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1章重傷

當侯莫陳麟率軍抵達含光門，接替竇德威所部之時，看著漫天飛雪之下一片殘垣斷壁，以及廢墟之中橫七豎八死狀凄慘的關隴兵卒，禁不住倒吸一口涼氣，只覺得手腳發(fā)麻

戰(zhàn)爭之上，生死自是尋常，再是凄慘的尸骸都見過，然則如眼下這般修羅地獄一般的場景，卻是震撼認知，讓覺得胃部抽搐，有些嘔吐感……

深吸口氣，侯莫陳麟下令道：“前出一部直抵含光門內，占據(jù)鴻臚寺、太社，謹防守軍反攻吾親自率軍進逼朱雀門，與友軍兩面夾擊，余者留下五百人，立即收拾殘局，務必以最快的速度將含光門清理出來，以供大軍行進”

想要再吩咐將戰(zhàn)死此地的袍澤尸骸收攏一番，否則兵荒馬亂之下很快就會成為一團團爛肉，融入磚瓦泥水之中，再難拾掇可想到眼下戰(zhàn)局緊迫，每一刻都是十萬火急，務必以最快的速度攻陷太極宮，便只能作罷

沙場之上馬革裹尸，本沒什么，可惜這些袍澤卻死在這帝國京師之內，將來到底是“為推翻殘暴迂腐之儲君而犧牲”，亦或是“禍亂朝綱荼毒天下之叛逆”，誰也不知……

侯莫陳麟心頭滿是陰霾，郁郁不樂，當即帶兵翻越含光門廢墟，向著右側皇城正門朱雀門逼去，卻也不敢離得太近，含光門這一聲驚天動地的震響埋葬了千余叛軍兵卒，這種玉石俱焚的決絕使得關隴叛軍嚇破膽，卻也令東宮六率士氣大振

人是想法很奇怪，一個人赴死之時，左思右想難如登天，可一旦成千上萬人被情緒支配著興奮起來，當真可以坐到慷慨赴死、視死如生

若是朱雀門的守軍眼看守不住，也效仿含光門來上這么一下……

更有甚者，若是這一路向著太極宮推進，每至一處守軍不可抵擋，撤退之時都埋設火藥將整個太極宮一點一點的炸為平地，那又如何是好？

世家子弟經(jīng)受最好的教育，且眼界廣泛心思靈動，侯莫陳麟這個時候已經(jīng)想到了最壞的結果——即便最終兵諫勝利，可皇城與太極宮卻毀于一旦，那么天下人、史書上，又會如何評價關隴發(fā)起的這次兵諫？

恐怕毀約者眾，而贊許者寡

天下輿論，盡皆操于儒家之手，而儒家講究“惇信明義，崇德報功，垂拱而天下治”，雖然也不反對“文武并舉”，但是對于殺伐之事極盡抵觸，更何況是這等施行兵諫、搗毀中樞，甚至使得整個長安城毀于戰(zhàn)火之事？

別說什么篡改史書、掩蓋真相那等話語，李二陛下御極天下、九五之尊，至今而止依舊有書籍將其“殺兄弒弟逼父退位”之黑歷史載于書冊之上，使得李二陛下震怒不已，可又能如何？

難不成還能因言獲罪，將那些私底下議論此事之人一股腦的都殺了？

所謂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一味的殺伐強硬，并不能解決問題即便因殘酷之鎮(zhèn)壓導致一時間天下噤口，可這等殘暴政策總不能無休止的進行下去吧？等到民智開啟、高壓懈怠，其反彈之勢只會愈發(fā)猛烈，終將如燎原野火一般，席卷一切

……

延壽坊內，長孫無忌忍著劇痛，渾身冷汗的任由郎中將腿上處置完畢

郎中亦是一身大汗，包扎完畢之后在一旁水盆之中凈手，揮筆寫下了一張方子，交給一旁的長孫家家仆，叮囑其按照方子上的交待行事，而后才對長孫無忌道：“趙國公還是要當心，腿骨折斷，經(jīng)絡受損……”

話說一半，已經(jīng)被長孫無忌擺手打斷，面色蒼白道：“自己的傷，老夫自己清楚，總之性命無礙便好至于會否殘疾，無關緊要來人，送郎中出去”

本已年近古稀，雖然平素還算康健，可到這個歲數(shù)便是看天吃飯，老天讓活一天，就多吃一口飯，指不定哪天到了時辰，便派來勾魂無常將性命押解而去

更何況眼下乃是家族存亡生死之緊要關頭，只要有一息尚在即可，哪里還顧得上是否瘸了一條腿？

躺在床榻之上，將家仆盡皆趕出，詢問宇文節(jié)道：“含光門情形如何？”

宇文節(jié)顯然剛從含光門回來，風塵仆仆氣喘吁吁，躬身答道：“守軍撤退之時，預先在藏兵洞內埋設了大量火藥，帶到竇德威率部進占，便順勢引爆火藥……傷亡慘重”

長孫無忌面色陰沉，沉聲道：“詳細說說”

宇文節(jié)道：“皇城久攻不下，軍中士氣低迷，故而當時含光門攻陷，所有兵卒都興奮異常，一窩蜂的涌上去，要么攀上城頭，要么自城門而入，全部猬集在守軍所埋設的火藥附近，所以引爆之時，傷亡慘重卑職前往統(tǒng)計，大抵傷亡在三千左右，其中一千當場慘死，余者各有傷患、輕重不一，傷勢較輕者還好，已經(jīng)撤下去經(jīng)由郎中診治，傷勢較重的，基本并無生還之可能”

“哼！”

長孫無忌怒哼一聲，咬牙道：“程咬金倒是生了個好兒子，居然以此等暴烈之行徑給予吾軍重創(chuàng)，實在氣煞也！”

誰能想到前一刻還是攻陷含光門欣喜若狂，下一刻便事地動山搖人間慘劇？

宇文節(jié)默然不語

此次重創(chuàng)，并不在于傷亡多少，關隴集結了十余萬軍隊將皇城團團圍困，每日里戰(zhàn)損都在數(shù)千之數(shù)，含光門下傷亡的人數(shù)雖然不少，卻也不至于讓長孫無忌暴怒如斯

只不過這次爆破給予關隴軍隊士氣、軍心之打擊，卻是極為嚴重不說別的，往后攻伐城門之時，以往那等悍不畏死的氣勢只怕再也難以出現(xiàn)，畢竟誰愿意舍命登上城頭，尚未享受到“先登”之殊榮，便葬身火藥爆破之下？

每攻伐一處都要小心翼翼的提防腳底下是否埋設了火藥，這對于軍心士氣之打擊簡直不可估量……

若程處弼眼下在此，怕不是得被長孫無忌生吞活剝

長孫無忌只覺得傷腿越來越疼，想必是方才郎中診治之時以銀針刺穴暫時緩解了劇痛，這會兒功效散去，劇痛再度襲來

強忍著疼痛，渾身微微顫栗，對宇文節(jié)道：“老夫受傷之事，暫且隱瞞，出去之后交待郎中一聲，以免引起軍中士氣動蕩”

宇文節(jié)趕緊應命

若僅僅是軍隊士氣受挫倒也罷了，關鍵在于一旦長孫無忌傷勢嚴重甚至可能殘疾的消息傳開，難免使得關隴門閥內部人心惶惶，且又在房俊率軍回援之際……本就齷蹉安生、嫌隙日深的關隴門閥，搞不好就能徹底分裂

見到宇文節(jié)臉色，長孫無忌便知道懂得其中厲害，有些欣慰，溫言道：“老夫一時不便出面，便代老夫暫時處置軍務，遇有重大不決之事前來稟報，尋常之事，深思之后自可決斷”

這算是無與倫比的信任了

宇文節(jié)渾身一震，吃驚的看著長孫無忌，連忙推辭道：“卑職才疏學淺、閱歷有限，焉敢行此大權？不過趙國公放心，卑職就在外間收攏戰(zhàn)報軍務，隔一段時間入內請示”

知道這算是長孫無忌拉攏宇文家的手段，但是值此緊要關頭，卻能夠這般放權，將兵諫大任交付于，盡管明白自己絕無可能做下什么決斷，卻依舊心中振奮

這可是來自于貞觀第一勛臣、關隴領袖的肯定……誰還能沒有幾分虛榮呢？

長孫無忌微微頷首，對于宇文節(jié)知進退的性情甚為滿意外邊正堂之中，超過大半都是的心腹親信，縱然許給宇文節(jié)決斷之權，可又能做下什么決斷呢？

這是拉攏，也是試探

劇痛難耐之際，見到宇文節(jié)并未退下，而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不禁奇道：“可是還有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