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府。
蘇清漪坐在窗前的檀木案后,手里捏著一張剛剛由丫鬟青杏從外頭抄回來的花箋。平日里握筆極穩(wěn)的京城第一才女,此刻指尖竟在微微發(fā)顫。那花箋上的字跡并不名貴,但上面的詩句,卻像是一把把淬了寒光的刀,一層層剝開她引以為傲的文學(xué)認(rèn)知。
“商女不知亡國恨……”蘇清漪喃喃地念著這一句,聲音極輕,卻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艱澀。
青杏站在一旁,看著自家小姐蒼白的臉色,小心翼翼地開口:“小姐,外頭現(xiàn)在都瘋了。那些原本還在造謠說沈公子是花錢買詩的士子,今天連酒樓的門都不敢進。聽說有幾個御史門生在茶館里聽到這首詩,當(dāng)場就把茶盞摔了,半天沒憋出一句反駁的話來?!?/p>
蘇清漪沒有理會丫鬟的絮叨,她的目光死死釘在那首詩上。懂詩的人,比普通人更能感受到這首詩里蘊含的恐怖力量。
這根本不是一首用來在春宴上逞強斗狠的艷詩,也不是用來無病呻吟的抒情之作。這是一首以天下格局為盤、以家國興亡為子的宏大之作。詩里的“亡國恨”三個字,舉重若輕,卻又字字泣血,帶著一種俯視眾生的悲憫與冷峻。
代筆?
蘇清漪忽然冷笑了一聲,笑聲里滿是自嘲。
“去哪里找這樣的代筆?”她像是在問青杏,又像是在問自己,“這等驚才絕艷、足以傳唱千古的詩句,若是真有槍手寫得出來,他自己去科舉考個狀元、入閣拜相都不在話下,誰會為了幾兩碎銀子,把這等足以封神的詩作賣給一個滿城皆知的敗家子?”
更要命的是,這首詩里藏著的政治隱喻太刺眼了。那些自詡清高的文人們整日在蘭臺小集里互相吹捧、紙上談兵,而那個被他們視為廢物的沈家大少爺,卻用一句“隔江猶唱后庭花”,將這滿城的繁華虛景撕得粉碎。
蘇清漪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xiàn)出前幾日在書肆里,沈硯那副懶洋洋、似笑非笑的模樣。原來,他不是在裝模作樣,他是真的在看笑話??茨切┧崛宓男υ?,也在看她蘇清漪的笑話。
退婚?她以為自己掙脫了一個泥潭,卻不想,可能是錯過了一座高山。
與此同時,蘭臺小集一處僻靜的雅閣內(nèi),大公主蕭長寧的幾位幕僚正圍坐一堂,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為首的是一位身著青色儒衫的中年人,姓顧,以眼光毒辣、心思縝密著稱。他手中捏著那份抄錄了《泊秦淮》的宣紙,眉頭緊鎖,久久不語。
“顧先生,”一位年輕的幕僚終于按捺不住,打破了沉默,“這沈硯實在邪門。這首詩一出,咱們之前散布的‘代筆’傳言不攻自破?,F(xiàn)在士林里的風(fēng)向全變了,不少老一輩的大儒甚至公開贊賞此詩有魏晉風(fēng)骨,憂國憂民。”
“憂國憂民?”顧文淵輕笑了一聲,將那張宣紙輕輕放在案上,發(fā)出微不可察的嘆息,“好一個憂國憂民。你們以為,這小子只是在作詩嗎?”
幾位幕僚面面相覷,不敢接話。
顧文淵站起身,走到窗前,負(fù)手而立,目光投向沈府所在的方向?!吧蛲⑸绞莻€粗人,但他生了個好兒子啊。你們之前拿他的荒唐做文章,逼得沈家在輿論上抬不起頭。這小子反手就扔出一句‘亡國恨’。大寧立國百余年,如今北面強敵環(huán)伺,朝中黨爭不斷,老皇上最忌諱的就是臣子們耽于安樂、不思進取。這首詩,明著是罵商女,暗里罵的是誰?”
一位幕僚大驚失色:“先生的意思是……他在借詩打草驚蛇,震懾朝堂?”
“不僅是震懾,更是投名狀?!鳖櫸臏Y冷冷道,“沈家手握重兵,原本是不站隊的孤臣,最容易被各方當(dāng)成靶子。如今沈硯這首詩一出,直接把自己拔高到了‘憂國憂民’的道德制高點上。你們?nèi)粼倌盟^去的紈绔做文章,就是攻擊一個心系天下的愛國才子,在皇上眼里,你們就成了那‘猶唱后庭花’的亡國商女!”
雅閣內(nèi)死一般的寂靜。
“傳話下去,”顧文淵轉(zhuǎn)過身,眼神凌厲,“把我們在蘭臺小集和各大詩社里的人都撤回來?!?/p>
“那……我們該如何?”另一人問道。
顧文淵坐回位置,為自己斟了一杯冷茶,“既然不能抹黑,我們可以捧殺。”
視線轉(zhuǎn)向皇城深處,四公主蕭明玥的寢殿。
香爐里燃著極淡的沉香,一如蕭明玥本人清冷隱忍的氣質(zhì)。她此刻正坐在一盤殘局前,手中拈著一枚黑子,遲遲沒有落下。
貼身女官快步走入,將一卷密報恭敬地遞上。蕭明玥單手接過。
“《泊秦淮》。”蕭明玥輕聲念道,聲音分明帶著一絲的不解。
越往后看,原本平靜如水的眼眸中,驟然閃過一絲異彩。
“本宮原以為,他在春宴上的表現(xiàn)已是極限,沒想到,那不過是他的一道開胃菜?!?,聲音中竟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贊賞。
女官低聲道:“殿下,如今滿朝文武都在私下議論此詩。不少人猜測,沈家這是察覺到了危機,故意讓嫡子以這種方式向陛下表忠心?!?/p>
“表忠心?”蕭明玥搖了搖頭,將手中的黑子穩(wěn)穩(wěn)落在棋盤的星位上,“若是表忠心,大可寫些歌功頌德的太平詞。他用‘亡國恨’這三個字,這是在玩火,也是在破局?!?/p>
她站起身,走到書架前,纖細(xì)的手指拂過一排排卷宗?!八谠囂?。試探清流的底線,試探京城的反應(yīng),甚至……在試探父皇的容忍度。一個劣跡斑斑的敗家子,突然展現(xiàn)出如此狠辣的政治眼光和文學(xué)才華,這反差太大,大到所有人都不得不重新審視沈家?!?/p>
蕭明玥的目光微微垂落,落在了案頭那本早已合上的賬冊上。那上面記錄著前她替沈硯填平的那些債務(wù)。
在看到他千金樓門前從容不迫、在馬車驚馬時當(dāng)機立斷的散漫身影以及看到春宴詩會的表現(xiàn)時,心中便升起一種莫名的篤定——那并非走投無路的絕望,而是猛虎蟄伏的隱忍。
他是在藏拙。
這滿京城的荒唐事,或許不過是他用來遮掩鋒芒的迷霧。既然他不愿醒,那本宮便幫他一把。那筆債,不是施舍,而是她對他這份“藏拙”的默契與賭注。
“本宮當(dāng)時信了他,”蕭明玥指尖輕輕摩挲著賬冊的封皮,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看來,本宮的眼光從未錯過。他這哪里是落魄,分明是借勢起局,將計就計。”
她本是奪嫡局中最不被看好的一個,手中籌碼極少。但現(xiàn)在,她看著情報上沈硯的名字,心中忽然生出一個大膽的念頭。
“傳令下去,”蕭明玥轉(zhuǎn)頭吩咐女官,語氣果決,“啟動我們在京城暗線的所有探子,密切關(guān)注沈硯的一舉一動。切記,不要干涉,不要暴露,只需觀察。”
女官一驚:“殿下是想招攬他?可大公主和三公主那邊……”
“他這樣的人,不是靠招攬就能屈服的。只是本宮覺得,或許他能幫父皇解決眼下大寧的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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