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從墨竹齋出來時，手里沒買多少書，腦子里卻像被人塞進(jìn)了半條文街。

常福抱著兩本薄冊跟在后頭，忍了半天，還是沒忍?。骸吧贍?，您今日明明是去看書的，怎么又跟蘇小姐和那幫酸書生吵上了？”

“這說明我學(xué)習(xí)氛圍好?！鄙虺庁?fù)手往前走，“書沒白看，至少驗證了一件事?！?/p>

“什么事？”

“在京城，字寫得好不好看不好說，話寫得值不值錢，是真的值錢?！?/p>

常福愣了愣，顯然沒太聽明白。

沈硯卻已經(jīng)在心里把今日這一趟重新過了一遍。

書肆里那幾名士子為何敢拿他的舊事下茶？因為文名本身就是刀。蘇清漪為何能憑幾句評書的話讓掌柜賠笑到額頭冒汗？因為她有才名，才名又連著士林臉面。連一本錯了字的雜錄，都能讓書肆掌柜臉色發(fā)白，可見在這個世道，文字不是消遣，是門面，是階梯，是拿出去砸人也能砸出響的硬東西。

而他別的不好說，前世兩千年詩詞文章庫存，真論起來，簡直像背著一座移動軍火庫。

問題不在有沒有。

問題在怎么拿。

隨便掏一首名篇出來當(dāng)然爽，可爽歸爽，若場景不對、風(fēng)格不對、身份不對，效果就會像大冬天穿薄紗去北地打仗——不是驚艷，是找死。

這世道敬詩，也最會挑詩。你若拿錯了，不止不能揚名，還會顯得浮夸裝神。

“少爺？”常福見他一路都不說話，有點發(fā)虛，“您是不是又在想什么大事？”

“算不上大事。”沈硯回神，看了他一眼，“只是忽然發(fā)現(xiàn)，我可能比想象中更值錢一點。”

常福立刻警惕：“您不會又想賣東西吧？”

“我賣我自己?！?/p>

“??？”

“賣文名?！?/p>

常福更懵了：“這也能賣？”

沈硯笑了：“你不懂。有人賣力氣，有人賣消息，有人賣祖宗。讀書人高雅一點，賣句子?！?/p>

兩人沿著文街繼續(xù)走，沈硯難得沒往酒樓茶肆鉆，而是專挑幾家書鋪、字畫鋪門口停。看似閑逛，實則在聽。

聽人談哪位先生新寫了序文，值多少銀子；聽哪家詩社最近最推崇什么氣象；聽一幫年輕士子爭論，是清麗婉轉(zhuǎn)更得閨閣喜愛，還是沉雄闊大更受名士看重。

越聽，沈硯心里越有底。

大寧士林不是鐵板一塊。

老一輩重格調(diào)，講章法，講出身和師承。年輕些的則愛爭奇，喜歡新句、奇句、能傳得快的句子。閨閣女眷偏愛清雅工巧，宴飲雅集則更看場面和應(yīng)景。至于公開詩會，最值錢的從來不只是字面漂亮，而是那種一句壓下去、能把滿場空氣都按住的分量。

說白了，詩詞這玩意兒，也講用戶畫像。

直接上王炸不是不行，但得先看牌桌。

沈硯正想著，前頭一處臨街小院外忽然傳來一陣并不熱鬧、卻頗文縐縐的吟哦聲。院門半掩，門上掛著個不大的木牌，寫著“聽雨小會”四字。

常福探頭看了眼：“少爺，這是個小文會吧？”

“看樣子是?！鄙虺幷驹陂T外，沒急著進(jìn)去。

院里坐的多半不是京城頂尖名流，衣著都算體面，卻沒有那種大族子弟特有的松弛勁兒。幾張木案，一壺薄酒，幾卷詩稿，氣氛不算闊氣，倒透著幾分苦撐出來的風(fēng)雅。

這樣的小文會，反而最有意思。

上頭那些真正有名望的大場子，人人說話都留三分，想聽真東西不容易。反倒這種夾在士子、清客、小書生之間的場合，最能看見士林底下那層真實風(fēng)氣。

他正站著看，忽然聽見院中一陣輕微哄笑。

一個穿洗得發(fā)白青衫的年輕書生站在案前，臉漲得通紅，手里攥著一頁紙，顯然是剛作了詩，被人評得不輕。

“意是有的，就是句子太鈍?！?/p>

“何止是鈍，簡直像拿柴刀削梨。”

“這句‘春風(fēng)入破屋’，也太直了些，哪里像詩，像賬房報修?！?/p>

周圍幾人說得不算惡毒，卻透著那種文人特有的輕飄飄殺傷力。

那書生強撐著拱手，耳根都紅了，卻還是不服氣：“學(xué)生只是……只是想寫寒士逢春之意?！?/p>

“意誰看不出來？可詩不是把意思攤平寫出來就行?！?/p>

“就是。你若真想投詩社的卷子，這等句子，只怕門都進(jìn)不去?！?/p>

書生的手越攥越緊，紙都快捏皺了。

沈硯在門外聽了兩句，忽然有點想笑。

這幫人毛病和現(xiàn)代開會改方案的領(lǐng)導(dǎo)差不多——只說不行，不說怎么行。屬于高高在上挑刺型人才。

他又多聽了一耳朵，那書生念的是兩句殘稿：“春風(fēng)入破屋，薄日照寒衣?！?/p>

意思其實不差，就是太白，白得沒力氣。

常福見自家少爺站著不走，壓低聲音：“您不會想進(jìn)去吧？”

“進(jìn)去干嘛，我又沒請?zhí)??！?/p>

“那您……”

沈硯摸了摸下巴，忽然沖那青衫書生招了招手：“哎，那位兄臺?！?/p>

院里幾人都愣了一下，齊齊朝門外望來。

待看清是他，其中一人當(dāng)場皺眉，顯然認(rèn)出了這張最近京城熱度極高的臉。

那落魄書生也愣住了，有些遲疑地走到門邊：“沈……沈公子？”

“你認(rèn)識我？”

書生苦笑：“如今京城不認(rèn)識公子的，怕是不多?！?/p>

“有道理?！鄙虺幇朦c不覺得扎心，反而指了指他手里的稿紙，“方才那兩句，我聽了。你是想寫人窮志不窮，春到了，屋子還是破的，衣裳還是寒的，但氣沒斷，對吧？”

那書生眼睛一亮：“正是此意?！?/p>

“那你寫得太老實了?！?/p>

“請公子指教?！?/p>

旁邊有人已經(jīng)露出不耐，像是覺得一個滿城笑柄也敢插手評詩，實在荒唐。

沈硯卻像沒看見，只倚著門框，半戲謔半認(rèn)真地道：“‘春風(fēng)入破屋，薄日照寒衣’，意思全擺明了，讀的人沒得想。詩這東西，得給人留點拐彎的地方。你要寫寒，不必直說窮；要寫春，也不必直接喊春風(fēng)進(jìn)門。”

那書生怔怔聽著。

沈硯抬手，比劃了一下：“比如前一句，換成‘疏檐先得雨’，屋破不破出來了沒有？”

書生喃喃重復(fù)：“疏檐先得雨……”

“后一句若還寫冷，太笨?！鄙虺幮α诵?，“不如來個‘殘硯已生溫’。春不在風(fēng)里，在硯里；人窮不在衣上，在還肯磨墨。意思是不是一下就立住了？”

門里門外，一瞬安靜。

常福先是聽懵，隨后硬生生品出點厲害來，嘴都張圓了。

那青衫書生站在原地，像是被人拿木槌在腦門上敲開了一道縫，眼神一點點亮起來。

“疏檐先得雨，殘硯已生溫……”

他連念兩遍，越念呼吸越急，竟猛地朝沈硯深深一揖：“好句！沈公子，好句！學(xué)生、學(xué)生受教了！”

這一下來得太快，連沈硯都差點閃了一下。

“別，別行這么大禮?！彼s緊抬手虛扶，“我就路過嘴欠，順手改兩刀?！?/p>

“這一改，勝過學(xué)生苦思數(shù)日?！睍裆樱樁紳q紅了，“公子大恩——”

“停?！鄙虺幜⒖檀驍?，“我最怕別人當(dāng)街謝恩，容易把我謝出案底來?！?/p>

院里有人臉色已經(jīng)不太自然了。

剛才他們評那書生的詩，評得頭頭是道，卻沒給出像樣改法。如今一個人人都當(dāng)笑柄的沈硯，站在門口隨口兩句，竟真把句子提了起來。

這感覺就很像一群專業(yè)裁判圍著挑毛病，最后路過的混混抬手把機器修好了。

打臉不算重，但很響。

其中一人忍不住道：“沈公子這兩句，倒是……倒是巧。”

“是啊?！鄙虺幮Σ[瞇地接話，“一首破詩，改兩句也值點錢。說明京城這地界，還是很講道理的。”

那人被噎得不輕。

青衫書生卻像真把他當(dāng)了救命稻草，捧著紙又揖了一禮，低聲道：“學(xué)生許簡，家中寒微，素來不得門路。今日得公子兩句，若真能入卷，學(xué)生沒齒難忘。”

沈硯眼皮微微一動。

不是因為這個名字，而是因為這書生說話時那種近乎發(fā)顫的感激。

他本來只是試刀。

想看看在這個時代，好一點的文字究竟能激起多大反應(yīng)。

結(jié)果對方的反應(yīng)直接告訴他——很大，大得超出他原本預(yù)估。

對這些掙扎在門檻外的人來說，幾句真有分量的文字，可能真就是往上爬的一截繩子。

詩文在這里，不是朋友圈文案，是前途，是身份，是能從寒門里硬生生撬開一道縫的東西。

沈硯心里那塊磚，終于被敲實了。

一首好詩，真的值錢。

而且不是虛名那種值，是能讓人眼睛發(fā)亮、讓人態(tài)度翻轉(zhuǎn)、讓人愿意當(dāng)場作揖的值。

他心思一轉(zhuǎn)，面上卻更散漫了些：“別急著沒齒難忘。你若真記我的好，回頭等你出名了，請我喝一壺像樣的酒?！?/p>

許簡連連點頭：“一定，一定?！?/p>

沈硯擺擺手，帶著常福轉(zhuǎn)身便走。

走出去老遠(yuǎn)，常福才像剛活過來似的，壓著聲音道：“少爺，您、您那兩句也太……”

“太什么？”

“太像那么回事了！”

“不會說話可以不說?！?/p>

“奴才不是那個意思。”常福急得比劃，“奴才是說，那書生都快給您跪下了。您就改了兩句，真這么值錢？”

“你剛才不是親眼看見了？”沈硯瞇了瞇眼，“值。比我想的還值?！?/p>

常福撓了撓頭：“可您以前……”

“以前是以前?！鄙虺幋驍嗨?，語氣輕了些，“以后記住，別把你家少爺只當(dāng)個會欠債的。我現(xiàn)在忽然發(fā)現(xiàn)，有些債，我可能能用別的法子還?！?/p>

兩人走到街口，常福像想起什么，臉色忽然一肅：“對了少爺，您前幾日讓奴才盯的人，奴才盯到點東西。”

“說?！?/p>

“杜明修和鄭元禮，這兩天沒少往一個地方跑，叫‘蘭臺小集’?！?/p>

沈硯腳步一頓：“蘭臺小集？”

“對。”常福連忙點頭，“聽著像個文人聚會的地方。那二人去了不止一回，進(jìn)去時人模狗樣，出來時還裝得挺有學(xué)問。奴才還打聽到，那地方最近京里不少愛作詩、愛清談的人都在走動?！?/p>

“還有呢？”

“還有個說法，奴才也不知真假?！背８旱吐曇?，“說過些日子城里有場挺體面的春日雅宴，蘭臺小集的人和那邊似乎有些來往。”

沈硯眸光微微一沉。

春日雅宴。

詩社圈子。

再加上那幾個損友之前不斷把原主往詩會方向拱。

線開始往一處收了。

他先前還在想，自己公開翻盤的場子會從哪兒來。如今看，這場子八成不是天上掉的，是早有人在旁邊替他搭臺，等著他上去丟人。

只不過他們想看的，和他準(zhǔn)備唱的，未必是同一出。

“少爺？”常福見他不說話，心里發(fā)毛，“這蘭臺小集有問題？”

“問題大不大還不好說?！鄙虺幮α艘幌拢暗辽僬f明，那幫人還沒放棄拿我做文章?！?/p>

“那怎么辦？”

“準(zhǔn)備。”

“準(zhǔn)備什么？”

沈硯抬頭看了看天色，慢悠悠道：“準(zhǔn)備哪天真被推上臺時，別顯得太像天降神仙?！?/p>

常福一臉茫然。

沈硯卻已經(jīng)開始盤算起來。

他不能突然搖身一變，張口就是驚世名篇。那樣太假，假得像提前請了替身。最穩(wěn)妥的法子，是先摸清這個時代的詩風(fēng)口味，摸清什么場合該用什么刀，再一點點把“沈硯不是全然草包”這件事，緩慢但扎實地塞進(jìn)所有人的認(rèn)知里。

今天在書肆糾錯，是一針。

方才在小文會外改詩，是又一針。

針不能太猛，猛了容易被當(dāng)妖怪。

可也不能太軟，軟了扎不進(jìn)人心里。

“從明天開始，”他對常福道，“把京城近來傳得最廣的幾家詩社、文會、雅集，都給我打聽清楚。誰愛什么調(diào)子，誰捧什么人，誰嘴最毒，誰最喜歡拿別人墊腳，都記下來?！?/p>

常福愣了愣：“少爺，您這是要真學(xué)作詩了？”

“學(xué)？”沈硯笑了，“不，我這是先研究市場。”

常福照例沒聽懂。

沈硯也懶得解釋，只抬手敲了敲他腦門：“記住，接下來我在人前還是那個樣子。該貧嘴貧嘴，該混賬混賬，別讓人覺得我忽然正經(jīng)得不正常。”

“??？為什么？”

“因為大家都愛看草包摔跟頭?！鄙虺幯鄣讕еc懶洋洋的鋒芒，“那就先讓他們看著。等真到該摔的地方，我再決定是摔給他們樂，還是踩著他們的臉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