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蓬的雨水，最近總是帶著一股子鐵銹的味道。

黑風(fēng)谷的中央?yún)^(qū)域，一座巨大的、用耐火磚和紅泥壘起來的圓柱形建筑，正像一尊沉默的巨神，矗立在河灘邊。

那是林家軍的第一座煉鐵高爐。

梁思明穿著一身沾滿煤灰的工裝，手里拿著一根長長的測溫棒，正圍著爐底轉(zhuǎn)圈。

他那雙原本拿鋼筆的手，此刻布滿了細(xì)小的燙傷。

“焦炭！比例再調(diào)高百分之五！”

梁思明沖著上方的加料平臺吼道。

那里，幾十個從南渡銀礦抽調(diào)過來的熟練礦工，正滿頭大汗地將一筐筐洗選過的鐵礦石和焦炭倒入爐膛。

這是林億從英國人留下的舊檔案里翻出來的土法高爐圖紙，又經(jīng)過梁思明的改良。

沒有氧氣頂吹，沒有自動控制，全靠那幾臺大功率的風(fēng)機(jī)，日夜不停地向爐內(nèi)灌注著燥熱的空氣。

林億站在不遠(yuǎn)處的指揮臺上，手里端著一個鋁制的水壺。

他看著那座正在微微顫抖的爐體，聽著里面?zhèn)鱽淼哪欠N如同悶雷般的轟鳴。

那是鋼鐵在融化，也是這個時代的舊秩序在瓦解。

“旅座，這爐子要是炸了，咱們這半個月的存煤可就全泡湯了。”

張大彪蹲在一旁，眼神里既有期待，也有恐懼。

他見過炮彈炸開，但沒見過這種裝著幾十噸巖漿的鐵罐子發(fā)威。

“炸不了?！?/p>

林億喝了一口水，目光深邃。

“梁先生算過了，這爐體的受力結(jié)構(gòu)能扛住兩個大氣壓?！?/p>

“咱們不求產(chǎn)量，只要質(zhì)量?！?/p>

“只要這第一爐鐵水順順當(dāng)當(dāng)?shù)亓鞒鰜恚蹅兙陀辛嗽鞓尮堋⒃彀l(fā)動機(jī)的骨架?！?/p>

他轉(zhuǎn)過頭，看向蘇婉儀。

“陳泰那邊的生鐵收得怎么樣了？”

“能收的都收了?！碧K婉儀翻開賬本，“老街的破鐵鍋、舊鐵軌，甚至連法軍留下的鐵絲網(wǎng)，都給熔了?！?/p>

“但那都是雜鐵，含硫量太高，做不了炮管?！?/p>

“所以，咱們得指望這爐子里的精礦?！?/p>

就在這時，高爐底部的出鐵口處，傳來了幾聲急促的哨響。

“時間到了！開閘——！”

梁思明的聲音幾乎被風(fēng)機(jī)的轟鳴淹沒。

兩名壯碩的工兵，穿著厚厚的石棉服，手握著長長的鋼釬，猛地捅開了出鐵口的封泥。

“轟——！”

一團(tuán)刺眼的紅光，瞬間照亮了整個黑風(fēng)谷。

滾燙的、金紅色的鐵水，像是一條咆哮的火龍，順著耐火磚砌成的流槽，洶涌而出。

熱浪撲面而來，將周圍的空氣瞬間蒸干。

那種極致的高溫，讓即便站在幾十米外的林億，都感覺皮膚隱隱作痛。

“出鐵了！出鐵了！”

人群中爆發(fā)出震天的歡呼。

那些苦力、士兵、技工，甚至連一向沉穩(wěn)的趙文山，此刻都在揮舞著拳頭。

在這個荒蠻的叢林里，這一股流動的紅光，就是文明的火種。

梁思明看著那鐵水緩緩注入模具，眼眶了。

他轉(zhuǎn)過身，對著林億重重地?fù)]了揮手。

林億走下指揮臺，軍靴踩在被烤得發(fā)燙的地面上。

他走到模具旁，看著那些正在冷卻、逐漸變黑的鐵錠。

“好。”

林億只說了一個字。

他伸手，從兜里掏出一張紅河幣，隨手扔進(jìn)了還在流淌的鐵水槽里。

紙幣在瞬間汽化，連個灰都沒留下。

“梁先生，這爐鐵，我要它變成什么？”

梁思明愣了一下，隨即挺首腰桿。

“炮管。”

“不，先造機(jī)床。”

林億搖了搖頭，目光投向了二號車間。

“有了鐵，咱們就能自己鑄造機(jī)床的底座?！?/p>

“有了底座，咱們就能造更精密的銑床、鉆床?！?/p>

“我要讓這孟蓬，在一個月內(nèi)，長出屬于咱們自己的工業(yè)脊梁?！?/p>

他轉(zhuǎn)身看向張大彪。

“大彪，去把李彌叫來。”

“告訴他，他的軍校，明天開一門新課。”

“課名就叫——《鋼鐵是怎樣煉成的》?！?/p>

“我要每一個未來的軍官，都給我去爐子邊上待滿三天?！?/p>

“我要讓他們知道，他們手里的每一顆子彈，每一寸炮管，到底流了多少汗，燒了多少火?！?/p>

風(fēng)吹過河谷，帶著一股子刺鼻的金屬味道。

林億知道，這一爐鐵水，不僅鑄就了機(jī)器。

更鑄就了這支軍隊(duì)，不可撼動的軍魂。

工業(yè)的骨架，終于在這片叢林里，立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