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泊秦淮》掀起的風,還沒從京城屋檐上刮下去。
第二日臨近午時,城南最熱鬧的那幾家酒樓里,議論仍舊繞不開沈硯。有人說他一句“商女不知亡國恨”寫得滿城士子抬不起頭,也有人說這小子膽大包天,連這種句子都敢往外扔。可不管夸還是罵,至少有一件事已經(jīng)變了——如今再提沈家那位敗家子,沒人敢只當笑話說了。
沈硯自己倒很清醒。
詩能砸開門,卻不能當飯吃。更不能因為砸開了一道門,就真把自己當天降文曲星,站在門口讓人挨個上香。
所以他今日照舊挑了家酒樓,照舊點了一桌不算便宜也不算張揚的酒菜,照舊穿得像個出門散心的勛貴閑人。若只看外頭樣子,最多就是個近來詩名有點熱、嘴也有點欠的年輕公子,遠不到讓人一眼便覺得“此子可治國”的地步。
常福端著茶站在一旁,小聲道:“少爺,您最近怎么總愛往酒樓里鉆?”
沈硯夾了一筷子醬牛肉,慢悠悠道:“因為朝堂上的大事,往往都先死在酒樓里?!?/p>
常福沒聽懂。
“意思就是,”沈硯嚼完咽下去,“真有本事的人,未必在這里;但裝有本事的人,一定在這里。多聽聽,能省不少冤枉路?!?/p>
他說著,目光往樓上掃了一圈。
今日這間酒樓比前些日子安靜些,來客卻并不雜亂。靠窗那幾桌多是中年文士打扮,不像年輕士子那樣愛把“清議”兩個字掛在臉上,衣著也不算華貴,勝在干凈穩(wěn)妥。這樣的人,通常不怎么喜歡湊熱鬧,可一旦專程來同一家酒樓坐到同一層,那多半就不是單純來喝酒的。
沈硯掃過一眼,心里便有了點數(shù)。
果然,沒過多久,靠東那一桌便有人朝這邊看了過來。
為首的是個五十上下的中年人,蓄著短須,臉色微黃,眉眼溫和,若不細看,像個最尋常不過的教書先生??伤谀抢铮赃厧兹苏f話時都會下意識等他先放茶盞,便說明這人不是陪坐的。
那人又看了沈硯一眼,像是確認了什么,才對身旁人低聲說了句什么。
很快,一個四十來歲的青衫文士起身,端著酒盞走了過來。
“沈公子。”
沈硯抬眼,笑了笑:“這位先生若是來夸詩的,先坐。若是來罵我的,也先坐。站著說話顯得我像欠了你銀子?!?/p>
那文士微微一怔,隨即失笑:“沈公子果然如傳聞一般……風趣。”
“傳聞里怎么說我的?”沈硯很有興趣。
“各有各的說法?!?/p>
“那你挑個好聽點的講,我胃口正好?!?/p>
那文士被他堵得一頓,只得拱手道:“在下姓程,那邊幾位同道方才談及近日江北幾州水患轉(zhuǎn)運之事,偶然說起前些日子酒樓里,沈公子曾論過鹽價與軍費,言語頗有見地。今日既然巧遇,便厚顏想請公子過去同坐,閑談幾句。”
常福聽得心里一緊。
閑談幾句?
這四個字在京城里通常不太閑。
沈硯卻像沒覺出什么,放下筷子道:“原來是請我過去當談資。行,只要不是讓我結你們那桌賬,我都好說?!?/p>
程姓文士笑意更深了些,把人引了過去。
那一桌共四人。
最年長的那位,便是方才坐中間的黃面短須文士;另外兩人,一個面容清瘦,眼神極亮,一個體態(tài)微胖,手指上還有常年翻卷宗才有的薄繭。沈硯只掃了一眼,便知道這幾位和先前那些只會搖頭晃腦談風月的清談酸儒不是一類。
這幾個人,至少見過賬冊,甚至碰過實務。
黃面文士抬手示意:“請坐?!?/p>
沈硯大大方方坐下,先給自己倒了杯茶:“諸位先生若想聽我背詩,怕是找錯人了。我今天肚子里只有酒菜,沒有花月。”
那微胖文士淡淡道:“詩是詩,事是事。聽說沈公子前幾日談鹽路、談軍費,頗有些門道。我等只是好奇?!?/p>
“好奇害死貓?!鄙虺幎似鸩?,“不過我不是貓,諸位問問也無妨?!?/p>
幾人互相看了一眼,像是沒料到他接得這么痛快。
黃面文士這才開口,聲音平緩,不帶架子:“既然如此,便當閑談。假設一地水患,災民數(shù)萬,州府求糧,上面批下三萬石。可糧從鄰州運去,沿路要過兩縣、一府、數(shù)道驛站。若是你來經(jīng)手,最先看什么?”
這題一拋出來,常福便先有些發(fā)懵。
三萬石、幾州幾縣、驛站轉(zhuǎn)運,光聽著都頭大。
可沈硯卻沒立刻接術語,也沒擺什么“治大國如烹小鮮”的空話,只把茶盞放下,隨口道:“先看四樣?!?/p>
黃面文士目光一頓:“哪四樣?”
“路、糧、時、人?!?/p>
他說得太樸素,樸素到桌上幾人都微微愣了一下。
清瘦文士眉頭輕蹙,像是覺得這回答太淺:“細說?!?/p>
“先說路。”沈硯伸出一根手指,“地圖上看,兩縣一府不過幾筆線,真運起來,得先問路有沒有斷。橋塌沒塌,堤沖沒沖,哪段還能走車,哪段得改船,若都不成,是不是得拆成小股繞。路不通,后頭都白搭。三萬石糧,不會因為文書寫了三萬石,就自己飛過去。”
那微胖文士原本端著茶,此刻手指卻輕輕收了收。
沈硯又道:“第二是糧。別只盯著總數(shù)。要看是什么糧,陳糧新糧,霉沒霉,裝成什么樣,袋口封得牢不牢。真到災地能吃多少,不是看出庫時寫多少。若上頭批三萬石,路上潮一潮、漏一漏、偷一偷,到了地頭還剩兩萬七,算誰的?”
程姓文士下意識問:“那便該嚴查損耗?!?/p>
“查當然要查?!鄙虺幙戳怂谎?,“可你光會查,救不了眼下的命。第三樣就是時。災民斷炊,不是等秋后算賬。今天餓和十天后餓,都是餓,但死人速度不一樣。糧走多久,第一批什么時候到,能不能先送快糧,不夠再補大宗,這比‘總共批了多少’更要命?!?/p>
桌上幾人神色已漸漸收了輕慢。
沈硯卻還沒停。
“最后是人。”
“誰押運,誰接手,誰登記,誰分發(fā)。運糧的人憑什么不偷?驛站的人憑什么不拖?地方胥吏憑什么不先給自己親戚開倉?你若不給這一路上的人一個能算得明白的規(guī)矩,只靠一張‘嚴禁侵吞’的告示,那糧走不到災地,先在路上被吃掉半層?!?/p>
這話一出,桌上竟安靜了片刻。
那清瘦文士最先開口,語氣已不似先前那樣隨意:“依你之見,如何讓運糧的人不偷?”
“全不偷,不現(xiàn)實。”沈硯很干脆,“別拿圣人要求押車的腳夫和驛卒,他們要吃飯。”
幾人神情俱是一滯。
沈硯接著道:“能做的,是讓他偷得不劃算,拖得不劃算。比如一批糧拆成幾段記,出一段、到一段、差多少,別都記在最后一個倒霉鬼頭上。押運的人若知道前后都有賬,沿路驛站也要按印,那膽子就先小一半。再比如,別讓一個人獨吞好處,也別讓一個人獨擔罪。該有油水的地方給點明路,總比逼得人人都走暗路強?!?/p>
微胖文士忍不住追問:“那若災地催得急,直接把三萬石一股腦壓過去,不是更快?”
“快個鬼?!鄙虺帗u頭,“你把糧一股腦壓過去,沿線價格先亂。車隊一過,腳夫、牲口、草料、船價都漲,附近幾州先被你帶出一波搶價。災地未必立刻活,沿路百姓先跟著叫苦。何況災地倉儲若接不住,糧堆在那里,霉得更快,分發(fā)也更亂。救災不是誰倉門大就往誰家門口倒米,是得讓同樣一車糧,多活更多人?!?/p>
這最后一句說完,桌上幾位中年文士竟都沒有立刻接話。
外頭樓下還有喧鬧,酒樓里跑堂的小二也仍在穿梭,可這一桌卻像被單獨隔了出來。
程姓文士原本還想拿幾句術語壓一壓,此刻卻忽然覺得那些“常平倉”“折耗率”“驛遞調(diào)撥”之類的詞,竟都沒有眼前這人說得直。
因為他說的全是最土的話。
路通不通。
糧壞不壞。
人憑什么不偷。
什么時候先送,什么時候后補。
可偏偏就是這些最土的話,把事情的骨頭全掀開了。
黃面文士緩緩放下茶盞,看著沈硯,目光終于不再像是看個走運寫了兩首詩的年輕人,而更像是在看一件剛從塵土里露出真樣子的器物。
“你方才說,直接壓糧過去,沿線價格會亂?!彼?,“這一點,許多人議災時都未必想得到?!?/p>
沈硯心里一動。
這話,已經(jīng)不是隨便試探了。
懂行的人聽門道,外行人才只聽熱鬧。這幾位今日既拿災糧轉(zhuǎn)運試他,就說明前頭酒樓那點鹽價軍費的話,果然已經(jīng)順著什么人口,傳進了更講究分量的小圈子。
于是他立刻笑了笑,把身子往后一靠,輕輕巧巧把鋒芒往回壓。
“先生太抬舉我了?!?/p>
“我哪懂什么議災,不過是家里賬房先生天天念叨米價、驛路、腳夫工錢,聽多了,腦子里剩下點柴米油鹽。再說了,我前些年敗家,銀子花得快,對‘路上到底漏了多少’這事,比旁人敏感些?!?/p>
程姓文士原本正聽得出神,聞言先是一怔,隨即失笑。
桌上緊繃的氣氛,也被他這句自嘲拆掉了大半。
清瘦文士看著他,目光里仍帶著未褪盡的驚疑:“沈公子若只說自己是聽賬房聽多了,未免太謙。”
“我這不是謙,是惜命?!鄙虺幎似鸩?,“眼下滿京城都盯著我那兩首詩,若再叫人知道我連柴米油鹽都愛管,回頭我怕連吃頓飯都有人問我‘沈公子,你怎么看天下大勢’。那我多累?!?/p>
桌上幾人都笑了。
可笑歸笑,誰也沒真把這話當全然玩笑。
黃面文士看著他,片刻后才緩緩道:“會算柴米油鹽,已經(jīng)很不容易?!?/p>
沈硯拱了拱手:“那就當我只會這個。先生們?nèi)粼賳柹盍耍遗侣娥W?!?/p>
他這話說得滑,可恰恰因為他主動收了口,那幾人反倒更不好繼續(xù)逼問。
懂分寸,才最難得。
若他方才順勢再講一堆州縣倉政、官吏考成,便太像故意顯擺了,也會叫人生出更多防備??伤辉谧顚嵦廃c到為止,說完便自降一層,像是真只是個從家中賬房和市面米價里聽出門道的公子哥。
這樣的收法,讓人舒服,也讓人更忍不住往深處想。
又坐了片刻,幾人沒有再拿更尖的題往下探,只零零碎碎說了幾句別的閑話。等沈硯起身告辭時,桌上幾位文士都已站了起來。
程姓文士親自把人送到桌邊,語氣比來時鄭重了不少:“今日受教?!?/p>
“別?!鄙虺帞[手,“受教這詞太重,我擔不起。下回若再有這等題,先請我吃點好的,我說不定還能多講兩句?!?/p>
程姓文士失笑。
黃面文士則只是看著他,點了點頭:“沈公子慢走?!?/p>
那一眼,已與最初全不相同。
沈硯帶著常福下樓時,腳步仍舊不急不緩,仿佛方才那桌只是幾位中年文士拉著他聊了聊米價。
可樓梯轉(zhuǎn)角處,一個端著酒壺、看似在等客人添酒的灰衣小廝,在他經(jīng)過時不動聲色地抬了一下眼,又迅速低了回去。
他方才其實并不在那一層伺候。
如今卻恰好站在這里。
沈硯眼尾余光掃過,心里卻沒露分毫。
老皇帝的眼線也好,別家的耳朵也罷,今日這番話,多半已經(jīng)有人聽進去了。
聽竹書屋 致力于提供 悠然Rain《敗家詩仙:穿越大寧橫掃世界》全本閱讀體驗。本章 第33章 酒樓試探 已結束,請繼續(xù)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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