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跟著老仆往前廳走的時候，腳步不快不慢，像是去吃席，不像是去受罰。

常?？s在他身后，走兩步就要抹一把汗，小聲道：“少爺，要不……要不您待會兒先認(rèn)個錯？老爺今日真是動了大氣，連族里的幾位老爺都請來了?！?/p>

“請來了？”沈硯瞥他一眼，“這哪是家法，這是開股東大會?？礃幼咏裉觳皇菫榱私虄鹤?，是為了給所有人看沈家怎么清理門戶?！?/p>

常福聽不懂“股東”是什么，只聽懂了“清理門戶”，臉都白了。

穿過抄手游廊，越近前廳，氣氛越沉。院里站著的婆子丫鬟一個個垂著頭，連平日愛嚼舌根的都不敢出聲。廊下掛著的風(fēng)鈴被風(fēng)吹得輕輕響了一下，竟顯得格外刺耳。

沈硯一腳邁進(jìn)門檻，先聞到的是沉沉的檀香味，再看見的是一屋子人。

正中上首坐著沈廷山，一身深色常服，肩背筆直，臉色冷得像剛從北地雪窩里撈出來。此人是沙場上殺出來的勛貴，平日不笑時就夠嚇人，眼下明顯正壓著火，那股氣勢幾乎把整間前廳都壓矮了半尺。

左右坐著族中幾位長輩和旁支叔伯，下面還立著幾個管事、賬房、內(nèi)宅嬤嬤。人不算太多，卻足夠擺出一副公審的架勢。

沈硯心里嘖了一聲。

這場面，放現(xiàn)代就是老板、股東、部門主管和監(jiān)察一起到齊，點名批斗一個給公司捅了簍子的少東家。唯一不同的是，現(xiàn)代最多讓你寫檢討，這邊是真能請家法。

他剛站定，廳里已有幾道目光針一樣扎過來。

有的是毫不掩飾的嫌惡，有的是看熱鬧的興味，還有兩三道，沈硯一眼就認(rèn)出味道不對——那不是生氣，是等著分肉的耐心。像狼蹲在雪地里，不急著撲，只等獵物徹底斷氣。

“跪下。”

沈廷山開口，聲音不大，卻震得廳中一靜。

沈硯很識時務(wù)，撲通就跪了，動作干脆得像演練過八百遍。

這一下反倒讓不少人愣了愣。

按原主的德行，平日挨訓(xùn)不是撒潑就是裝病，能拖就拖，能賴就賴，今天這么利索，倒像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沈廷山盯著他，目光比刀還硬：“你也知道跪？”

沈硯低頭道：“腿長在我身上，不用白不用?！?/p>

常福在門外聽得眼前一黑，恨不得當(dāng)場找塊磚把自己拍暈。

果然，右手邊一位須發(fā)花白的族老重重拍了下扶手，怒道：“混賬東西！到了這時候還敢油嘴滑舌！”

沈廷山卻沒立刻發(fā)作，只冷冷看著沈硯，像在看一件終于要動刀拆開的麻煩物件。

“我原以為，你只是荒唐?！?/p>

“斗雞走馬，花樓狎妓，賭坊留宿，拿銀子不當(dāng)銀子，拿臉面不當(dāng)臉面，這些年你做的腌臜事，京城里哪一樁不是沈家替你收拾？”

“你若只是丟你自己的臉，也就罷了?？赡闫丈??！?/p>

“你去醉仙樓包場，與人爭一個風(fēng)塵女子，砸的是沈家的銀子；你在千金樓豪賭輸紅了眼，壓的是沈家的門楣；你連庫房里的舊物、祖上留下來的擺件都敢叫人拿出去典當(dāng)，怎么，你是嫌沈家祖宗在祠堂里坐得太穩(wěn)，想把他們一并賣了？”

一字一句，砸得前廳里鴉雀無聲。

沈硯跪著，心里卻在飛快過信息。

原主是真的能作，這一點沒得洗?？缮蛲⑸搅R歸罵，罵的重點其實很明確——不是“你學(xué)壞了”，而是“你成了沈家的破綻”。

這說明沈家如今在京里處境未必有表面那么穩(wěn)。一個勛貴之家，兒子鬧得滿城風(fēng)雨，正好給人遞刀子。

再看左右這些人。

左邊穿青色錦袍的中年男人，應(yīng)該是二房的叔父，方才皺眉是真皺，臉上寫著“家門不幸”，這種多半是嫌他丟人，但未必真想他死。

右邊那位瘦長臉、眼皮總往上掀的旁支叔伯就不一樣了，嘴角壓著，眼神卻時不時往沈廷山和幾個管事之間飄，像在估算一塊肉到底能切多大。

還有后頭站著的兩名管事，一個穿褐色，一個穿灰藍(lán)，面上都是恭敬，恭敬得太標(biāo)準(zhǔn)了，像提前練過。

職場經(jīng)驗告訴沈硯，最會在老板暴怒時把頭低到鞋面上的，不一定最無辜，往往最知道火從哪兒燒起來。

“說話。”沈廷山冷聲道，“啞了？”

沈硯抬起頭，嘆了口氣：“兒子若說自己這些年像中了邪，父親想來也不信?！?/p>

“你還敢胡扯！”又一位族中長輩喝道。

“我沒胡扯。”沈硯神情居然有點認(rèn)真，“我現(xiàn)在想想，確實邪門。別人敗家，頂多敗出個家徒四壁；我敗家，敗得賬目都比我聰明，前后日子會自己打架，銀子還能越花越多。若不是撞邪，就是有人算學(xué)比我還差?！?/p>

前廳里一時沒人接得上這句話。

有人覺得他又在發(fā)瘋，有人卻下意識皺了皺眉。

沈廷山眸光微沉：“你什么意思？”

沈硯把在門口看過的幾張欠據(jù)內(nèi)容拎了出來，不快不慢道：“兒子方才醒來，順手翻了兩張單子。有一筆醉仙樓的酒賬，說我三日前賒酒，五日前就結(jié)了尾款。父親若覺得咱們沈家已經(jīng)窮到能逆天改命，提前把酒喝進(jìn)肚子里，那就當(dāng)我沒說?！?/p>

廳中頓時響起幾聲壓不住的吸氣。

后頭那灰藍(lán)衣管事臉色微微一僵，雖然只是一瞬，還是被沈硯捕了個正著。

他繼續(xù)道：“還有一筆綢料錢，一匹云錦開價快趕上宮里賞料。我是敗家，不是瞎?；┰俸每矗膊恢劣诎岩徽椃慌砩习桑俊?/p>

褐衣管事手指一緊，袖口輕輕抖了下。

沈硯心里有底了。

果然有鬼。

而且鬼不止在外頭，起碼沈府里有人配合得挺熟練。

“荒唐！”那瘦長臉的旁支叔伯立刻道，“你欠債無數(shù)，如今倒學(xué)會往管事頭上潑臟水了？難不成滿京城都冤你一個？”

“那倒不至于?！鄙虺幙聪蛩?，語氣很誠懇，“滿京城一起冤我，工程量太大，他們應(yīng)該沒這么閑。頂多是有人看我好坑，順手多挖兩鍬?！?/p>

旁邊有人險些嗆住。

這種場合，本該人人肅穆，可這小子偏偏能把混賬話說得像歪理，叫人一時不知道該先罵還是先想。

沈廷山目光落在那兩名管事身上，聲音更沉：“賬據(jù)是誰收的？”

灰藍(lán)衣管事立刻上前半步，躬身道：“回老爺，外頭送來的單據(jù)多，一時還未來得及逐一核驗，小的失職?！?/p>

褐衣管事也忙道：“近來少爺花銷雜亂，各家催得急，府里……府里也是怕事情鬧大，才先都收下了。”

說得滴水不漏。

認(rèn)錯認(rèn)得快，責(zé)任卻輕飄飄落成了“忙亂疏忽”。這種話術(shù)沈硯太熟了，放現(xiàn)代就是“流程上存在一點小問題，但不影響整體推進(jìn)”，聽著謙卑，實則一個鍋都沒背實。

沈硯跪得腿有點麻，索性換了個姿勢，繼續(xù)補刀：“二位說得也對，事情確實鬧大了。外頭今日堵門的，可不止真?zhèn)?。有幾張單子上的手印歪得像雞爪蘸墨，連模仿都模仿得敷衍。要不是咱們沈府大門口人多，我都懷疑他們是來參加筆跡大賽的?！?/p>

“夠了?！?/p>

沈廷山一聲喝斷，廳中再度安靜。

他看著沈硯，那一眼與先前明顯不同，不再只是看一個扶不上墻的廢物，而像是終于發(fā)現(xiàn)這廢物嘴里竟還能掉出幾句帶骨頭的話。

但這點變化很淺，轉(zhuǎn)瞬就被更深的冷意蓋住。

“即便賬目有疑，也改不了你作孽在先?！?/p>

“若非你自己不知檢點，旁人縱想算計，又豈能一算一個準(zhǔn)？”

這話沒毛病。

沈硯也認(rèn)。

他點了點頭：“父親說得對。兒子從前蠢得很，像在街上舉著牌子寫‘人傻錢多速來’。如今挨這一頓罵，不冤?！?/p>

這回，連幾位族老都愣了一下。

認(rèn)錯認(rèn)得這么順？

沈廷山卻沒被他糊弄過去，冷聲道：“你以為你說幾句怪話，這事便能揭過去？”

“不能?！鄙虺幒芾蠈?，“但總得先分清，哪些是我自己作出來的坑，哪些是別人踩著我往沈家墻角挖的洞。要罰我，兒子認(rèn)?？扇粲腥私栉业拇?，順手拿沈府當(dāng)篩子漏銀子，那不是我一個人的臉疼，是全家的肉疼?！?/p>

這句話一出，廳中幾位真正管著家務(wù)產(chǎn)業(yè)的長輩神情都變了變。

丟人他們能忍，漏銀子不行。

尤其沈家這種大族，內(nèi)外開支繁雜，真要有人拿著嫡子的名頭上下其手，那就不是一筆兩筆的問題。

那瘦長臉叔伯見風(fēng)向不對，立刻陰惻惻道：“說得好聽。可就算有些賬不干凈，今日外頭那群討債的，總不是平白從天上掉下來的。你已把沈家折騰到這個地步，蘇家又偏偏挑今日上門，沈家的臉還要不要？”

提到蘇家，前廳氣壓頓時又低了一層。

顯然，這才是今天真正壓在所有人頭上的第二把刀。

沈硯心里門兒清。

退婚這事，傷的早不是兒女私情，而是臉面，是京城里人人看熱鬧時會順手踩兩腳的門楣體面。

一個族老重重嘆氣，捋著胡子道：“老夫早說過，此子再留在內(nèi)宅，只會禍及全家。今日蘇家既然要來退親，外頭債主又堵門，不如趁機立個規(guī)矩，先把人挪去別院閉門思過，免得再牽累府中女眷和幾房子弟?！?/p>

“閉門思過？”瘦長臉叔伯接口極快，“我看該逐出內(nèi)宅才是。嫡子又如何？家中規(guī)矩不是擺設(shè)。否則日后誰都學(xué)他，沈家還成什么樣子？”

這話一落，廳中幾個人神色各異。

有人是真覺得該重罰，有人卻明顯是借題發(fā)揮。

沈硯心里冷笑。

來了，經(jīng)典項目，借著家族危機推動人事優(yōu)化。放現(xiàn)代就是你項目搞砸了，同事第一時間不是救火，是討論怎么把你工位和預(yù)算一起吃掉。

他不急著辯，先記人。

這位叔伯，記上。

后頭那兩個神色不自然的管事，也記上。

還有兩個從頭到尾沒說話、卻一直在觀察沈廷山臉色的旁支，也不是省油的燈。

沈廷山指節(jié)在座椅扶手上輕敲了一下，聲音很輕，卻讓所有議論都停了。

“沈硯?！?/p>

“在?！?/p>

“你可知，若非你是我兒子，今日就不只是跪在這兒聽罵這么簡單?！?/p>

沈硯抬眼，見這位鐵血父親目光森冷，里面有失望，也有壓著不發(fā)的怒火。他忽然明白，沈廷山未必是對這個兒子徹底無情，而是失望太久，久到已經(jīng)懶得信。

他正想說話，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方才帶他來的那名老仆快步進(jìn)門，躬身行禮，聲音壓得很低，卻足夠讓滿廳都聽見。

“老爺，蘇家來人，已到府門外?！?/p>

一句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廳中瞬間死寂。

連方才主張逐人的那位叔伯都閉了嘴，顯然也知道，真正難看的時候到了。

老仆頓了頓，又補上一句：“對方說，依禮先遞名帖，請老爺示下?！?/p>

“示下？”瘦長臉叔伯冷笑一聲，像是終于等到最鋒利的一刀，“還示下什么？人家都踩到門口了。如今滿京城盯著咱們府上，不如就趁今天把話說清楚。這樣的孽障若再留在內(nèi)宅，只會帶累整個沈家?！?/p>

“不錯。”另一人也附和，“蘇家既已登門，婚事必?zé)o回旋。與其讓全府跟著蒙羞，不如先處置了他，也好給外頭一個交代?！?/p>

“交代？”沈硯忽然開口，語氣不高，卻把那兩個字接得很穩(wěn)，“我要是真被拖出去打個半死，外頭的人怕是會更高興。債主看戲，蘇家體面，旁支安心，連想踩沈家的人都能多喝兩杯。這個交代，倒是人人都滿意?！?/p>

“你放肆！”

“我都跪著了，還能怎么放肆，趴地上滾兩圈嗎？”

“你——”

“夠了！”

沈廷山猛地一拍扶手，前廳里嗡的一震。

他緩緩起身，目光先掃過說話的眾人，再落到跪在地上的沈硯身上。那眼神沉得嚇人，像在一瞬間把所有盤算、怒意和權(quán)衡都壓進(jìn)了心里。

“蘇家既來了，便請進(jìn)前廳?！?/p>

“至于家法——”

他頓了一下。

沈硯抬頭，恰好對上父親那雙冷硬的眼。

門外腳步聲已近，名帖遞送的輕響透過廳門傳來，像刀尖在鞘口擦了一下。

沈廷山的聲音緩緩落下：“等這樁事過了，再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