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蓬的雨后，空氣里那股子硫磺味被壓下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泥土翻新的腥氣。

七號巖洞門口，兩名背著湯姆遜沖鋒槍的警衛(wèi)站得筆首，連眼珠子都不敢亂轉(zhuǎn)。

巖洞里，沒有機器轟鳴的嘈雜，只有一種詭異的、令人心悸的安靜。

偶爾傳來的，是電烙鐵觸碰松香時發(fā)出的“滋滋”聲，和玻璃管碰撞的清脆微響。

林億站在長條桌旁，手里捏著一枚剛從稻草堆里刨出來的RCA 807功率管。

這玩意兒只有巴掌大，玻璃外殼透亮，里面的金屬柵極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這就是咱們花了六百兩黃金買回來的‘祖宗’。”

林億把電子管遞給趙明遠(yuǎn)，動作輕得像是在遞一枚剛拉了環(huán)的手雷。

趙明遠(yuǎn)雙手接過，掌心里全是汗，但他沒敢擦。

他小心翼翼地將電子管插入那個剛焊接好的底座，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fā)白。

“旅座，這批管子的真空度極好?！?/p>

趙明遠(yuǎn)的聲音有些發(fā)顫，他指了指桌上那個像個大號鐵柜子一樣的機器。

那是用幾臺報廢的法軍電臺，加上南渡產(chǎn)的鉛酸電池，以及無數(shù)根從班老兵站扒回來的銅導(dǎo)線，硬生生拼湊出來的“怪獸”。

“只要通了電，加上咱們在山頂架的那根五十米高的天線……”

趙明遠(yuǎn)咽了口唾沫，擰開了一個黑色的膠木旋鈕。

“咱們就能聽見河內(nèi)總督府里，那位皮尼翁總督是不是在打呼嚕?！?/p>

“那就讓他打?！?/p>

林億拉過一把椅子坐下，點燃了一根煙。

“通電?！?/p>

“是！”

一名通訊兵合上了電源閘刀。

“嗡——”

電流涌入線圈，發(fā)出低沉的蜂鳴聲。

那一排排電子管的燈絲，像是被喚醒的螢火蟲，逐一亮起了橘紅色的微光。

這種光很暗，很暖，但在林億眼里，這比探照燈還要刺眼。

趙明遠(yuǎn)戴上耳機，手指在調(diào)頻旋鈕上極其緩慢地轉(zhuǎn)動。

“滋滋……沙沙……”

耳機里全是雜亂的宇宙底噪，像是有無數(shù)只螞蟻在爬。

突然。

一陣有節(jié)奏的“滴滴答答”聲，像是一把尖刀，刺破了噪音的迷霧。

趙明遠(yuǎn)的眼神瞬間凝固。

他抓起鉛筆，在紙上飛快地記錄著一串串?dāng)?shù)字。

“旅座！有信號！”

“頻率4500千赫！信號很強！是從東南方向過來的！”

“東南方向？”林億彈了彈煙灰，“那是老街到河內(nèi)的航線?！?/p>

趙明遠(yuǎn)的手速越來越快，筆尖幾乎要劃破紙張。

一分鐘后，信號消失。

趙明遠(yuǎn)摘下耳機，把那張寫滿了數(shù)字的紙遞給旁邊的譯電員。

那是從香港請來的老手，手里捧著一本剛從路易那里搞來的法軍過期密碼本。

雖然是過期的，但法國人的傲慢讓他們很少更換底層編碼邏輯。

十分鐘。

僅僅十分鐘，譯電員抬起頭，臉色古怪。

“旅座，譯出來了?！?/p>

“念?！?/p>

“發(fā)報方：法軍駐老街憲兵司令部。收報方：河內(nèi)總督府情報局?！?/p>

譯電員清了清嗓子，念道：

“‘紅河貿(mào)易公司’的船隊己于昨日離港，隨船并未發(fā)現(xiàn)重武器。建議在‘落鷹峽’水域進(jìn)行攔截檢查。另，我方己聯(lián)絡(luò)當(dāng)?shù)厮恕邗彙?，將于今晚十二點配合行動。代號：捕魚?！?/p>

死寂。

巖洞里只剩下電流的滋滋聲。

蘇婉儀站在一旁，手里的賬本“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路易……路易出賣了我們？”

“不，不是路易?！?/p>

林億接過那張電文，看了一眼，隨手在煙灰缸里燒了。

火苗吞噬了紙張，也吞噬了那個所謂的“捕魚”計劃。

“是那個被我按在鐵軌上摩擦的勒內(nèi)少校?！?/p>

林億看著跳動的火苗，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他想報仇。”

“他以為咱們的船隊只有機槍，以為咱們是瞎子，是聾子。”

林億站起身，走到掛在墻壁上的巨幅地圖前。

他的手指精準(zhǔn)地落在了紅河下游的一個險灘上——落鷹峽。

那里水流湍急，兩岸怪石嶙峋，確實是個殺人越貨的好地方。

“如果是在昨天，他的計劃也許能成。”

“我的船隊會在那里被‘水匪’襲擊，然后憲兵隊會‘恰好’路過，以調(diào)查為名扣押我的船，搶走我的貨。”

林億轉(zhuǎn)過身，目光掃過那些正在發(fā)光的電子管。

“但今天，我有耳朵了?！?/p>

他走到步話機前，拿起話筒。

“接李狗娃?！?/p>

幾秒鐘后，耳機里傳來了李狗娃那帶著風(fēng)聲的大嗓門。

“旅座！我是李狗娃！船隊正在通過‘鬼見愁’，一切正常！”

“狗娃，聽好了。”

林億的聲音很輕，卻透著股讓人骨髓發(fā)寒的冷意。

“今晚十二點，落鷹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