/p>

“直到我塞了點錢，她才肯過來看看?！?/p>

“她人很好，手藝也很棒。她說你的傷口雖然被那種怪子彈的能量燒灼過，但好在處理得很及時，以后不會留下什么后遺癥?！?/p>

薇拉絮絮叨叨地講述著，言語中滿是對那位艾拉醫(yī)生的認可。

“謝謝你，薇拉?！?/p>

林德喝了口水，干渴的喉嚨舒服了不少。

她知道，在這種混亂的時刻，能找到一個信得過且有真本事的醫(yī)生，是多么不容易的一件事。

“我們之間還說這個?！?/p>

薇拉擺了擺手，然后表情變得嚴肅起來，“對了，有件事，艾拉醫(yī)生在給你處理傷口的時候，發(fā)現(xiàn)了一個很奇怪的東西?！?/p>

她說著，從桌上拿起一塊干凈的布，小心翼翼地展開。

布的中央，躺著一塊指甲蓋大小、形狀極不規(guī)則的金屬碎片。

那碎片通體呈暗紅色，表面布滿了奇特的紋路，在晨光下，隱隱反射著一種不詳?shù)?、冰冷的光澤?/p>

“這是……從我傷口里取出來的？”

林德的目光瞬間被那塊碎片吸引。

“沒錯?！?/p>

薇拉的表情凝重到了極點，“艾拉醫(yī)生說，她行醫(yī)這么多年，從來沒見過這種材質(zhì)的子彈?！?/p>

“它不是鉛，也不是任何一種她認識的金屬?！?/p>

“她試圖用鑷子把它夾出來，結(jié)果那東西硬得不可思議，最后還是用一把特制的手術(shù)鉗才勉強撬出來一小塊?！?/p>

薇拉停頓了一下，壓低了聲音：

“而且，她說這碎片上殘留著一種很詭異的能量。她只是稍微碰了一下，就感覺手指發(fā)麻?！?/p>

“她懷疑，你的魔法護盾會被一槍打碎，很可能就跟這種能量有關(guān)?！?/p>

林德的心猛地一沉。

薇拉的描述，印證了她最壞的猜想。

只有那個叫黃金士的神秘組織，才擁有如此先進的、專門針對魔法師的煉金技術(shù)。

“我明白了?！?/p>

林德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無比銳利，“薇拉，我們必須再去一趟那個巷子?！?/p>

“你瘋了？你的傷還沒好！”

薇拉立刻出聲反對，“而且現(xiàn)在外面到處都是秩序游俠，他們還在搜捕那個刺客，我們這時候出去，不是自找麻煩嗎？”

“我必須去?！?/p>

林德的態(tài)度異常堅決，“那把槍的威脅太大了。我必須找到更多的線索，搞清楚它到底是什么東西。否則，下一次，我可能就沒這么幸運了?！?/p>

看著林德眼中的決然，薇拉知道自己勸不住她。

她嘆了口氣，最終還是選擇了妥協(xié)。

“好吧，我陪你一起去。但是說好了，一有不對勁，我們立刻就撤?！?/p>

“好。”

兩人簡單地收拾了一下，趁著清晨街上人還不多，悄悄地離開了酒館。

外面的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緊張而壓抑的氣息。

街道上比往日冷清了許多，大部分店鋪都關(guān)著門。

偶爾能看到幾個行色匆匆的鎮(zhèn)民，也都是低著頭，不敢與人對視。

搜捕的余波仍在。

一隊隊的秩序游俠雖然不像昨晚那樣挨家挨戶地砸門，但他們依然控制著各個關(guān)鍵的路口，盤查著每一個過往的行人。

好在林德和薇拉的面孔，昨晚已經(jīng)在那位刀疤臉隊長面前掛了號。

當(dāng)她們路過一個檢查點時，負責(zé)盤查的游俠只是看了她們一眼，便揮手放行了，省去了不少麻煩。

兩人一路有驚無險，很快就回到了昨晚發(fā)生激戰(zhàn)的那個巷子。

這里已經(jīng)被秩序游俠簡單地勘查過，地上還能看到他們留下的凌亂腳印。

林德沒有急著尋找，而是先閉上眼睛，在腦海中飛快地復(fù)盤著昨晚的每一個細節(jié)。

少女站立的位置，她拔槍的角度，子彈出膛的軌跡，以及擊中【神圣庇護】后，可能發(fā)生的反彈和偏轉(zhuǎn)…… 幾秒鐘后，她猛地睜開眼睛，快步走到巷子的一面墻壁前。

“應(yīng)該就在這附近?！?/p>

她一邊說著，一邊用手在那布滿灰塵的磚墻上仔細地摩挲著。

薇拉也立刻過來幫忙。

“找到了！”

薇拉眼尖，很快就在墻壁的中下位置，發(fā)現(xiàn)了一個不起眼的彈孔。

那彈孔的邊緣有些許炸裂的痕跡，周圍的磚石也出現(xiàn)了細微的龜裂。

“就是這里！”

林德的精神一振。

她立刻從背包里拿出了一把匕首，小心翼翼地沿著彈孔的邊緣開始挖掘。

很快，隨著磚石碎屑的剝落，一顆變形的、灰黑色的金屬彈頭，從墻體里掉了出來，在地上滾了幾圈。

薇拉眼疾手快地將它撿了起來，放在手心。

然而，當(dāng)兩人看清那顆彈頭的瞬間，臉上的表情卻同時僵住了。

“這是……鉛彈？”

薇拉用手指捻了捻，感受著那熟悉的重量和質(zhì)感，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

這顆彈頭，雖然已經(jīng)因為撞擊而嚴重變形，但可以百分之百地確定，它就是一顆最普通的、用鉛鑄造的燧發(fā)槍子彈。

它與林德手臂里取出的那塊暗紅色、刻著詭異紋路的金屬碎片，完完全全是兩碼事。

“怎么會這樣？”

薇拉的大腦有些宕機，“難道那個少女，用了兩把槍？一把是普通的燧發(fā)槍，一把是那種特制的煉金武器？”

“不可能。”

林德斬釘截鐵地否定了這個猜測。

她的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顯得有些干澀。

“我看得清清楚楚。從頭到尾，她只拔了一次槍，也只開了一槍。就是那一槍，打碎了我的護盾，然后擦傷了我的手臂?！?/p>

巷子里陷入了寂靜。

陽光被高聳的墻壁切割得支離破碎，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一個匪夷所思，卻又唯一合理的推論，同時浮現(xiàn)在了兩人的心頭。

薇拉看著林德，林德也看著薇拉。

她們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驚駭與悚然。

“如果……”

薇拉艱難地吞了口唾沫，聲音因為緊張而變得有些嘶啞，“如果昨晚開槍的，不只有她一個呢？”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在林德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沒錯，現(xiàn)場有兩個彈頭。

一個是擊中她、材質(zhì)特殊的煉金彈頭。

另一個，是射入墻壁、材質(zhì)普通的鉛制彈頭。

而開槍的人，那個少女，從頭到尾只射出了一發(fā)子彈。

那么…… 那顆射入墻壁的鉛彈，是哪里來的？

林德的后背，瞬間滲出了一層密密麻麻的冷汗。

她猛地想起了昨晚那個少女在黑暗中一動不動、仿佛與陰影融為一體的身影。

當(dāng)時，她和薇拉都以為，那只是刺客的習(xí)慣，是為了更好地隱蔽自己。

可現(xiàn)在想來，那會不會……也是為了給別的什么人，提供一個清晰的、不會移動的靶子？

一個可怕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從她心底冒了出來。

昨晚，就在她和那個少女刺客在巷道里對峙、交談、甚至準備拔槍相向的時候…… 就在不遠處的某個陰影里，某個屋頂上，還隱藏著第三方。

一個手持著槍，身份不明的第三方。

這個人，全程目睹了她們的交鋒。

然后，在最關(guān)鍵的時刻，他也扣動了扳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