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就像風(fēng)濕患者能預(yù)感天氣，這蘊含著特殊意味的天象氣機變化，引發(fā)了白虎的幻肢痛。

不過，能有類似感知的存在，世間寥寥，因為魏正道在李紳之前，就懂得粒粒皆辛苦。

秦家祖宅藏經(jīng)閣，一扇窗戶被推開，一身長衫書生打扮的古邪，手持油燈，站在窗口。

秦家人尚武，族內(nèi)雖傳承齊全、底蘊深厚，但歷代資質(zhì)優(yōu)秀的秦家人素來以拳頭為榮。

只有平庸的族人才會被長老強行分配過去，學(xué)那些「不務(wù)正業(yè)」。

這就使得古邪在秦家地位很高，若沒它做整理備份、傳授教導(dǎo)，斷檔個幾代，秦家人可能連自家祖宅陣法都不懂如何去維護。

可以說，它一個邪，撐起了秦家身為龍王門庭的完整性。

閣樓上方，長長的觸鬚似水墨鋪陳，緩緩遊動，監(jiān)控著整座祖宅內(nèi)的邪祟動態(tài)。

出於尊重，蛇山那邊觸鬚最短，可自從家主登臨秦家後，古邪就私下裡加強了對蛇山那邊的感知。

那頭白虎，又在害怕了。

家主，白虎，那位曾偷偷潛入秦家藏經(jīng)閣邊抄邊悟的年輕人……

有些事，哪怕不知全貌，卻也可憑幾個關(guān)鍵點，推出脈絡(luò)，品出結(jié)果。

「嗡！」

祖宅西北角，一道以獻(xiàn)祭百年歲月為代價的傳訊釋放而出，帶去最骯髒的親切問候。

兩家窮親戚們之間的攀比罵架，在家主去過柳家祖宅後，進(jìn)入新的高峰。

古邪知道，家主應(yīng)該更改了柳家祖宅內(nèi)的陣法，阻礙了雙方之間的交流。

只是這種阻礙並未持續(xù)太久，家主前腳剛走，後腳就被柳家邪祟們拿命沖開。

命可以丟，但面子絕不能輸。

雙方論戰(zhàn)，如今已發(fā)展到下注，家主第一個孩子，會姓秦還是柳。

某種程度來說，因這位兩家共有的少年家主出現(xiàn)，大大促進(jìn)了兩家祖宅的邪祟鎮(zhèn)磨效率，大家踴躍發(fā)言、積極自殺。

古邪嘴角露出一抹微笑，它低下頭，指尖輕撚燈火，像是在愛撫一隻趴在自己掌心的寵物。

「兩家祖宅內(nèi)，早就沒人了；

家主點燈前未分契，祖宅內(nèi)的奇珍異寶家主需要時無法拿取，等可以拿取時估計也不需要了。

好在，這兩座堂堂龍王門庭對家主而言，也並非一無是處。

倘若哪天，家主需要……

我秦她柳，祖宅眾邪，

除了那頭白虎，

余者，

皆願為家主盤中餐?！?/p>

……

南通，桃林。

兩朵桃花飄落水潭，盪起一模一樣的漣漪。

清安目光一凝。

手持酒壺的蘇洛、舉著酒杯的三尊柳家大邪祟，全部陷入靜止。

在日常中，清安會給予祂們很大程度自由，因為清安也怕寂寞。

但祂們現(xiàn)在本質(zhì)上，都是清安的一部分，是清安萬千面容之一。

當(dāng)主臉失神時，其餘表情自然也都凝固。

清安抬起頭，將自己的視線從水潭處移向被桃枝遮掩住的天空。

「你，是死了的?！?/p>

「你，是死了的。」

「你，是死了的！」

連續(xù)的自言自語，到最後化作堅定。

排除掉一個錯誤可能後，就剩唯一。

而這唯一，又可繼續(xù)做拆分。

不可能是那小子正式重走魏正道舊路，那小子對長生的厭惡刻在骨子裡，不到萬不得已……最起碼在將自己用掉之前，那小子就沒到萬不得已的地步！

所以，是警告麼？

清安重新端起酒杯，低頭喝酒時，眼角餘光掃向桃林外大鬍子家的屋頂。

白晝在此刻化作黑夜，屋頂上探出了一大一小兩個腦袋。

在自己剝蝦時，大的背著小的跳下屋頂，在稻田裡奔逃。

這才過了多久，當(dāng)初那個只能落荒而逃的小男孩，就已成長到能和頭頂上的它，講起條件。

「越鋒利的刀，越容易傷手。

我很好奇，

到現(xiàn)在你都沒有下定決心折斷這把刀，那你究竟，想讓他……最終去斬向誰？」

……

「我……」

趙毅都記不清自己究竟重複了多少次這個字，他不是真想說什麼，而是在做著一種情緒抒發(fā)。

這，他媽的是我趙毅能有資格扛下來的事？

他很慌，也很亂，名為惶恐的潮水瘋狂向他湧來，試圖將其狠狠淹沒，但任憑驚濤拍岸，浪潮退去後，這塊趙氏頑石，仍然存在。

他挺下來了。

雖失了氣度，有點狼狽，好歹沒彎折這腰，跪下來磕頭膜拜，勉勉強強，立得像是一個人。

本體的指尖，從趙毅胸口生死門縫處抽出。

頭頂?shù)幕趾暌庵荆瑵u漸消散，仿佛剛剛的一切，只是他趙毅本人的臆想。

擅動邪術(shù)施展禁忌者，會遭天譴，他趙毅不是什麼乖寶寶，略微出格的事兒也沒少乾，那種冥冥之中的危機感更是沒少體驗。

但沒有哪次，能比得上剛才，這種區(qū)別若硬要形容，好比自己以前所感受過的都是正常機制反應(yīng)，而剛剛那雙眼睛，是特意挪過來，帶著某種主觀刻意，注視而下。

本體點了點頭。

自己這邊，以趙毅為擋箭牌，打了一記擦邊球，頭頂上方也以正常天象為遮掩，暗藏刻意。

一場無聲的交流，已然完成。

一個說：我會了。

一個答：我盯著。

趙毅的聲音幽幽響起：「我……好了？」

本體：「嗯，我們趕緊回去，它要給懲罰了。」

趙毅：「懲罰的上限到哪裡？」

本體：「死?！?/p>

趙毅：「那你和姓李的，還敢主動去招惹？」

本體：

「就算我們不去招惹，它也從未打算讓我們活?！?/p>

……

明家禁地，穹頂之下。

李追遠(yuǎn)身上的蛟皮下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分泌出肉色絮狀物。

假如將原本的它不恰當(dāng)?shù)乇扔鳛楸粫袂聂~皮，那麼現(xiàn)在的它，就像是剛被宰殺剝下，新鮮中，還夾帶著一層肉質(zhì)。

李追遠(yuǎn)能感受到，紛亂複雜的暴戾情緒，正不斷向自己侵襲，試圖讓自己陷入癲狂。

這是惡蛟生前被趙無恙鎮(zhèn)殺時的怨念復(fù)甦，亦是剛剛被抽取生靈一眾人的憤恨怒火。

此種影響，李追遠(yuǎn)不以為意，他因自身特殊性，不會受其干擾，但等這具身軀交還給趙毅後，他應(yīng)該會很痛苦，將日夜不休地受此煎熬折磨。

換做其他人，李追遠(yuǎn)絕不會這麼做，這相當(dāng)於是讓其異化為邪祟，可趙毅不一樣，他不僅能堅守住本心，更能享受起這種建立在痛苦之上的快樂。

蠕動著的活性蛟軀，在李追遠(yuǎn)運轉(zhuǎn)《秦氏觀蛟法》時，出現(xiàn)了實質(zhì)化的氣門吐納，這種慣性將得到保留，意味著日後趙毅也能繼承這份本屬於秦家人的外顯機能，他甚至可以因此蒙著面，在江湖上自稱「秦毅」。

梁家姐妹的目光，都在關(guān)注著頭兒的新軀體，也就是她們曉得眼下真正掌握這具軀體的是誰，不敢造次，要不然早就拖著老邁之軀上手去摸了。

被陣法鎮(zhèn)壓著的明凝霜，異動加劇。

她的眼眸裡，除了靈念與明琴韻的意識外，還出現(xiàn)了第三種目光。

如阿璃作畫時，自己在旁邊幫她調(diào)色，兩種顏色融合在一起，誕生出新色。

如果說，之前只是生前本能在這具軀體裡復(fù)甦的話，此刻是一個能與這具軀體形成契合的新意識……一道新魂，正在回歸。

李追遠(yuǎn)抬起手，握拳。

當(dāng)少年做出這個動作時，躺在地上的明凝霜也微微抬起手掌。

李追遠(yuǎn)鬆開了拳頭。

這時候，你不能再打她了。

你讓她如植物人般自己起來，那就是新邪祟所能到達(dá)的下限，此時若是去刺激她，無疑是在幫新邪祟進(jìn)行突破。

多麼詭譎巧合的意外，堪稱神跡。

但李追遠(yuǎn)知道，這是報復(fù)，也是懲罰。

當(dāng)初自己在瓊崖陳家外圍，開封秦家邪祟時，前有自己以家主身份號召，後有白虎壓陣，本不該出什麼問題，可偏偏邪祟群出現(xiàn)了暴動，這當(dāng)然可以解釋為因群聚殺戮而產(chǎn)生的共振反應(yīng)，可這裡，必然有著天意。

許是體魄在手，對眼前這快速增長的威脅，少年倒沒多少忌憚，反而覺得自己的拳頭，有點發(fā)癢。

這種能奮勇衝殺在第一線的滋味，與被層層保護於後，真的不一樣。

自己需要通盤考慮，不僅要思索如何翻盤，還得保下夥伴們的命，而潤生和林書友，只需衝上前去幹。

李追遠(yuǎn)低下頭，仔細(xì)觀察著自己這雙拳頭。

不同的生存模式，造就了不同的視角與習(xí)慣，如若沒有太爺，且自己又能練武，那自己對待夥伴們的態(tài)度，可能真會與當(dāng)年的魏正道一樣。

「哢嚓……哢嚓……哢嚓……」

陣法正在逐步被瓦解，躺著的明凝霜漸有抬頭趨勢。

李追遠(yuǎn)側(cè)過頭，看著她，心裡盼望著她趕緊起來，不是怕她因起得慢從而下限更高，而是少年真想痛痛快快好好打一架。

第一輪時明凝霜太強，第二輪時她又太弱，匹配不上合適的強度，就難以撓到心中盡興處。

入口處，震感出現(xiàn)，緊隨其後的是一聲狼嚎，他們回來了。

明凝霜也在此刻完全坐起，陣法徹底坍圮，她眼眸裡，不再有靈念的急迫、明琴韻的扭曲，而是寒徹至極的清冷。

李追遠(yuǎn)氣門開啟，形成氣旋，裹挾住梁家姐妹，二女就此脫離陣法陰陽位，被向後拋去。

徐明努力抿著唇，鼻腔裡發(fā)出全力哼哼，生怕大老闆忘記安置自己。

等他也起飛被捲走時，心裡可算是舒了口氣。

陳靖高高躍起，先一手一個接下樑家姐妹，小心翼翼地把倆「奶奶」安頓在地。

「嗯嗯嗯……」

後至的徐明即將面門著地時，陳靖撲了過來，將他成功溫柔接住。

本體與趙毅的目光，則落在前方陣法處。

「轟！」

無需抬手，明凝霜眸光中，釋出兩道強大劍氣。

李追遠(yuǎn)沒有像過去那般，先行躲避觀察、再接摸索試探，少年選擇遵從自己的本心，果斷地舉起雙拳後，向兩側(cè)砸開。

兩道劍氣，被拳頭各自砸去兩側(cè)，先前激戰(zhàn)中幾乎沒造成什麼實質(zhì)破壞的明家禁地內(nèi)，出現(xiàn)了兩道既深且長的溝壑。

「滴答……滴答……」

雙拳背面，出現(xiàn)被利器剜出的創(chuàng)口，鮮血自傷口處滴落。

「嘶……」

趙毅同步感知到部分痛感，但他更震驚的是，自己的蛟皮軀體，竟然能流血了！

本體：「這是折磨?！?/p>

趙毅：「若折磨能換取進(jìn)步，那就是幸福。」

本體抬起手，準(zhǔn)備聯(lián)腦趙毅，布置起風(fēng)水氣象，助力心魔。

然而，頭頂上的風(fēng)水漩渦剛剛成型，李追遠(yuǎn)就舉起手，對著頭頂一揮。

「轟！」

氣浪撞擊在風(fēng)水漩渦上，將其攪散。

趙毅：「不是，姓李的這是什麼意思？」

本體：「他現(xiàn)在，想當(dāng)一個純粹的秦家人?！?/p>

趙毅愣了一下，才將這句話翻譯過來：意思是，姓李的接下來，不想動腦子？

「真新鮮吶，這還是我第一次看見，姓李的上頭了?！?/p>

「很奇怪麼？他是心魔?！?/p>

「那個，能穩(wěn)贏麼？」

「死的概率很大，天意使然，明凝霜的影子回來了?！?/p>

「本體哥，那你怎麼不勸勸他？」

「他屏蔽了我的意識，隔絕了我這個本體。」

「這……」

趙毅很是焦慮糾結(jié)，像一個人明確得知自己已獲獎，獎品也擺在獎臺上，現(xiàn)在的問題是，自己可能沒命去領(lǐng)。

本體看向地上那兩道因劍氣而形成的兩道溝壑，這種強度的手段，如果打在穹頂四周，可以輕易破開口子離開這裡。

也就是說，這處地方，已無法再阻攔困住當(dāng)下的明凝霜，連遲緩片刻都做不到。

心魔的選擇，是對的，他以純粹的秦家武夫驕傲，激發(fā)出了明凝霜影子的驕傲。

換個方式，明凝霜可能就直接離開了這裡，脫離掌控，那趙毅這一浪也就完了。

本體盤膝而坐，閉上眼。

身後的趙毅原以為本體哥這是在推演其它手段，可很快，他就訝然發(fā)現(xiàn)，眼前的少年，竟主動和他的腦子，切斷了連繫，也就是不再需要自己這邊的配合補給。

趙毅彎腰，向前探頭，看著少年的臉，伸手在少年面前揮了揮，不敢置信道：

「你……睡了？」

精神意識深處，本體回到了地下室，拿起刻刀，專注於自己的雕像創(chuàng)作。

它不是發(fā)脾氣鬧情緒，而是既然自己無法管，那不如讓這具身體好好睡覺休息，心魔那邊打輸了那就一起死，心魔打贏了……返程時就能有更好的精神頭欣賞車窗外風(fēng)景。

陳靖用手指擦了擦鼻尖，一臉嚴(yán)肅道：「毅哥，我要上去幫遠(yuǎn)哥麼？」

趙毅：「不用，照這架勢，姓李的就算打贏了，我那身軀也得重傷，你遠(yuǎn)哥身嬌肉嫩的，一個人搬運不了這麼多傷者，你得預(yù)備著抬擔(dān)架。

要是姓李的打輸了，你趕緊扛著你兩個梁姐姐跑。

不用管我，我跑不脫?！?/p>

徐明：「嗯嗯嗯嗯……」

趙毅目光看向身前睡覺的少年，提醒道：

「也別帶他走，沒了你遠(yuǎn)哥後的李追遠(yuǎn)，就是這世間最可怕的禍害。」

拳頭上的傷口，給李追遠(yuǎn)帶來了難以描述的快感，有了血肉附著後，這具體魄的代入感更強了。

明凝霜站起身，抬手虛握，毫無動靜。

李追遠(yuǎn)知道，此刻明家祖宅內(nèi)，明凝霜的那把劍正在躁動，不過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明家那幫人就算再廢物，也不至於鎮(zhèn)壓不下一把劍。

明凝霜掌心下翻，明琴韻的那把劍飛入其掌心。

劍至招行，李追遠(yuǎn)的視線中，出現(xiàn)了一輪烈日。

劍招玄妙到無法捕捉，李追遠(yuǎn)乾脆放棄預(yù)判，憑著自己對秦家身法的深刻理解，開啟遊蛟。

在陳靖的視角裡，是太陽照射出長長的蛟影。

李追遠(yuǎn)多次想嘗試出拳都失敗了，因為他無法定位對方身形，拳頭沒有目標(biāo)，新體魄也就無法迭起新勢。

而且，在這劍法與身法的比拚中，李追遠(yuǎn)雖未受傷，但劍氣組合卻以種無形的方式，層層削去自己身上先前本有的勢。

魏正道當(dāng)年曾去秦家祖宅偷功法，明凝霜又是明家真正的奠基人，故而龍王秦比龍王明歷史更久遠(yuǎn)，明凝霜自然曉得，該如何對付秦家人。

甚至說不定，這還是當(dāng)年走江遇到秦家人時，魏正道教的。

李追遠(yuǎn)沒有讓這種尷尬的處境繼續(xù)下去，在沒有目標(biāo)的前提下，他開始盲目出拳。

臻於化境的身法，因此出現(xiàn)了破綻，每一拳揮出後，身上都會出現(xiàn)好幾道劍傷。

貨真價實的疼痛感，自身體傳遞至意識，沒有陷入頹勢的慌張，只有不斷高漲的亢奮。

打架，原來是這麼有意思的一件事。

在不停受傷的這一過程中，李追遠(yuǎn)逐漸理解到阿璃的不易。

阿璃為了保護身為拖油瓶的自己，就一直沒痛痛快快地享受過打架，而且，為了在自己面前保持形象，很多時候她寧願選擇受內(nèi)傷而不是更好處理的外傷。

對此，女孩隱藏得很好。

還好，她這次脫離自己去走江，應(yīng)該能痛快過癮一把，怕是第一個照面，就急不可耐地去挑戰(zhàn)那一浪的最終邪祟了。

劍鋒，愈來愈犀利，明凝霜在很有耐心地持續(xù)削勢加傷後，準(zhǔn)備收網(wǎng)。

李追遠(yuǎn)的網(wǎng)，先一步布好了。

一道道氣門，以更迅猛的方式進(jìn)一步開啟，鮮血不停從他身上湧出，而之前看似茫無目的打出那一拳拳殘留余勁，也與氣門產(chǎn)生呼應(yīng)。

剎那間，當(dāng)少年再度一拳砸出時，一舉裹挾起十多道可怕拳罡，封鎖周身四方。

拳劍碰撞，烈日崩散，道道殘陽又被少年氣門吸納，轉(zhuǎn)化為一層層迭加於身的新勢。

李追遠(yuǎn)的氣息，由此暴漲，當(dāng)他再次一步跨出，連帶出拳時，引發(fā)可怕的震顫。

明凝霜持劍於身前格擋，身形不由自主地飄然倒飛。

她嘴角勾起弧度，眉毛輕挑，興致進(jìn)一步盎然。

她沒有記憶，但她能感知到驚喜。

因為曾經(jīng)有個人對生前的她說過：

「記住，對付秦家人，別指望一劍能贏，那是賭命；你一劍沒能功成，那接下來就輪到你等死了。

你就用我教你的這套身法劍，去慢慢耗他，只要不給他破局的機會，那贏的就是你了。

嗯，為保險起見，我再教你一套陣圖與風(fēng)水格局，由你魂念強行激發(fā)，保證萬無一失。

下一浪我們要和那位秦家傳承者站在對立面，既然他單人走江，那我們也不欺負(fù)人，清安他們不準(zhǔn)出手，就由你去對付擊敗他。

這樣，才贏得公平公正。

好了，

你再對我出劍練習(xí)一遍，小心別分神，我要出拳，開氣門了！」

明凝霜看著前方的李追遠(yuǎn)，她不知道自己為何要說這句沒頭沒尾的話：

「正道，這個秦家人，破了你教的身法劍?！?/p>

打退對方，拉開距離後，全身上下的刺痛感迎來整體爆發(fā)，李追遠(yuǎn)沒有奢侈地安靜享受，而是攥緊右拳，屈膝，下蹲，將這一拳，重重地砸在身下地面。

「吼！」

地面並未凹陷，連一絲龜裂都未造成，可蛟吼之聲卻被放大，環(huán)繞於這座穹頂之下，蛟靈沿著拳勁路線飛出，其投影傍著李追遠(yuǎn)身上澎湃之勢，瘋狂覆蓋。

倒飛出去的明凝霜，此時還未落地，可她腳下，已然有一巨蛟，張開猙獰大口，向上竄起，欲行吞噬。

明凝霜腳尖向下連續(xù)輕點，每一下，都似在無形之中踩出有形，巨蛟虛影先是停頓，再是後撤，最後潰散。

砸出這一拳後，單膝跪地的李追遠(yuǎn)，後背如遭三次重?fù)簦瑖姵鋈邗r血。

少年拳頭化掌，攤放於地上鮮血之中，五指發(fā)力。

鮮血快速浸潤至潰散的蛟影之中，剛得以成功落地的明凝霜，四周出現(xiàn)了一條條血蛟，如紅色鎖鏈，對其造成事實上的封鎖。

明凝霜撩劍破開這禁錮。

李追遠(yuǎn)單腳蹬地，這一下，硬生生自身後蹬出一個大坑，其本人更是在原地殘留下一片白煙。

一劍的廢招，足夠李追遠(yuǎn)臨身，但也僅夠近身。

明凝霜再起新劍式，預(yù)備迎接新拳，然而，身前的秦家人這次沒有出拳，他是整個人，就這麼樸實無華地撞了過來。

「砰！」

明凝霜將劍橫於身前，倉促形成一道光幕。

李追遠(yuǎn)於轉(zhuǎn)瞬間，微微撇過自己的頭。

光幕不出意外地破碎，可少年沒讓自己的腦袋正正撞在對方劍身上，明凝霜真正以劍身攔住的，是李追遠(yuǎn)的一側(cè)肩膀。

少年的頭，則重重砸在她的胸膛。

這次，她不再是飄然倒飛，而是被撞得失去身形，似那斷線紙鳶。

震耳的撞擊聲中，還夾雜著微不可查的碎裂聲，是明凝霜的身軀，出現(xiàn)了龜裂。

先前李追遠(yuǎn)對著這具軀體的胸膛，連捶很多下，也只是將身體內(nèi)的靈念震迷失，現(xiàn)在，得到新一輪提升的蛟軀，終於能對這具軀體造成實質(zhì)性破壞了。

頭錘之後，李追遠(yuǎn)沒有停下，落地前，左手五指撐開，對著地面向下一刨，地面炸出一個五指坑，其本人，又一次提速衝出。

歷史上，都是對手不敢讓秦家人調(diào)整喘息，這次，是秦家人不敢讓對方獲得重新施展身法劍的機會。

雖然李追遠(yuǎn)已掌握了破招方法，可每次破招的代價，都是一身的傷。

其實，少年腦子裡沒有考慮權(quán)衡這麼多，他只是在遵從自己的本能。

潤生的本能是死倒體質(zhì)，而一個聰明人，憑本能行事，亦精準(zhǔn)清晰。

在被擊退狀態(tài)下，無法成招，面對一頭下山猛虎的緊追不捨，明凝霜將劍鋒，劃破自己的胳膊，鮮血灑出。

陳靖：「毅哥，她受傷了，流血了，遠(yuǎn)哥好厲害！」

趙毅面部沒有皮的肌肉，抽了抽，嘎吱嘎吱出血。

是啊，你遠(yuǎn)哥厲害，打了半天，對她身體造成的傷害，不如人家應(yīng)對危局下的自行取血。

趙毅都忍不住想大喊一聲：

喂，你割自己一劍取血幹嘛，你就算硬吃姓李的接下來的攻勢，所受到的傷害都不至於流這麼多血。

只能說，龍王之軀，實在是太他媽變態(tài)了！

而且，接觸過自家先祖遺體的趙毅，能篤定，明凝霜肉身之強悍，絕對超過了正常龍王。

她生前肯定有著極玄妙的秘法煉體，死後更追求過長生，其軀不僅日日夜夜受那磅礴魂念打磨，歷史上更曾有三位明家龍王為這位「姑奶奶」殮妝。

在趙毅看來，對付這種邪祟，用秦家拳頭固然可以，但前提你也得是與她一個體魄層次，也就是同級別的秦家龍王。

否則，還是柳家的功法更適合繞開對方體魄優(yōu)勢，直擊對方魂念。

可偏偏姓李的上頭了，就是要用拳頭打，更荒謬的是，對方也匪夷所思地下頭，這一上一下，居然默契起來了！

明凝霜灑出鮮血。

陳靖吸了吸鼻子，眼裡流露出驚恐與追思：「龍……龍王血……」

鮮血散開，第一瞬間，將穹頂之下半數(shù)地面染紅，就連站在邊緣位置的趙毅等人腳下，地面也變了色。

魂念外放，凝血成圖，瞬發(fā)陣法。

頃刻間，與明凝霜只剩下不到數(shù)丈距離的李追遠(yuǎn)，間隔一下子被拉出百丈，而且還在持續(xù)誇張擴大。

天地之間，仿佛就只剩下渺小的自己，讓置身於中的人，生出螻蟻之絕望，任你是秦家天驕，也會在此時舉拳四顧心茫然。

明凝霜調(diào)整身形，在她的視角裡，那個秦家人，也與自己非常之遙遠(yuǎn)。

她重新凝起劍氣，準(zhǔn)備再起一套身法劍。

可劍氣才剛凝出一半，倏然間，身前本遙遠(yuǎn)至極的秦家人，忽地就出現(xiàn)在了自己面前，那隻傷痕累累的拳頭，快速放大。

「砰！」

明凝霜劍氣消散，身形再度被砸飛。

一拳結(jié)結(jié)實實揍出的李追遠(yuǎn)，對著身下再揮一拳，繼續(xù)提速。

少年很沉浸享受這種感覺，想要速度快，只需簡簡單單地一拳一腳或者一爪，而不是爬上別人的後背。

先前就出現(xiàn)的龜裂處，再遭一拳，血絲瀰漫，將胸前衣服渲出一塊淡紅區(qū)域。

與趙毅猜想的沒錯，明凝霜硬吃這一拳流的血，遠(yuǎn)沒有自己破皮取血來得多。

「而且，你居然在姓李的面前用陣法，以姓李的如今陣法造詣，他就算吃飯多扒拉幾下筷子，我都懷疑他在構(gòu)思新陣圖，呵，你怎麼不對他用風(fēng)水殺局呢……嗯？」

趙毅的心聲，戛然而止，因為他看見明凝霜，又用劍割了自己一刀，又取出鮮血，這次的鮮血沒有落於地上，而是快速飄然而上，眨眼間就將穹頂染紅，風(fēng)水殺局催發(fā)而出！

「這……」

趙毅實在是看不懂這場對局了，不僅是明凝霜撒血持劍舉天，凝出風(fēng)水殺局，而是她分明有能力一舉破開這處穹頂，自此天大地大隨處可去，結(jié)果，嘿，她偏不這麼來，就是要用這風(fēng)水殺局向下，去對付那姓李的！

低頭，趙毅再次看向身前呼吸均勻、熟睡中的少年，他真想把本體哥喊醒，問問他們，是不是背著自己，偷偷塞錢請了個陪練。

風(fēng)水殺陣席捲向李追遠(yuǎn)，一股天憎地厭的孤寂襲來，這一刻，周遭環(huán)境與你格格不入，身上的勢也將被剝離清空。

明凝霜再次與先前那樣，重新凝起劍氣，準(zhǔn)備將對局拉回身法劍的正軌，然後，她忽然發(fā)現(xiàn)，處於自己風(fēng)水殺局中的那位秦家人，身上的氣勢非但沒有衰弱，反而像是將風(fēng)水殺機盡數(shù)歸納於身，讓他在此刻得以獲得遠(yuǎn)超其正常狀態(tài)下所能迭出的強勢。

這一幕，看起來就像是她主動在幫他加持，好讓他能更好地出拳打自己。

「嗡！」

破空之聲出現(xiàn)，李追遠(yuǎn)身體不堪重負(fù)，蛟皮都出現(xiàn)了脫落，由此換來的可怕速度，讓他自己都始料未及，他衝過了明凝霜身側(cè)，舉起的拳頭也不是正經(jīng)砸向明凝霜的，而是因自己把拳頭舉著，靠著速度，恰好砸中了她。

「砰！」

這一次，明凝霜的身軀被砸飛得很誇張，哪怕飛到穹頂邊緣盡頭都沒有停，而是後背「轟」的一聲，撞破了這處禁地阻隔，一拳打飛出去……打出了個自由！

趙毅：「……」

陳靖：「嘢，遠(yuǎn)哥贏了，贏了！」

趙毅：「阿靖，帶上樑艷梁麗徐明，快走！」

明凝霜脫困後，再想去抓，幾乎不可能了，趙毅眼前已浮現(xiàn)出她大肆殺戮、自己被因果反噬倒灌的慘烈畫面。

將明凝霜打出去後，李追遠(yuǎn)迅速跟上。

趙毅一咬牙，以黑霧裹挾著沒有皮的身軀也跟了過去，就算他這種狀態(tài)虛弱得像是隻被去了殼的蝦肉，一碰就碎，嗐……碎哪兒不是碎。

然而，當(dāng)趙毅順著那個破口飄出來時，卻驚愕地發(fā)現(xiàn)明凝霜站在山谷中，她沒有跑。

姓李的站在她面前，還是舉著拳頭，可這次，卻沒有像先前那般急不可耐地砸過去。

因為，明凝霜將自己手中的劍，賭氣似地擲入身前地面，劍身沒入瞬間，地面開裂。

得虧趙毅在黑霧包裹下，及時側(cè)挪了一下，要不然這開裂的餘威，就會把自己攪碎。

緊接著，也不知道明凝霜究竟是在和誰說話，就是莫名其妙地帶著委屈與不解，張口來了一句：

「哼，為什麼我用了你教我的身法劍和陣圖風(fēng)水，還是打輸了？」

……

「哼，為什麼我用了你教我的身法劍和陣圖風(fēng)水，還是打輸了？」

「噗！」

邊上看著陪練的清安，將嘴裡剛喝下去的酒水噴出。

一儒生打扮的青年把手中的書倒扣在臉上，肩膀一聳一聳。

正在做飯、身穿五彩長裙的清麗女人，一不小心倒下去一整罐鹽，她趕緊起身趁著還沒徹底消融前舀出去，同時沒好氣地看了一眼又在作弄人的那位，隨後自己也忍不住笑出了聲。

魏正道走到被自己用拳頭打得鼻青臉腫的明凝霜面前，將手背先貼在她額頭，又貼了貼自己額頭，笑道：

「因為，現(xiàn)在這個站在你面前，用拳頭和你打架的秦家人……

是我，魏正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