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李追遠被陳曦鳶抱在懷裏。

兩側(cè)的景物，正快速飛逝。

李追遠不理解，陳曦鳶爲什麼要這麼做。

直到少年看見了她的眼睛。

他懂了。

陳曦鳶的目光既堅定卻又渙散，意味著重傷之下的她，此刻完全靠一股求生的本能在硬撐。

她的意識已處于模糊狀態(tài)，將自己抱走，不是什麼處心積慮，也不是刻意謀劃，而是……

純粹的善良。

自己現(xiàn)在，就是被她的善良所裹挾著。

真的很難想象，這樣的人，居然在走江，而且，她還能走到現(xiàn)在，參與到與自己同一級別的浪中。

所以，白發(fā)青年那幫人，想要錯進錯出借機殺了她，實在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現(xiàn)在的她，因心性原因，仍有著巨大的弱點。

倘若等她心性經(jīng)曆磨礪、不斷蛻變，那整個江面上，能壓制住她的人，又有幾個。

陳家那三位龍王的舊例在前，如果真讓陳家有天賦的傳承者順利崛起，那大家不僅沒得玩了，連那點參與感都將失去。

此時交流沒有意義，最可笑的是，受其身邊撐開的域影響，李追遠連身體都無法動彈，張不了嘴。

陳曦鳶正往更郊區(qū)的方向奔逃。

最優(yōu)選擇，應(yīng)該是去市區(qū)人口密集處，那裏更方便隱藏，也容易讓企圖繼續(xù)追殺她的人投鼠忌器。

但她沒有選擇這麼做，應(yīng)該是不想牽連無辜。

終于，陳曦鳶到極限了。

前方，是一條小河。

先前有更寬的河，她直接踏了過去，但這會兒的她，過不去了。

強撐許久的域終于消散，陳曦鳶將體內(nèi)最後一點力氣，用在了少年身上，抵消掉少年身上的慣性，讓他可以不受傷地平穩(wěn)落在河邊。

她本人，則徹底失去控制，直接撞入河中。

李追遠站起身，看著前方漂浮在河面上的陳曦鳶。

少年先攤開手，手中兩套卡牌飛出，落于身前，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堆砌出人形，而後兩道一模一樣的氣息降臨，增將軍一分爲二，睜開了眼。

“主公！”

“主公。”

“換個稱呼?！?/p>

兩個增將軍面露相同的疑惑，顯然不懂該換哪種稱呼。

“問童子?！?/p>

“是?！?/p>

“是?！?/p>

兩個增將軍點了點頭，看樣子，還得再抽空和童子幹一架。

少年雙手指尖各自指向一位增將軍，《柳氏望氣訣》運轉(zhuǎn)，以風水氣象，在兩具符甲上模擬出了陳曦鳶的氣息。

“分頭走，香火、陣旗、符針，都在你們體內(nèi)，自己掐算好時間，跑到一半將身上的氣息破掉，再回到這裏找我。

記住，別把自己弄丟了?！?/p>

符甲制作不易，丟一套就少一套。

上次九江趙家給的贊助費，在做完符甲修完道場後已經(jīng)用光了。

下次再想找一個同級別的寶庫，真的不容易，更難的是，你還得恰好有個級別很高的內(nèi)應(yīng)給你開門帶路。

“是?！?/p>

“是。”

兩個增將軍各自朝著一個方向快速離開。

李追遠再次將目光落向陳曦鳶，其身邊河面上，已蕩漾出一圈殷紅。

少年摘下背包，脫去衣物，走入水中。

遊到陳曦鳶身邊後，伸手抓住她的一隻腳腕，將她帶回到了岸邊。

也就是李追遠基礎(chǔ)打得太好，換一個同歲數(shù)的孩子，還真沒那個力氣單獨從河裏打撈起一具漂子。

從包裏拿出一條毛巾，簡單擦了擦身子，再將衣服穿上。

“噗哧”一聲，打開一罐健力寶，少年一邊喝著一邊在陳曦鳶身邊蹲了下來，做起檢查。

好消息是，她還沒死。

壞消息是，她快死了。

雖然先前“救她出來”的操作，李追遠已經(jīng)節(jié)奏拉滿，但少年還是低估了那幫人的殺傷力，同時高估了陳曦鳶的承受力。

她其實是靠著域，在強撐著一口氣，現(xiàn)在域消散了，傷勢也就無法繼續(xù)鎮(zhèn)壓下去。

外傷倒是不難處理，自己夥伴們以前經(jīng)常這樣，少年在這方面有著很豐富的經(jīng)驗。

但她的問題在筋脈，幾乎全斷了。

普通人遇到這樣的問題，充其量也就變成一個徹底癱瘓的廢人。

她不同。

李追遠在她筋脈斷裂處，發(fā)現(xiàn)了一處處破碎的藍點，那應(yīng)該是域的碎片，或者叫域的殘留。

按理說，本不該這樣。

域這種存在，不是靠打磨筋骨就能打出來的，要不然秦家人才是域的絕配。

少年分析，應(yīng)該是她先前爲了確保自己重傷之下能繼續(xù)活動，將本該釋放于體外的域，強行納入體內(nèi)以穩(wěn)固身軀。

這法子的後遺癥出現(xiàn)了。

如若不能將筋脈及時修補回去，讓這些藍點順利導(dǎo)出、自行消散于外，那它們就會在她體內(nèi)漸漸失控。

到時候，她會膨脹，身體會像那種死後漂浮很久全身如肉皮凍般的死倒，不，比死倒還不如，她會自己炸開。

李追遠看著眼前昏迷中的女人，想象著她炸開的畫面。

不是一次性炸完，會由一個藍點炸起引發(fā)另一個藍點。

也就是說，陳曦鳶會像二踢腳那樣，被連續(xù)炸起，一次兩次三次四次……

到最後，保管渣都不落下來一片。

江湖上有接筋續(xù)脈的手段，但這是個老手藝活兒，不是看套理論就能學(xué)會的，而且，它還很吃天賦。

如果給予阿璃足夠時間，讓她去學(xué)習和練習，應(yīng)該能達到那種水平，阿璃在這方面的資質(zhì)，連李追遠都得歎服。

畢竟，如果有的選，李追遠是不願意阿璃來辛苦爲自己做手工的，可現(xiàn)在器具越來越高端，手工技藝要求越來越高，沒阿璃，李追遠自己真弄不來，少年大部分時候隻能淪爲做設(shè)計和打下手。

當然，現(xiàn)在就算把陳曦鳶帶回南通老家，也不現(xiàn)實，就算不考慮走江因素，時間上也來不及。

與其等阿璃學(xué)會掌握，不如找一個空曠點的場子，把陳曦鳶綁在一根木棍上，好讓她更方便地炸上天。

李追遠：“你運氣，還真好?！?/p>

少年將陳曦鳶背起，走出河邊。

她不重，而且這會兒失血又多，顯得更輕。

說是背，其實也就隻能扛起半截身子，她的腿，還是在地上掃著。

李追遠不覺得是自己個矮，是她腿太長。

前面有一片瓜地，李追遠將她帶入一座簡陋的瓜棚。

裏面有張床，上面鋪著一層舊涼席，有鍋有碗有磚頭壘起的小竈，角落裏，還有用飲料瓶裝的油鹽醬醋。

李追遠將陳曦鳶放在涼席上後，就去河邊打了水，回來生火燒開，拿出各種藥丸，加進去配藥熬煮。

趁著煮的空檔，少年又取出藥粉，敷抹在陳曦鳶的全身傷口處。

然後將熬好的藥裝碗，喂她服下。

還行，雖然人昏迷著，但還會本能吞咽，省了不少麻煩。

喂完藥後，李追遠將陳曦鳶身上的血漬清理了一下，讓她看起來，不至于那麼血腥恐怖，像是個單純生病昏迷的人。

至于氣息遮掩，得有氣息才能遮掩，她現(xiàn)在氣若遊絲，一副活死人狀態(tài)，倒是省得麻煩了，而且李追遠還給她胸口處貼了一張清心符，算是上了最後一層保險。

做完這些後，李追遠正準備弄點蔬菜包、壓縮餅幹給自己煮頓飯吃，耳畔卻聽到了不斷靠近的腳步聲。

不一會兒，一隻蒼老的手扒住了瓜棚邊緣，緊接著一張老奶奶的臉，緩緩探出。

她應(yīng)該是看見瓜棚內(nèi)的煙火氣息了，曉得裏頭有人，所以查看時更顯小心。

老奶奶看了看李追遠，又看了看席子上的陳曦鳶，嚇得手馬上松開，轉(zhuǎn)身直接跑走。

李追遠從包裏將錢取出，預(yù)備好。

這時，增將軍回來了，化作卡片，再度回歸少年手掌。

沒過多久，老奶奶就又回來了，身邊還帶著一個老爺爺。

老爺爺很瘦，四肢像是稭稈，卻依舊給人一種身子骨挺硬朗的感覺。

不過，他們不是來算賬的。

老爺爺手裏拿著一袋面條，老奶奶手裏則提著一個黑塑料袋。

“啊啊啊~啊啊啊~”

老爺爺是個啞巴，雙手不停比劃。

老奶奶蹲下來，將黑色塑料袋裏的東西倒出，裏頭都是藥。

少部分是帶藥盒的，大部分是那種類似照相館裏裝照片用的白色小紙袋。

普通人看病，一整盒的藥太貴，而且通常不用吃那麼多、病就能好轉(zhuǎn)，所以診所裏會賣這種散藥。

隻是，這些黃色、白色的小藥片，基本都是用來治療些頭疼腦熱拉肚子的，在這裏沒用。

老奶奶指著地上的藥，又指了指躺在席子上不省人事的陳曦鳶：

“吃藥……治病……吃藥……就好了……苦的……好……”

老奶奶不是結(jié)巴。

從先前她一個人過來時，李追遠就看出來了，她的智力有問題。

所以先前李追遠就沒喊住她，而是等著她將家裏人喊過來，自己再給錢。

未經(jīng)允許，用了人家的東西，還弄髒了人家的席子，自己理當賠償。

不過，他們顯然沒有要自己賠償?shù)囊馑肌?/p>

老爺爺開始操持，煮起了面條。

老奶奶還在繼續(xù)執(zhí)著于讓李追遠從這些藥片裏選藥，讓陳曦鳶服下，在她的認知裏，這世上的病，隻需要吃這些苦苦的小藥片，就都能好。

李追遠順從了老奶奶的意思，選了幾粒黃連素，給陳曦鳶服下。

老奶奶見狀，開心地拍起了手，甚至還跳了幾下。

黃連素是止瀉的，副作用也就是容易便秘。

老爺爺將面條下鍋後，就又跑出去，從自家菜地裏摘了些菜，在河邊洗了後帶回來，掰斷放進鍋裏。

接下來他還沒停止忙活，從瓜田裏摘了幾個瓜，遞給李追遠吃。

見李追遠擺手表現(xiàn)出客氣，老爺爺幹脆自己將瓜打開，再次熱情地相遞。

在他們眼裏，李追遠和陳曦鳶應(yīng)該是……逃難來的母子或姐弟。

他們，在主動提供力所能及的幫助，從頭到尾，根本就沒做出任何關(guān)于收錢的表示。

吃完面後，李追遠向他們詢問哪裏有車，沒轎車面包車，拖拉機也行。

想救陳曦鳶的命，得進市區(qū)，去那所自己第一次進洛陽時來的醫(yī)院附近。

描述時，得連比劃帶音效。

老奶奶馬上懂了，使勁點頭，然後拍了拍自己胸脯。

老爺爺是個聾啞人，理解能力差一些，反倒是得讓老奶奶用他們間的手語來進行描述。

聽懂後，老爺爺遲疑了一下，然後又重重點了頭，和老奶奶一起走了出去。

老爺爺回來時，拉著一輛他平時用來運瓜的車。

將陳曦鳶放置瓜車上後，李追遠想拉車，被老爺爺拒絕了，他將一個帶子跨在身前，雙手拉住車把，穩(wěn)穩(wěn)地向前走。

經(jīng)過田間小路，來到了一處村莊，前方“嘟嘟嘟”地開出來一輛拖拉機，老奶奶站在拖拉機後車廂裏，很是開心地揮舞著手。

開拖拉機的男人將車停下，對老爺爺比劃了一個數(shù)字，老爺爺連連點頭。

這意味著，拖拉機是花錢叫的。

陳曦鳶被放上了拖拉機，李追遠對師傅說了那家醫(yī)院的位置，生病受傷的人得去醫(yī)院，這再正常不過，師傅點了點頭，調(diào)轉(zhuǎn)方向?qū)⑼侠瓩C開了出去。

老爺爺和老奶奶站在原地，看著。

然後，他們似乎發(fā)現(xiàn)了什麼，又追了上來，每個人手裏都舉著錢，是少年先前偷偷放在他們衣兜裏的錢被他們發(fā)現(xiàn)了。

但他們沒跑多遠，就停了下來開始喘氣。

拖拉機師父沒留意到後面，繼續(xù)開著車。

李追遠看了一眼陳曦鳶，學(xué)著她當初在湯館裏對譚文彬做的那個動作，對老爺爺和老奶奶甩了甩手。

老天爺是有眼的，要不然那麼多可怕的存在，不至于都在畏懼天道。

但它應(yīng)該很忙，很多地方，它其實照看不到，善有善報惡有惡報，有時候并不準確。

李追遠就多甩了幾次手。

喂，

你多看看。

……

李追遠沒讓拖拉機師傅開入醫(yī)院，而是讓他在對面巷子口停下。

下了車後，拖拉機師傅跟李追遠要車錢。

“他們會給你的。”

“一個傻的一個聾的，萬一我錢要不到怎麼辦？”

“多少錢?！?/p>

師傅說了一個數(shù)，是先前與老爺爺比劃時的雙倍。

李追遠把錢給了。

師傅叼了一根煙，笑了笑，開著拖拉機離開。

李追遠背著陳曦鳶進了巷子。

才剛進去，就遇到了兩個打扮得濃妝豔抹的女人，她們各自“哎呀”一聲，主動跑過來幫忙架人。

一個問：“怎麼了？”

另一個問：“要不要送醫(yī)院？”

李追遠：“沒事的，我姐姐隻是低血糖犯了?！?/p>

兩個女人將陳曦鳶架著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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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經(jīng)過很多家小按摩店，不少女人站在店門口等生意，見狀，紛紛詢問怎麼了，這兩個女人就按照李追遠先前說的，回答低血糖了。

不一會兒，李追遠手裏就被塞了很多的糖果、雞蛋糕，口袋裏也裝滿了。

這些，都是她們平日裏自己的零嘴。

李追遠以前很少經(jīng)曆這樣的場面。

主要是他的形象與陳曦鳶的現(xiàn)狀，搭配感實在是太好了。

此時已是下午，臨近黃昏，巷子裏快到一天中生意最好的時間段了。

各個招牌彩燈都已亮起，讓整個巷子，亮晶晶的。

姚記裁縫鋪那很窄的門窗內(nèi)，樓上小旅館老闆的娘，也就是那位老嫗，正在做著縫補。

女人衣服多，也容易穿壞，縫縫補補的需求很大。

有些人本就不會針線活兒；

有些人以前會的現(xiàn)在也手生了，再者，也遠沒有老嫗的手藝好，縫補後壓根就看不出來；

有些人倒是很精通針線活兒，但不是這種針線活兒。

老嫗收費很低，隻是象征性要一點兒，所以她在這巷子裏，人氣很高，每天“淡季”時，除了找她縫補衣服的，還會有一群人帶著塑料凳坐她鋪門口，陪著她聊天，遇到些矛盾，也會找她評評理。

幹這行的，基本不會在自己本地幹，所以這裏的女人們都算是外地人，在老嫗這裏，她們能減少些漂泊感。

老嫗也很喜歡這樣的生活，她兒子早就讓她將裁縫鋪關(guān)了，反正也不怎麼掙錢，況且，也該歇息了。

但她不願意，她經(jīng)曆過熱鬧，她舍不得這熱鬧，她也享受這種被需要的感覺。

猶記當年，還是個小姑娘的自己，被大小姐牽著手，來到針線院。

在一衆(zhòng)繡娘面前，大小姐將欺負她，企圖逼迫她嫁給其兒子的管事媽媽，扒光衣服吊起來拿鞭子抽。

一邊抽一邊罵：

“這家裏的主子姓柳，你姓柳麼，也敢在這裏欺負人？

呵，也幸虧你不姓柳，要是姓柳的敢這樣欺負人，本小姐今兒個拿的就不是鞭子而是劍了，直接給他腦袋削去供祠堂裏去，讓祖宗們開開眼，看看後輩裏到底出了怎樣的一個敗類！”

那管事媽媽被這番懲戒，自覺受到屈辱，哭著喊著要投井自殺。

大小姐冷哼一聲：“投吧，投吧，等你投進去溺死了，你的魂還能再次見到本小姐，看到時候本小姐怎麼繼續(xù)炮烙你。”

管事媽媽嚇得不敢再嚎了，帶著她那兒子一起，在小繡娘們的睡鋪屋前跪了三天三夜，最後被驅(qū)逐出了家宅。

自那之後，她的日子就好過了，不僅在針線院裏沒人敢欺負自己，就連那些地位高的家生哥兒、姐兒，甚至是正統(tǒng)的公子小姐，也都會來找自己約量尺寸，說話都客氣得不得了。

她有些惶恐，卻又很享受這種做衣服的感覺，很多材料，都珍貴到世上大部分人繡娘別說使了，就是見都沒見過。

她這輩子，最用心做的一件衣裳，就是大小姐的嫁衣。

嫁衣的針腳都是有講究的，代表一種吉利，寓意婚後美美滿滿。

可她這輩子，做得最不好的衣裳，也是那件嫁衣。

她一直覺得，應(yīng)該是自己趕制嫁衣時，打盹兒了，走神了，數(shù)錯了一個針腳，這才讓大小姐後來……

一念至此，眼睛就模糊了。

老嫗伸手拿起旁邊的一塊白帕子，蘸了蘸水，擦拭起自己的眼睛。

也不知怎麼了，今兒個一整天，都忍不住回想起以前的事兒。

大概，是因爲自己老了吧。

都說人老後，或站或躺，隻要停歇下來，就開始倒想起以前的事兒，像是隨手從口袋裏掏出炒熟的花生，嘴巴閑了就開始剝。

擦去眼淚後，視線變得清晰。

老嫗看見櫥窗外，走來的少年，以及後面被兩個女人架扶過來的陳曦鳶。

這是……

老嫗一眼就能從陳曦鳶體態(tài)晃動中看出，這年輕女孩兒身上受了極重的傷。

李追遠：“謝謝你們，就把我姐姐放這裏吧。”

“你和姚奶認識？”

“姚奶，這是你家親戚？”

李追遠點頭：“嗯，我們是家裏人?！?/p>

老嫗聞言，馬上站起身，嚴肅駁斥道：

“我不認識你，什麼一家人！”

這種傷，就算囚禁折磨，也很難造出來，與這樣的人牽扯上關(guān)系，很容易招惹到社會上的是非。

而且，待走近了後，老嫗對傷情感知得更爲清晰。

如此重的傷，這女孩居然還活著，簡直不可思議。

說明，

這是非可能不是來自社會上，而是江湖。

因此，當李追遠說與自己是一家人時，姚姍顯得很激動，這與當面往自己身上潑髒水有什麼區(qū)別？

兩個幫忙攙扶過來的女人還未見過姚奶如此激動嚴厲的樣子，都以狐疑的目光看向少年，當她們正準備出聲幫姚奶繼續(xù)詢問時，李追遠看向櫥窗裏的老嫗，開口道：

“我是柳家的人?！?/p>

女人：“姓柳，你不姓姚??！”

另一個女人：“那你說什麼和姚奶是一家人？”

“姑爺?。?！”

……

姚記旅館不做開房生意，所以到這個點時，基本就沒開房和退房的客人了。

這個舉措，并未導(dǎo)緻生意差多少，因爲選擇住這裏的客人，主要圖個便宜，而姚記還有個優(yōu)勢，那就是安靜。

誰也不想大半夜地準備睡覺時，隔壁房間忽然發(fā)出了那種動靜，不光是影響睡眠了，等心裏的火給憋起來，就忍不住下去找按摩館鑽，來回算上上下樓和走路的時間，錢包就癟了一截。

姚念恩清點了一下賬，就準備去找自己媳婦兒，快到吃晚飯的時間了，正好可以膩歪一下。

誰知老娘在此時忽然發(fā)了話，自己和媳婦兒包括自己倆兒子，都得進裏屋去收拾東西。

他老娘有間專門的屋子，平時就是家裏人都不準隨意進，他老娘則一個月會進去幾次，一待就是一整天，不準被打擾。

收拾屋子時，媳婦兒摸了摸上面的布料：

“這料子，可真舒服?！?/p>

“娘沒給你做過衣服麼？”

“我隻是說舒服，不信你摸摸?！?/p>

“更舒服的我都摸過。”

“應(yīng)該很貴吧？”

“貴不貴的，與我們有什麼關(guān)系？”

“說都不許說了是吧，我又沒想要?！?/p>

姚念恩是個大孝子，在家很聽娘的話。

按理說，開在這種巷子裏的旅館，其老闆，要想瀟灑，那簡直不要太容易，但姚念恩從未進去過，和自己媳婦兒感情一直很好。

老嫗走了過來，問道：“收拾好了麼？”

“娘，都按照你說的，收拾好了?！?/p>

“嗯，那就出去吧，媳婦兒下去幫忙擡一下人?！?/p>

“哎！”

兒媳婦在這婆婆面前一向聽話，主要是信服。

檔次低的婆婆，喜歡跟兒媳婦就著雞毛蒜皮的事兒掐架，姚姍是在柳家宅子裏待過的，後宅的事兒見多了，眼窩子自然不會那麼淺。

“娘，我也去吧?！?/p>

“那是個姑娘家，你的手髒?！?/p>

姚念恩有些尷尬地笑了笑。

兒媳婦下去幫李追遠把陳曦鳶擡上樓，運進了這個房間，姚姍將自己兒子一家人全都推了出去，吩咐他們接下來不要靠近這裏。

將門一關(guān)，上鎖後，又以幾種顔色的絲線進行纏繞。

深吸一口氣，再緩緩?fù)鲁觥?/p>

姚姍轉(zhuǎn)過身，對著李追遠跪下來。

“拜見姑爺！”

李追遠早就準備，手就等著，及時架住了她。

“老太太說過了，現(xiàn)在不興老禮了。”

“小姑爺，您讓我跪一下吧，我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一直想盼著哪天能再給大小……給大奶奶請個安，求小姑爺全了我的念想。”

李追遠指了指老嫗頭發(fā)上的發(fā)簪，說道：

“老太太既然把它送你，說明是把你當家裏人的，你是長輩，想折煞我，就跪吧。”

姚姍一下子被定在了那裏，跪也不是站也不是。

過了會兒，她將頭上發(fā)簪拔出，疑惑道：

“小姑爺認得這簪子？”

“嗯，我見阿璃戴過?！?/p>

“??！”

姚姍顯然不知道，這是阿璃的簪子。

要不然，她也不會將它在平日裏佩戴出來。

“大小姐……大奶奶怎麼能將小姐的東西這般給我，我……”

柳家以前的老人，還是習慣以“大小姐”來稱呼柳玉梅。

隻是李追遠在面前時，再稱呼“大小姐”就會亂了輩分。

從姚姍對自己的稱呼中，可以聽出，她不知道什麼傳承。

劉姨與秦叔，屬秦柳兩家核心圈的家生子，姚奶顯然隻是外圍。

江湖上的傳承法理是高于血脈的，柳奶奶當初將兩座龍王門庭的傳承交給自己，可沒讓自己改姓或者提前訂親。

因此，理論上來說，即使身具兩家血脈的阿璃，在秦柳兩家次序裏，都得排在自己後頭。

“姑爺”這個稱呼，在秦柳兩家裏，就不該出現(xiàn)在李追遠身上。

若較真起來，在正式場合中，劉姨和秦叔會稱呼自己爲“少主”，最含蓄，也得稱一聲本家少爺。

但姚姍這個“姑爺”稱呼，肯定不是她自己擅自起的，阿璃年歲還小，她不可能自個兒去給阿璃許一個夫婿。

所以，不出意外的話，應(yīng)該是柳奶奶和姚姍在通信中，柳奶奶自己使用了這個稱呼。

妯娌之間，沒什麼話是不能聊的，尤其是老妯娌間，更是沒有禁忌。

李追遠還是第一次知道，柳奶奶在私下裏，對自己的稱呼是“孫女婿”。

隻會暗戳戳買同一款衣服兩種顔色的太爺，相比之下，竟顯得保守了。

當李追遠說出自己是柳家的人時，姚姍當即就信了。

因爲她早上就對李追遠的身量起過疑惑，她是爲李追遠親手制過衣裳的。

調(diào)整好情緒的姚姍，對李追遠問道：

“小姑爺，您是有什麼事，需要我來做麼？”

李追遠指了指被擺在裁縫案上的陳曦鳶：

“她筋脈都斷了，你能幫她縫補好麼？”

“隻是縫補筋脈麼？”

“很難麼？”

“不，簡單的，以前用過各種料子，比筋脈可難得多?！?/p>

“辛苦了?！?/p>

“小姑爺，您可千萬別這麼說，能幫您做事，也是我這輩子的福氣。”

姚姍拿出自己的針線盒，做起了準備工作，裏頭無論是針還是線，都不是凡品。

除此之外，這裏放置的很多布料，隨便扯一匹往外頭一賣，都是天價。

李追遠開口問道：“日子怎麼過得這麼清簡？”

姚姍：“小姐給念恩看過，說念恩福薄，受不得大富貴沖，得惜福才能長久?！?/p>

姚奶是有家底的，凡是和柳玉梅關(guān)系好的，都不會差。

李追遠：“我?guī)湍憧催^了，你的兒子已經(jīng)過那個坎兒了。”

姚姍：“可是現(xiàn)在的日子，已經(jīng)過得很好了，他每天也被人‘老闆老闆’地叫著，家裏也不缺進項。

兒媳婦身子骨也好，倆孫子入學(xué)了，成績也不錯，這已經(jīng)是很好的日子了?！?/p>

李追遠：“嗯，的確?！?/p>

姚姍準備妥當，開始施針了。

李追遠沒再出聲打擾，甚至，怕給予她壓力，少年特意坐到角落，閉眼，打起了盹兒。

夜深了。

姚姍收起針線，親自擦拭了一下陳曦鳶的身體，又給她換了一套衣裳。

做完這些時，旁邊遞來一張白帕子，姚姍一愣：“小姑爺，您醒了？”

“嗯。”

姚姍將白帕子收起，用自己的袖口擦了擦臉上的汗。

“順利吧？”

“回小姑爺?shù)脑?，雖然破損受創(chuàng)嚴重，但這姑娘她筋脈雄厚粗壯，縫補起來倒是不難的。”

“日後恢複呢？”

“也不難的，雖然我不懂，但應(yīng)該有法子能完全愈合?！?/p>

“嗯?！?/p>

“小姑爺，我下去讓媳婦給您準備飯食，然後伺候您用餐?！?/p>

“一起吃吧，自家人，太生分了，我不自在?！?/p>

“是，小姑爺?！?/p>

姚姍解開門鎖上的絲線，打開門，退出了房間。

李追遠看著案闆上躺著的陳曦鳶，開口道：

“既然醒了，就別裝睡了?！?/p>

陳曦鳶緩緩睜開了眼，不過，這會兒，她雖然醒了，但眸光依舊有些渙散，顯然意識還未完全複蘇，類似于正常人半夢半醒的狀態(tài)。

從這裏就能看出，她以前生死危局經(jīng)曆得實在是太少了，那種陌生環(huán)境下但凡意識有一點複蘇就強迫自己迅速清醒的本能，她這裏是沒有的。

她不是溫室裏的花朵，但她的域，強大到如同一座溫室。

可即使如此，她看向李追遠的目光裏，依舊流露出了一抹疑惑。

這不禁讓少年懷疑，自己對她現(xiàn)階段的判斷，是否出了錯誤。

李追遠：“有什麼想問的，那就問吧。”

陳曦鳶：“你年紀這麼小，就當了上門女婿？”

“啪！”

一張封禁符被貼在了陳曦鳶的腦門上，她馬上閉上眼，昏了過去。

“你還是，再睡一覺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