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陳曦鳶的手，放在了笛子上，蓄勢待發(fā)。

李蘭看了看四周，外圍的雨勢依舊磅礴，但內(nèi)部的雨，卻變成淅淅瀝瀝的微弱。

大部分雨滴在還未墜落下來前，就在頭頂被蒸發(fā)成霧氣，流轉(zhuǎn)向四周。

陳曦鳶正在腦海裏，不停演繹著開域的瞬間，一笛子將眼前的女人腦袋砸爛的畫面。

李蘭像是個沒事人一樣，轉(zhuǎn)身從車裏取出自己的文件包。

“找個地方避雨。”

說完，李蘭就朝著邊緣地帶走去。

地上的淤泥很深，每一步落下都吞沒膝蓋，李蘭走得搖搖晃晃。

靠山側(cè)位置，有兩塊拱起的大巖石，下面還算幹淨，也能遮風(fēng)避雨。

李蘭坐進去後，對著那邊的陳曦鳶招手，示意她過來。

陳曦鳶猶豫之下，看了一眼坐在車裏仍昏迷著的司機後，還是走了過來，問道：

“你是什麼意思。”

李蘭指了指頭頂：“這兩塊大巖石明顯松動了，一旦二次泥石流出現(xiàn)，這下面就是最危險的地方，你不在，我害怕?！?/p>

“你會害怕這個？”

李蘭將自己的鞋子脫下來，倒扣在旁邊，邊揉搓著自己的腳邊說道：

“有點冷，可以幫忙生個火麼？”

陳曦鳶沒動，而是問道：

“你找我有什麼事？”

李蘭：“我沒找你，是你撞到了我?！?/p>

陳曦鳶指著自己的臉問道：“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傻？”

李蘭點了點頭：“傻人有傻福?！?/p>

陳曦鳶攥緊了笛子。

李蘭：“不是你追那東西，這裏也不會下雨，那東西也不會從這裏逃跑，也不會引發(fā)這場泥石流，我的車也就不會出事。

來之前，我還在疑惑，爲什麼最初呈交上來的報告中，這裏只是有異常征兆，但近期卻又一下子變得如此動蕩活躍。

看到你後，我明白了，原來是你在這裏和它玩捉迷藏?！?/p>

陳曦鳶：“你到底有什麼目的？”

“我有什麼目的？”李蘭將自己的公文包打開，從裏面取出一份折疊地圖，“明明是你不該出現(xiàn)在這裏，卻忽然出現(xiàn)並且闖入了，還問我是什麼目的？”

陳曦鳶愣了一下，目露思索，結(jié)合自己是從小弟弟那裏接的地上浪花，她漸漸覺得，好像眼前這個女人，說得對。

李蘭：“你的眼睛告訴我，你從見到我的第一刻起，除了恐懼與忌憚外，還隱藏著一抹好奇與對比。

這世上，最適合拿來與我對比的，就只有我那個兒子。

怎麼樣，我和我兒子是不是長得很像？”

陳曦鳶：“雖然你也不醜，但小弟弟比你好看。”

李蘭似乎也沒料到會是這個回答，也是滯了一下，隨即笑道：

“呵呵呵，你對我那兒子的偏愛，到底有多深？”

陳曦鳶：“我只是在說事實。”

李蘭：“事實就是，我兒子做的一切不合理的事，你都能排開挪除，他永遠符合你心中的想象?！?/p>

陳曦鳶目光一凝。

李蘭：“別誤會，我可沒調(diào)查你，我只是在陳述雙標?！?/p>

陳曦鳶：“你……”

李蘭：“雙標的人往往不覺得自己在雙標?！?/p>

陳曦鳶舉起了笛子，不管了，她要砸了！

李蘭手裏的地圖已經(jīng)展開，說道：

“你來標注一下，你近期找到它的位置，以及它逃跑的方向?！?/p>

陳曦鳶遲疑了一下，把笛子放下來，在地圖上連戳帶劃線。

李蘭點了點頭：“它的活動範圍，正在被你逐步壓縮，持續(xù)下去，它必然會被你逼進死胡同，只需要再花費三個月的時間?！?/p>

陳曦鳶：“三個月……”

李蘭：“想快速抓到它，也很簡單，連續(xù)做好三輪預(yù)判就可以了?！?/p>

陳曦鳶：“三輪預(yù)判……”

李蘭壓低了聲音：“這第一輪……”

陳曦鳶情不自禁地往前湊了湊，想要聽清楚。

李蘭：“先生火?！?/p>

陳曦鳶：“……”

附近裹著爛泥的樹根，被陳曦鳶提了過來，在域的作用下，先強行烘幹，再拿笛子砸碎，最後生起了一個火堆。

火光帶來了溫暖，也將李蘭的臉映照得忽明忽暗。

陳曦鳶：“第二輪。”

李蘭：“你已經(jīng)幫車裏的司機止血了，第二輪過了。雖然他是臨時派給我的，我也不滿意他的工作風(fēng)格，但如果人真沒在這裏，我還得寫一份報告，麻煩。

看，在這裏。”

李蘭拿出一支鋼筆，在地圖上的一個位置點了一下。

陳曦鳶：“你是怎麼確定的？”

李蘭將地圖遞給陳曦鳶，反問道：“需要我在這裏給你開課麼？”

陳曦鳶接過地圖，轉(zhuǎn)身準備離開。

李蘭：“等一下?！?/p>

陳曦鳶回頭看向她。

李蘭指了指頭頂?shù)膬蓧K石頭：“我得繼續(xù)在這裏烤火避雨等救援?！?/p>

陳曦鳶舉起笛子，對著上方兩塊大石頭各敲了一下，將它們固定。

等陳曦鳶的身影消失在大雨中後，李蘭目光落在身前的火堆上，喃喃道：

“原來，你和它們一樣，也擁有推動宿命的能力?！?/p>

……

“起初，這裏只是一個小村落，更確切地說，只是一個遊牧小部落。

它不僅需要面對來自外界強大部落的打壓、劫掠、吞並，還要在各種自然災(zāi)害中煎熬掙紮。

後來，部落裏誕生了第一代神女。”

“毅哥，又是神女？”

“阿靖，我只是在解讀壁畫，不是在給你講睡前故事?！?/p>

“對不起，毅哥，你繼續(xù)。”

“第一代神女手裏有一塊……這畫得怎麼跟土疙瘩一樣？理解成我手裏這塊碎瓷片好了。

神女通過它，能召喚出陰影，來幫助本部落驅(qū)逐野獸、反抗侵略、預(yù)警災(zāi)害。

第一代神女在死亡時，手持這碎瓷片進入火堆中，與第二代神女完成了交接。

哦，血祭。

第二代神女手裏的血瓷，就更大了。

一個更大的土疙瘩，媽的，最開始應(yīng)該不是什麼瓷瓶，是陶罐吧，這壁畫年代故事挺久遠的了。

就這樣，一代代神女守護著部落，這個部落也逐漸從遊牧小部落，漸漸演化爲一個大部族，吸納越來越多的人口後，開始築城、建國?！?/p>

“毅哥，是曆史上哪個朝代？”

“我怎麼知道？在那個年代，在這塊地方，現(xiàn)在的鎮(zhèn)長都能當國主了。

反正，下面的意思是，供奉神女的這個部族，發(fā)展壯大了，這裏的儀式上，人也多了，器物也多了，大祭臺也建造起來了，神女住在宮殿裏。

接下來，就有點意思了。

你們看，下面的這一串壁畫，基本都是一個流程，外部威脅入侵，神女出戰(zhàn)庇護，打贏了化解危機，大家一起興高采烈地舉行儀式慶祝。

但這裏隱藏了三條變化線，是壁畫的設(shè)計者，暗喻在裏面的。

一條線，是面對的外部威脅，不再是自然災(zāi)害、野獸、外部部落的入侵。

因爲他們都已經(jīng)建城了，擁有更穩(wěn)定強大的軍事力量和經(jīng)濟承受力。

外部威脅被畫得越來越……誇張。

敵人，從現(xiàn)實裏可以隨處可見能好好理解的存在，逐漸被描繪爲一頭頭可怕的魔鬼。

第二條線，祭祀中，坐在祭臺最高位神女手中捧著的土疙瘩，越來越大。

之前都得是在兩代神女交接時，上一代神女捧著土疙瘩走入火場後，才能讓下一代神女手裏的土疙瘩變大一點。

現(xiàn)在，不需要交接，土疙瘩就一直在漲。

第三條線，明明一次次都取得了對抗外部威脅的勝利，可圍繞在祭壇周圍慶祝的人群，數(shù)目非但沒增多，反而在減少。

嘖。

看，

最後幾幅畫裏的結(jié)局，描繪的就是當?shù)厝耍l(fā)起了反抗，集體殺向神殿，成功推翻了神女的統(tǒng)治，將最後一代神女打壓進地下血河，這應(yīng)該是一種刑場?！?/p>

“毅哥，最後一幅畫是什麼意思，被人爲抹掉了，是要隱藏什麼秘密嗎？”

“抹去得太均勻了，反而不像是在遮掩秘密，更像是一種形象表達，意思大概是當?shù)厝送品幩郎衽畷r，風(fēng)沙襲來，將這裏的一切埋沒?！?/p>

“就這麼……沒了？”

“應(yīng)該是神女被處死前，主動與本地人同歸於盡了吧，亦或者是，神女死去後，這血瓷瓶裏的力量失控，帶來了可怕災(zāi)難?！?/p>

“當?shù)厝藸懯颤N要這麼做，神女不是幫他們抵禦風(fēng)雨麼？”

“沒錯，神女是幫他們抵禦了風(fēng)雨，但後期的風(fēng)雨，就是神女自己製造的。

後期的神女們不再滿足以自己血祭的方式緩慢滋養(yǎng)血瓷，而是通過製造魔鬼，消耗當?shù)厝丝谌ミM行獻祭。

跟我們九江老趙家一樣，屠蛟者變成惡蛟的故事。”

梁麗：“血瓷只是少部分遺落了出去，大部分其實還被封印在這裏，如果我們將大部分血瓷取出去，以後會不會造成大災(zāi)劫？”

陳靖：“遠哥會控制好這一切的。”

趙毅：“姓李的那家夥自個兒邪得一塌糊塗，他命硬，克得住?！?/p>

梁豔：“可是頭兒，你說過，那血瓷是給那位秦璃小姐的……”

趙毅：“且不提她的身份，光是我都不敢拿生死門縫去看她，你就知道她有多邪了。

有一說一，她跟姓李的真是天造地設(shè)的一對兒，正好負負得正，得狠狠鎖死。”

梁麗：“這也挺讓人感到羨慕的?！?/p>

趙毅伸手摸了摸梁麗額頭：“你發(fā)燒啦？”

這時，前面黑黢黢的空間裏，傳來陣陣陰嚎，一道道可怕的意念，正在向這裏擴散，地面與巖壁縫隙裏，濃稠的鮮血也在不斷溢出。

徐明：“不好，我們被發(fā)現(xiàn)了！”

趙毅：“一步步摸索潛入到這兒了，都進到人家最核心區(qū)域了，你難道還期待人家都在打盹兒好給我們機會偷偷把血瓷偷出去？”

“嗡！”

趙毅握住刀，即使刀還未出鞘，但握住刀柄的那隻手，鮮紅的皮肉已經(jīng)外翻。

“就差這最後一哆嗦了，好了，拚命吧！”

……

上午有最後一場會議。

翟老讓李追遠上臺，代替他做總結(jié)報告。

報告結(jié)束後，會議也結(jié)束。

李追遠打算和翟老告別，他要回家了。

散場的會議廳裏，沒看見翟老。

走出會議廳，目光搜尋，在對面長廊裏，看見翟老與兩個老人並排行走。

兩個陌生老人，一個穿著老款長袍精神矍鑠，一個穿著中山裝慈祥和藹。

李追遠快步追上去。

明顯少年的速度更快，可雙方的距離非但沒拉近，反而被拉遠了。

李追遠停下腳步。

前方，三個即將走到拐角處的老人，也都停下了腳步。

翟老身側(cè)的兩個老人，似是打算回頭觀望。

這一瞬間，李追遠有種自己身處於水庫底部，面前有兩道巨大的洩洪閘門即將開啓的錯覺。

翟老擡起手，搭在他倆後背上，製止了他倆的這一動作，帶著他們繼續(xù)向前，轉(zhuǎn)彎走入拐角。

李追遠轉(zhuǎn)身，走回房間，收拾好登山包後，與阿璃來到招待所大堂退房。

劉昌平的出租車停在門口。

當少年與女孩準備上車時，後面?zhèn)鱽砹说岳系穆曇簦?/p>

“小遠，你們這是去哪裏？”

“老師，我要回去了，現(xiàn)在去山城機場。”

“我也是，一起。”

就這樣，翟老也坐進了車裏。

劉昌平專注開車。

一路上，坐在副駕駛的翟老都在與李追遠聊下一階段項目上的事。

李追遠一邊認真做著回應(yīng)，一邊在腦子裏複刻三個老人並排行進的畫面。

記得昨晚翟老想要帶自己去個飯局，說是見幾個老朋友。

目前看來，那頓飯上的老朋友，應(yīng)該不是“翟老”本人的。

沒能參加，李追遠並不感到遺憾。

二選一，他肯定是去陪剛出獄的萌萌吃晚飯。

至於今天刻意不讓那兩位看到自己，應(yīng)該是昨晚未參加飯局的連鎖反應(yīng)。

在大帝看來，自己向祂提出陰萌，是爲了與祂角力拔河。

但大帝不理解的是，自己居然會真的去照顧陰萌的情緒。

昨晚陰萌離開後，李追遠罕見的出現(xiàn)了情緒上的波動。

以往，這樣的現(xiàn)象很少在少年身上發(fā)生。

更驚詫的是，如果不是大帝反常地帶走那兩個朋友，少年自己都沒對自己昨晚的行爲引起注意。

仿佛，就是得這麼做，就該這麼做。

聊完工作後，翟老說他困了，要瞇一覺。

李追遠看向車窗外飛逝而去的景色，不自覺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少年大概能理解大帝的感受了，昨晚的祂看自己，類似於以前的自己看虞妙妙。

這件事，雖再小不過，但跟著情緒走的邏輯，讓大帝對自己産生了失控感，也迫使祂重新調(diào)整了對自己的一些安排。

出租車到達機場，李追遠這邊去南通的航班要早些，就先下了車。

副駕駛上，翟老還在睡著，劉昌平說他會找個地方停車，看著翟老休息，等航班時間臨近前再去叫醒翟老登機。

李追遠將一個厚厚的信封，遞給劉昌平。

劉昌平接了。

等再次發(fā)動車子駛離時，劉昌平又笑著把信封丟給了少年。

他知道自己收這個錢沒問題，更是理所應(yīng)當，自己也不是什麼大富大貴人家，但他還是決定把這錢丟回去，因爲丟出去的這一行爲，能讓自己感到快樂。

這會讓他覺得，自己不是接活兒跑的這趟長途，而是純粹幫朋友一個忙。

到航站樓下面停車場尋了個僻靜位置停下熄火後，劉昌平一隻手抓著自己的胸口，另一隻手捂著自己的臉。

信封很厚，好多錢哦，肉痛得咧！

談不上後悔，但一擲千金後，難免內(nèi)心空虛。

調(diào)整完畢後，劉昌平打開車屜，打算拿一包煙下去抽，看見裏面還放著一個厚厚的信封。

劉昌平笑了，他很開心。

至少把第一個信封丟出去時，他不知道還有第二個。

下車，走遠一點，點燃一根煙，抽起。

副駕駛位置上熟睡的翟老，眼睛睜開了一條縫隙，看向未關(guān)車屜裏的信封。

抽完煙，回到車上。

“您醒了？”

“嗯，醒了。”

“您要不再睡會兒？離您的飛機還早呢。”

“睡夠了，年紀大了，覺少，他們走了是吧。”

“嗯，這會兒應(yīng)該已經(jīng)起飛了?！?/p>

“小夥子，你是載著他們從南通來的？”

“是啊，呵呵。”

“你覺得他人怎麼樣？”

“誰？小遠哥……小遠麼？”

“嗯?！?/p>

“小遠人很好，誰對他好，他也會對誰好?！?/p>

翟老嘴唇囁嚅，默默重複：誰對他好，他也會對誰好。

“您喝水?！眲⒉脚ら_瓶蓋，把一瓶水遞了過去。

翟老接過水，抿了一口，道：“你是要回金陵吧。”

“對，我要開回金陵去。”

“我也要回金陵的大學(xué)，走吧，載我回去?！?/p>

“額，您不坐飛機了？”

“飛機延誤晚點，最後要取消了?！?/p>

“您怎麼知道的？”

“轟隆??！轟隆??！”

這時，天上響起了炸雷聲。

劉昌平：“哎喲，這雷好大，看起來接下來真的要飛不了了，您不等明天飛機麼？坐車回去，可遠呢，也累人?！?/p>

翟老伸手，把玩著出租車車臺上的燈牌，往下一按，是紅色的“有客”，往上一擡，是綠色的“空車”。

“不等明天了，走吧，正好路上可以和你說說話，也不無聊?！?/p>

“哎，好，那咱現(xiàn)在就走?！眲⒉介_始系安全帶。

“出發(fā)是這樣麼？”翟老把燈牌按下去。

劉昌平笑道：“哈哈哈，對！”

劉師傅不知道的是，出租車外，顯示的不是紅色的“有客”，而是黑底金字的——【酆都】。

……

南通興東機場。

小機場的好處是，從下飛機到出航站樓，不用走多少路。

門口攬客的黑車司機很多，李追遠在看他們面相做決定。

不擔(dān)心遇到壞人，但懶得回家途中再做折騰。

結(jié)果，看到了一個熟人。

“遠子，哈哈，遠子！”

“潘子哥。”

潘子不是未蔔先知來接自己的，他是在這裏攬客。

他工作就在機場附近興仁鎮(zhèn)上的興隆機械廠，對象家也在鎮(zhèn)上，二人雖還沒正式辦婚禮，但在李追遠去集安時就已經(jīng)訂婚了。

所以他現(xiàn)在有時候下了班，就不回石南鎮(zhèn)了，就住未婚妻家裏，準老丈人有輛摩托車，他下班後就把車拿來，在機場這兒接活兒。

“來來來，遠子，哥送你回去！”

二人的書包綁摩托車後杠上，李追遠坐中間，阿璃坐在後面，抱著少年的腰，將臉枕在少年後背上。

潘子先回了一趟未婚妻家，未婚妻今晚夜班，不在家；潘子沒進屋，摩托車停在路上跟準老丈人喊了一聲“爸，我送我弟回去，今晚睡石南了?！?/p>

準老丈人先是應(yīng)了一聲，又熱情地跑過來想讓潘子把自家親戚留家裏吃頓晚飯再走，或者幹脆今晚睡在這兒。

準丈母娘也出來了，一並挽留。

潘子拒絕了，說弟弟家裏的太爺還在等著他回去。

其實，李追遠覺得，太爺可能壓根不曉得，自己這些天不在家。

不過，從這裏可以看出來，準嶽父嶽母很喜歡潘子，對潘子家親戚的熱情也是愛屋及烏。

往石南開的途中，風(fēng)雖然大，但潘子還是大聲說話，想和李追遠聊天。

大部分時候，都是他在說，李追遠在聽。

李追遠剛被送回南通時，潘子還是個喜歡在爺爺家，帶著一群弟弟妹妹鬧騰的大孩子，結(jié)果不到三年，他先是工作再是反哺爺爺奶奶，現(xiàn)在又在開始爲自己即將建立起的小家拚搏。

人生旅途中，有時很難區(qū)分，到底是人去塑造不同的角色，還是不同的角色在推動著人。

到了思源村，潘子把車開到太爺家壩子上。

喊了幾聲太爺，沒回應(yīng)。

潘子：“太爺不在家？”

李追遠：“應(yīng)該快回來了。”

潘子：“那我先回去啦，遠子。”

“謝謝你，潘子哥。”

“自家兄弟，別說這話?！?/p>

潘子走後，李追遠走進廚房，燒水。

可以看出來，這段時間家裏竈臺就沒生過火。

阿璃從櫥櫃裏，取出一罐紅糖，又挑選出雞蛋。

夜裏坐摩托車吹了這麼久的風(fēng)，李追遠挺期待阿璃的這道拿手好菜的。

“嘀兒裏個啷吶，嘀兒裏個隆嘿……”

太爺喝得醉醺醺的回來了。

經(jīng)過廚房門口時，李三江停下腳步，扒著門框往裏看。

“小遠侯吶~”

“太爺?！?/p>

“嘿嘿嘿，太爺不對，太爺最近喝太多酒了，太爺我檢討，明兒開始不喝了，在家安生待著。”

李追遠離開竈臺，想攙扶太爺上樓。

太爺拒絕了，他說自己可以走，同時也拒絕了夜宵，說他今晚有酒有肉，吃得美滴很。

“真是好多天沒見到我家小遠侯啊，太爺想你得很吶?！?/p>

說著，太爺雙手捧著少年的臉，對著少年腦袋親了一口。

然後搖搖晃晃卻又十分穩(wěn)健地，上樓梯，過露臺，開門，進房，睡覺去了。

因太爺今晚睡家裏，吃了夜宵洗漱後，李追遠就和阿璃進了西屋。

劉姨和秦叔一直是分床睡的。

李追遠睡秦叔的床，阿璃睡劉姨的床，二人像是在旅途中睡標間時一樣。

只不過，屋子裏夾縫裏的東西，有點多，老是在裏頭爬，故意製造著噪音。

李追遠擡起右手，惡蛟浮現(xiàn)，圍繞著屋內(nèi)轉(zhuǎn)了一圈後，萬籟俱寂。

翌日清晨。

李追遠醒來後，先點竈下米煮粥，再去幫阿璃梳頭。

出門在外時一切從簡，既然回了家，那就可以講究一下了。

梳頭時，李追遠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有人回家了。

門口，傳來嗑瓜子的聲音。

劉姨倚靠在門框上，看著裏面梳妝的一幕，把瓜子嗑得津津有味。

勤勞的秦叔拿起鋤頭，準備下地。

經(jīng)過劉姨身邊時，劉姨把嘴裏的瓜子皮吐到秦叔身上。

“你看看人家?！?/p>

秦叔：“我一直在看?！?/p>

“啥感覺？”

“我早就知道我比不過小遠，也早就不比了。”

劉姨：“你就不能跟人家好好學(xué)學(xué)？”

“你知道的，我沒那腦子?！?/p>

劉姨：“你都不如你那徒……潤生，他好歹還懂得燒個紙，怎麼，就他沒在腦子裏開氣門？”

“當初倒是想過，但他那會兒剛練，我沒敢往他那裏釘?！?/p>

劉姨：“去去去，種你的地去，老娘現(xiàn)在見到你內(nèi)傷就複發(fā)。”

秦叔撓了撓頭，下地去了。

李追遠給阿璃梳妝好了，走出來，把手搭在劉姨手腕上。

劉姨笑呵呵地看著他，沒躲。

是有內(nèi)傷，傷勢還曾經(jīng)很重，但李追遠能感知到劉姨體內(nèi)似有不知多少個東西正在“縫縫補補”，她的傷在回來的路上，就已經(jīng)好了大半。

劉姨：“阿力就破了點皮，沒事兒，他反正皮厚著，要不然也不能裝傻到現(xiàn)在?！?/p>

李追遠看向回來後，就坐在壩子上喝茶的柳玉梅。

劉姨：“放心，老太太一路平安，啥事兒也沒有?！?/p>

李追遠看著劉姨的眼睛。

劉姨：“哎喲，她就算讓我保密，我也不會瞞著小遠你，咱家主次在這兒擺著呢，我曉得規(guī)矩?！?/p>

李追遠走到壩子上。

柳玉梅給李追遠倒了一杯茶，等少年坐下後，她開口道：

“看來，你也是剛回來。”

“嗯，昨晚回來的。”

“順利不？”

“我這裏是順利的?！?/p>

柳玉梅擰開風(fēng)油精蓋，先塗抹到指尖，再按壓到自己眉心。

“老秦家祖宅，我這次算是壓住了，但壓不了太久，下次再有異動，可能就得由你親自走一趟了?！?/p>

“這本就是我應(yīng)該做的，您是替我勞累。”

阿璃走了出來，她抱著自己的登山包，進了東屋。

打開東屋的南臥門，裏面沒有床，只有一口口箱子。

將最外面的一口箱子打開，箱子裏整齊堆放著一罐罐空健力寶。

女孩將一瓶唯怡豆奶，放到最中間。

屋外。

柳玉梅目光微冷：“很早之前，我就知道咱家祖宅外不會少掛在樹上的猴兒，但以前都是阿力或者阿婷回家收拾，這次我親自回去，發(fā)現(xiàn)宅子外，居然有那麼多的腳印。”

李追遠：“挺好的，就怕他們洗心革面，不惦記了。”

柳玉梅：“嗯，等我家小遠渡盡劫波後，讓他們好看，呵呵?！?/p>

李追遠：“沒必要等渡盡劫波後，他們其實也可以充當劫波?！?/p>

柳玉梅杯中茶水，蕩漾起陣陣漣漪。

劉姨：“吃早飯啦！”

吃過早飯後，李追遠去地下室取了書，又帶上棋盤，與阿璃去了村道口的亭子。

他們離開不久，劉姨就走到了柳玉梅的跟前，稟報道：

“老太太，我丟了個東西……”

“什麼東西？”

“藏在我床底下的小帳，不見了?！?/p>

“會不會被蟲子啃了？”

劉姨雙手比劃了一下：“我記了這麼厚呢，它們啃不完的?！?/p>

“丟了就丟了，多大點事兒。”

“昨晚，小遠和阿璃是睡我們西屋的?！?/p>

“家主查帳，天經(jīng)地義。”

……

村口亭子內(nèi)。

正在與少年下棋的阿璃，擡頭，看向亭外。

亭外，什麼都沒有。

但很快，伴隨著一片雲(yún)霧浮現(xiàn)再向兩側(cè)散去，顯露出陳曦鳶的身影。

她身上有傷。

右手笛子上，串著的是一張獸皮，下端九尾隨風(fēng)飄擺，中端眼珠子還在蠕動，頂端掛著一顆羊頭，眼眸裏幽光閃爍。

李追遠：“辛苦了。”

明明是第一個凱旋，可陳曦鳶臉上不僅沒有驕傲，反而顯得有些心虛，要不然也不會開著域偷偷地進村。

陳曦鳶小聲問道：“老夫人，是不是回來了？”

李追遠：“嗯，回來了?！?/p>

陳曦鳶：“那我……走？”

李追遠：“沒必要躲著。”

陳曦鳶：“小弟弟，你知道我多希望那天我爺爺拿雷劈的不是小黑，而是我麼？我現(xiàn)在比狗都難做。”

李追遠：“看開點。”

陳曦鳶：“你放心，等你去瓊崖找我爺爺算帳時，陳家誰敢跳出來阻攔，我就先敲斷他們的腿?！?/p>

李追遠：“謝謝?！?/p>

陳曦鳶：“其實，我是想把我爺爺?shù)耐认惹脭喟阉徇^來把事說清楚、賠禮道歉的，但我現(xiàn)在打不過我爺爺?！?/p>

李追遠：“正常?！?/p>

陳曦鳶：“我會努力提升自己的，爭取在你去瓊崖之前，先打斷我爺爺?shù)耐取！?/p>

李追遠沒接話。

陳曦鳶：“小弟弟，我跟你講，這東西可難抓了，是我見過的最會逃跑的妖獸，它居然跟我動腦筋！

你絕對想象不到，我遇到了誰，是她幫我指明了位置，我這才一把逮住了它，把它往死裏敲，敲成現(xiàn)在這個小樣?！?/p>

“李蘭?！?/p>

“嗯？”

“往最想不到的人去猜，一猜就中了?！?/p>

陳曦鳶：“那個，小弟弟，這東西給你，我就不進村了，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面對老……”

這時，劉姨的聲音自後方水泥橋上傳來：

“老太太問，那個姓陳的傻丫頭到家了麼，讓她回來給竈臺吹火！”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