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喉嚨發(fā)緊。

“趙高……為何敢如此？”

趙高伏在地上，牙齒打顫，連求饒都不敢出聲。

嬴政盯著扶蘇的臉，壓了許久的火終于涌上來。

那火里有怒，也有痛。

“扶蘇?！?/p>

扶蘇抬眼。

嬴政指著那卷絹帛。

“朕問你?！?/p>

“若你在上郡接到這道詔書，你會如何？”

扶蘇看著絹帛，久久沒有回答。

嬴政眼神沉下去。

“說。”

扶蘇閉了閉眼。

“君命不可違，父命不可逆?！?/p>

“詔書若出自父皇，兒臣只能奉命。”

嬴政臉色驟變。

“蠢貨！”

這一聲震得院中樹葉簌簌落下。

扶蘇站在原地，沒有躲。

嬴政抬手指著他，氣得指節(jié)發(fā)緊。

“一道真假難辨的詔書，你就甘愿赴死？”

“朕讓你去北疆，是讓你監(jiān)軍，是讓你跟著蒙恬看清軍政，不是讓你學(xué)著拿脖子去試刀！”

“你是朕的長子，是大秦宗廟所系。”

“朕沒讓你做一個只會領(lǐng)命赴死的腐儒！”

扶蘇被罵得怔在原地。

他從未見過父皇這樣失態(tài)。

更從未聽過父皇這樣提起他的生死。

嬴政往前走了一步。

“你的命，不只是你自己的命。”

“你一死，北疆怎么辦？”

“蒙恬怎么辦？”

“大秦的儲位怎么辦？”

扶蘇喉嚨發(fā)澀。

“兒臣……”

“夠了?！?/p>

方希眉心狠狠一跳，抬手拍在石桌上。

茶盞被震得一響。

“都先閉嘴。”

這一聲落下，連嬴政的怒火都被壓住了半截。

李麗質(zhì)站在一旁，眼睛都睜圓了。

她見過方希懟人。

可她沒見過方希這樣指著始皇帝和長公子一起罵。

方希先看向嬴政。

“你還有臉罵他？”

嬴政眉頭一壓。

方希半點(diǎn)不讓。

“他為什么會變成這樣，你心里沒數(shù)？”

“他一開口勸你，你先覺得他忤逆?！?/p>

“他一低頭認(rèn)錯，你又嫌他沒骨氣?！?/p>

“你把親兒子當(dāng)臣子訓(xùn)，把他的諫言當(dāng)冒犯聽。”

“你把他送去北疆，說是歷練，可你心里真沒有一點(diǎn)懲戒的意思？”

嬴政沒有說話。

方希每一句話，都像是往他避不開的地方砸。

“你親手把他教成了先請罪、再領(lǐng)死的人?！?/p>

“到頭來，你又嫌他不夠像儲君。”

“嬴政，他先是你兒子。”

最后一句落下，嬴政身上的威勢一點(diǎn)點(diǎn)沉了下去。

扶蘇看著方希，眼底滿是震動。

方希又轉(zhuǎn)頭看他。

“還有你。”

扶蘇一僵。

方希冷著臉。

“別擺出一副受盡委屈的樣子?！?/p>

“你以為自己一死，忠孝就全了？”

扶蘇喉間一澀。

方希沒給他躲開的機(jī)會。

“你死了，北疆軍心怎么辦？”

“蒙恬怎么辦？”

“三十萬大軍怎么辦？”

“天下百姓怎么辦？”

扶蘇臉色更白。

方希一句接一句砸下去。

“趙高要你死，是為了讓胡亥上位。”

“胡亥一上位，朝堂就會落到這種人手里?！?/p>

“邊軍失控，關(guān)東起亂，百姓再被賦役和酷法往死里壓?！?/p>

“到時候，你那點(diǎn)忠孝名聲能救誰？”

扶蘇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句反駁。

方?？粗@對父子，滿臉不耐。

“一個只會用威壓逼人聽話?！?/p>

“一個只會用赴死成全忠孝?！?/p>

“一個只會壓?！?/p>

“一個只會死?！?/p>

“外敵還沒入關(guān)，你們父子自己先把儲位和宗廟撕出一道口子?！?/p>

小院里徹底安靜下來。

李麗質(zhì)捂著嘴，連呼吸都放輕了。

她不敢相信，有人敢這樣罵秦始皇。

更不敢相信，嬴政居然沒有反駁。

扶蘇也沒有反駁。

嬴政沒有再擺出帝王的冷臉。

扶蘇也沒有立刻垂下眼睛。

兩人隔著石桌相望。

中間橫著那卷賜死偽詔。

壓在父子之間許多年的君臣隔閡，被方希硬生生撕開了。

里面的東西并不好看。

也并不好受。

許久之后，嬴政閉了閉眼。

他再睜開時，臉上的怒意退了許多，只剩下一種壓得極深的疲憊。

他看了看扶蘇發(fā)舊的甲邊，又看了看桌上的偽詔。

指節(jié)在袖中收緊，又慢慢松開。

這句話對始皇帝來說，似乎比斥責(zé)天下任何一個臣子都難。

可他還是開了口。

“扶蘇?！?/p>

扶蘇抬頭。

嬴政聲音低了許多。

“這些年，朕錯待了你?！?/p>

扶蘇眼睫顫了一下。

像是終于聽見一句等了許多年，卻從不敢奢望的話。

那個永遠(yuǎn)高高在上、言出如山的父皇，竟然親口承認(rèn)錯待了他。

扶蘇膝蓋微動，幾乎又要跪下。

嬴政看出了他的動作。

“站著聽。”

扶蘇僵在原地。

嬴政的目光重新變得威嚴(yán)。

只是那威嚴(yán)里，少了幾分從前的壓迫。

“今日起，你隨朕返回咸陽?！?/p>

“入朝監(jiān)國，學(xué)習(xí)政務(wù)?！?/p>

“朕會明詔天下?！?/p>

“儲位歸屬，唯你扶蘇一人?！?/p>

扶蘇眼眶發(fā)熱。

這一次，他沒有跪。

他緩緩躬身，行了一個端正的禮。

“兒臣，領(lǐng)命?！?/p>

他直起身，聲音比來時清朗了許多。

“兒臣會學(xué)著擔(dān)起宗廟社稷。”

“也會學(xué)著在君父面前，把該說的話說完?！?/p>

嬴政看著他，眼底情緒翻涌，卻終究沒有再訓(xùn)斥。

片刻后，他轉(zhuǎn)頭看向趙高。

趙高伏在地上，已經(jīng)抖得不成樣子。

嬴政的聲音冷了下來。

“趙高及其黨羽，朕會親自審?！?/p>

“胡亥身邊的人，一個也逃不掉?！?/p>

趙高膝蓋一軟，額頭重重磕在地上。

他想求饒，可喉嚨像被堵住了，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就在這時，方希腦海里響起系統(tǒng)提示音。

【叮！支線任務(wù)“調(diào)和始皇帝與長公子的關(guān)系”已完成?！?/p>

【任務(wù)獎勵：歸鄉(xiāng)值+10?！?/p>

【當(dāng)前歸鄉(xiāng)值：90/100。】

方希盯著那串?dāng)?shù)字，手指在茶盞邊停了一下。

九十了。

離回家，只差最后十點(diǎn)。

他肩膀松了些。

隨即，他擺擺手，滿臉嫌棄。

“行了，該說的都說完了?！?/p>

“趕緊走，別耽誤我睡覺?！?/p>

嬴政這次沒有動怒。

他轉(zhuǎn)過身，對方希鄭重行了一禮。

“大恩，朕記下了?！?/p>

說完，嬴政從腰間取下一枚虎首銅符。

銅符一分為二。

他把其中半枚遞向方希。

方希皺眉。

“別，我不收這種燙手東西?！?/p>

嬴政沒有收回。

“此為朕隨身信符?！?/p>

“半枚不可調(diào)兵，卻足以令宮門通報，讓你見朕，或見扶蘇?！?/p>

他的目光沉了沉。

“他日扶蘇若再迷于愚孝，朕請先生憑此符入秦，直言無忌?！?/p>

方希嘴角抽了一下。

“你還挺會給人找活?！?/p>

嬴政將半枚虎首銅符壓在石桌上，沒給他拒絕的機(jī)會。

隨后，他轉(zhuǎn)身走向光幕。

扶蘇跟在后面。

臨入光幕前，他又回頭看了方希一眼。

那一眼里，已經(jīng)沒有剛來時的惶恐。

扶蘇鄭重行禮。

“先生今日直言，扶蘇必銘記于心?！?/p>

方希懶洋洋地?fù)]了揮手。

“記住就行。”

“下次別動不動尋死?！?/p>

扶蘇停了一下，隨即苦笑。

“不會了?！?/p>

嬴政帶著扶蘇和面如死灰的趙高走入光幕。

光芒一閃。

小院重新安靜下來。

李麗質(zhì)站了好一會兒，才看向石桌上的半枚虎首銅符。

她又望向光幕消失的地方，想起那卷賜死偽詔，輕聲問。

“方大哥，大秦這樣改過之后，還會亡嗎？”

方希端起桌上那盞涼透的茶，一口飲盡。

他看著光幕消失的位置，聲音很淡。

“只是續(xù)了口氣?！?/p>

“趙高沒了，還有賦役，酷法，六國舊族，關(guān)東民怨。”

“真想活下去，嬴政和扶蘇還有得忙，”

方希剛要放下茶盞，腦海里忽然響起一聲極輕的提示音。

【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