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3章寬恕不殺

聽到房俊這般說法，崔信反倒松了口氣……

既然是脅迫這數(shù)萬山東子弟作為人質(zhì)，逼著山東世家不得不配合丈量田畝，那就說明陛下并未有將這些山東子弟送去邊疆“戍邊”的想法

山東之地雖然廣袤，但只要盡可能的配合朝廷，三兩年內(nèi)也足以丈量完畢，到時候陛下自然沒有借口將這些山東子弟羈押不放，只要這些人回到山東，山東世家十?dāng)?shù)年之內(nèi)便能快速恢復(fù)，即便一時半會兒無法恢復(fù)到鼎盛之時，但李承乾也不可能長生不死……

一朝天子一朝臣，將來換了一個皇帝，山東世家未必沒有復(fù)興之望

不過還是追問道：“那么陛下到底打算如何處置這些山東子弟？”

數(shù)萬人羈押起來可不是一件容易事，不僅要派遣足夠的軍隊予以看押，還要提供糧食，總不能都給餓死了吧？

房俊頓了一頓，道：“關(guān)中遭受兩次兵變，人口銳減、城防殘破，需要大量人力參與農(nóng)田恢復(fù)、城池營造、道路修繕，這數(shù)萬山東私軍正好派上用場不過無須擔(dān)心，陛下仁厚，已經(jīng)命令水師自南洋采購大量稻米運抵關(guān)中，以供消耗，所以并不會有苛虐兵卒之事發(fā)生，待到山東土地丈量完畢，關(guān)中各處大抵也修繕得差不多，正好放歸原籍，兩全其美”

崔信沉默不語

這個可能性其實已經(jīng)有所預(yù)料，現(xiàn)在從房俊口中聽聞，便知道這件事八九不離十

至于房俊所言“不會有苛虐兵卒之事發(fā)生”，聽聽也就罷了，數(shù)萬山東子弟的身份依舊是“俘虜”，怎么可能有好的待遇？最好的下場也就是“不餓死”而已，至于到底能有多少人回歸原籍，就只能聽天由命了……

然而卻說不出半句不滿的話語，更不敢說自己反正在先，麾下山東私軍只能算作投誠、不能算作俘虜，否則一旦陛下震怒追究起來，連同自己在內(nèi)，都得被坑殺

傍晚時分，停歇了小半天的雨水又淅淅瀝瀝的灑落下來，李承乾匆匆用過晚膳，負(fù)手站在窗前望著窗外的雨水，凝神半晌、一動不動

皇后蘇氏從后邊走來，將一件斗篷披在李承乾身上，柔聲道：“殿下可是擔(dān)憂關(guān)中水患？”

李承乾嗯了一聲，嘆氣道：“往年這個時候早已封凍下雪，今年卻氣候迥異，關(guān)中各處河道水勢大漲，若非去歲京兆府組織人力疏浚河道、加固堤壩，現(xiàn)在怕是已經(jīng)變成一片澤國……難不成朕當(dāng)真非是天命所歸，即便竊據(jù)皇位，亦要遭受天譴？”

“陛下豈能這般妄自菲??？”

皇后蘇氏嗔了一句，上前半步嬌軀微微貼在李承乾身上，雙手抱住一條手臂，如蘭似麝的幽香盈滿李承乾鼻端，勸諫道：“天命所屬，神秘莫測，誰又能當(dāng)真窺得天機(jī)？陛下既然坐在皇位之上、君臨天下，最起碼意味著這天下百姓是擁戴您的，人定勝天，只要萬眾一心，天命亦要為之折服”

“呵呵，皇后倒是好口才，不過朕聽著怎地好像是房俊那一套？嗯，天心既民心，民心所向，人定勝天……倒也有幾分道理”

拍了拍蘇氏的手背，李承乾脫下斗篷，道：“朕也該去見見雉奴了，給講講人心向背的道理”

……

東宮

來到麗正殿門前，李承乾停下腳步，抬頭看著這間并無恢弘王氣、反而顯得小巧精致的殿宇，一時間百感交集當(dāng)年玄武門之變以后，太宗皇帝被高祖皇帝敕封為太子，便曾短暫居于此處，而后自此處遷入太極宮，登基為帝、御極天下，開創(chuàng)貞觀一朝

而今卻早已物是人非，母后、父皇前后殯天，雉奴更試圖逆天改命、以下凌上，結(jié)果兵敗被俘、幽禁此處……

“見過陛下！”

守衛(wèi)在此的百騎司兵卒見到陛下駕臨，趕緊前來相迎

李承乾嗯了一聲，問道：“晉王情況如何？”

兵卒道：“精神有些頹廢，看上去很是惶恐，而且今日未曾用膳、滴米未沾”

李承乾蹙眉：“可是膳食不好，慢待了晉王？”

兵卒嚇了一跳，這個罪名可承擔(dān)不起，忙道：“啟稟陛下，膳食皆乃御膳房整治，皆乃親王的最高標(biāo)準(zhǔn)，經(jīng)由檢驗無毒之后送入殿內(nèi)，吾等萬萬不敢慢待晉王殿下”

“行了，朕進(jìn)去探視晉王，汝等好生守衛(wèi)，若有一差二錯，休怪朕予以嚴(yán)懲”

“喏！”

兵卒退下，李承乾只留下一個王德，陪著走上臺階，推門進(jìn)入麗正殿

殿內(nèi)光線昏暗，沒有點燃燈燭，兩個侍女見到李承乾入內(nèi)，趕緊上前斂裾施禮，李承乾擺擺手讓其退下，抬腳來到窗前

窗前的地板上鋪著一張地席，李治穿著一身絲綢常服跪坐其上，正愣愣的望著窗外的雨水以及逐漸昏暗下去的暮色，對于身后的腳步聲、說話聲恍若未聞，整個人靜如磐石、一動不動

略顯單薄的身形看上去有些瘦削……

李承乾站在身后，看著毫無生氣的李治，心中因為兵變而積攢的怒火頃刻間消散下去，原本一肚子申飭叱責(zé)的話語也化為一聲嘆息……

李治依舊一動不動

李承乾上前兩步，撩起衣擺跪坐在另外一側(cè)，沖著王德擺擺手，王德趕緊尋到燭臺，拿起一旁的火折子將蠟燭點燃，橘黃色的燭光在殿內(nèi)升起，地板光潔明亮，大殿空曠幽深，窗外的暮色則愈發(fā)黑暗深邃……

于公于私，雉奴都不能殺，只能使其圈禁在這宮墻之內(nèi)，了此一生

跪坐猶如磐石一般的李治終于忍不住肩膀抖動以下，然后慢慢轉(zhuǎn)過頭，眼中又是驚喜又是愕然，嘴唇蠕動兩下，澀聲問道：“陛下……當(dāng)真不殺？”

斬草除根，這是政治斗爭之中的鐵律，當(dāng)年太宗皇帝“玄武門之變”后已經(jīng)擊潰太子李建成的勢力，卻還要縱兵入東宮、齊王府將上上下下殺得一干二凈，否則何來貞觀十余年之安穩(wěn)？

卻不想自己現(xiàn)在身陷囹圄，卻能夠得到李承乾之寬恕……

太宗諸子之中，李承乾、李寬、李恪同歲，李泰小一歲，李寬其母乃一宮女，被出繼給太宗之弟楚哀王李智云，夭折所以李承乾、李恪、李泰三人自幼一同長大，情分最近

時至今日，李承乾依舊可以清清楚楚的記得當(dāng)年這麗正殿內(nèi)的陳設(shè)，時光荏苒，文德皇后的音容笑貌記憶猶新，當(dāng)年跟說過的每一句話也記得分明

若非母后早薨，這個太子自然坐得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何來后面諸多爭儲之事？

李承乾回憶過往，念及母后溫情、手足友愛，笑了一笑，慨然道：“們都說非是治國之君，以前不服，父皇能夠做到的自認(rèn)也能做到，無非是廣開言路、虛心納諫而已，只要不是剛愎自用、倒行逆施，這皇帝自然做得下去然而到了現(xiàn)在，才知道自己錯得很，事實上不如父皇多矣，最起碼父皇對待兄弟手足的殺伐果斷，便無論如何也做不來”

殺李治容易，一杯毒酒、三尺白綾足以，以李治叛逆之罪，普天之下也說不出這個皇帝半個不字，縱然有些小輿論，時過境遷之后也自煙消云散

但過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

對自家兄弟舉起屠刀斬草除根，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只要想想自己有可能下半輩子都會在自責(zé)、內(nèi)疚之中惶惶不可終日，便下不去手……

不知道只要晉王活著，就會是一個巨大的隱患嗎？

自然清楚，但愿意去承擔(dān)這個風(fēng)險，只為了保全這一份手足之情，不至于將來九泉之下無顏面見父皇母后……

自己已經(jīng)坐上大唐皇帝的御座，君臨天下、御極九州，又何必?fù)?dān)負(fù)弒殺手足的罵名、下半輩子經(jīng)受良心的折磨考驗？

房二那句話說得好：退一步，海闊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