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合院天井，譚文彬手裏端著一碗不知道什麼名的羹，邊拿勺子吃著邊轉(zhuǎn)著圈欣賞著他最喜愛的那口蓮花缸。

林書友也去盛了一碗，想著問問其他人要不要，擡頭一看，潤生坐在陰影角落裏一動不動，小遠(yuǎn)哥則坐在水渠邊的闆凳上，閉目沉思。

阿友隻得端著碗，走到譚文彬身邊。

“彬哥，既然你這麼喜歡這口缸，那我們在李大爺家也整一個？”

“這得讓李大爺同意把壩子鏟了、房子推了，地基往下挖十米布置陣法，再每年修繕維護(hù)。”

“要這樣啊，那不可能了。彬哥，你懂得可真多?！?/p>

“嗯，你平時可以和我一樣，多看點陣法書。”

李追遠(yuǎn)正在將自己的記憶回溯。

第一個節(jié)點，在上次去豐都路上的三根香事件，當(dāng)時趙毅是撿回了一條命，但實則前兩根香他都得到了益處。

第二個節(jié)點是趙毅被自己派去蘇洛那裏，解決菩薩的後手，趙毅動用了自己留在墓主人蘇洛體內(nèi)的黑皮書秘術(shù)，給他自個兒帶來了副作用。

但拋開副作用不談，這種能上手黑皮書秘術(shù)的體驗，本就極爲(wèi)珍貴，哪怕他不會去學(xué)這個，但對其自身傀儡術(shù)必然大有精進(jìn)。

鬼街上面對受菩薩控制的群鬼沖門，自己要偷偷換鬼門關(guān)的鎖，提前榨取了趙毅的精力，這使得趙毅沒能轟轟烈烈地去死。

記憶畫面定格在了這裏，李追遠(yuǎn)站在鬼街上，身前就是死亡前一刻的趙毅。

林書友是在前頭死的，死得很是悲壯，很符合阿友的那種心境，趙毅就死得著實有些潦草。

記憶畫面中，少年的手輕輕往前揮，趙毅死了，再往後揮，趙毅又活了。

往複了好多次，趙毅也死去活來了好多次後，少年終于放過了這個畫面。

接下來，就是來自大帝的饋贈。

前期的確是饋贈，後期就是“報複”，原本隻是初始副作用的蘇洛，被大帝賦予了更高的活性。

無論趙毅在做什麼，蘇洛都能很自然地醒來，接管住這具身體，這意味著在實力對比上，蘇洛其實和趙毅是對等的。

新的記憶畫面中，李追遠(yuǎn)站在卡車車頭上，隔著前車窗，看著駕駛室裏的人。

裏面除了趙毅外，副駕駛位置上還坐著自己。

記憶畫面前進(jìn)，後退，再前進(jìn)，再後退，蘇洛每次都很自然地出現(xiàn)，控制了趙毅。

隨後，就是副駕駛位上的自己及時踩下了剎車，才避免了卡車栽入坡下。

下一個記憶畫面裏，趙毅在桃林內(nèi)被吊起來抽，抽得靈肉幾乎分崩，隨後就是清安將“蘇洛”剝離到一棵桃樹上，實則是轉(zhuǎn)移到清安自己身上。

李追遠(yuǎn)站在桃樹下，與記憶畫面中的那個自己并排，二人都在目睹著蘇洛從樹上“走出”的過程。

隨即，李追遠(yuǎn)將注意力又落在了清安身上。

以清安的性格，要麼不幫，幫的話就不會在意什麼代價，因爲(wèi)它本就在求死，沒什麼是它舍不得失去的。

所以，清安不可能還會覬覦“蘇洛”的那點力量，應(yīng)該隻是剝離出了“蘇洛”的人格到自己身上，而“蘇洛”的力量，則全都留在趙毅體內(nèi)。

籠統(tǒng)地來說，趙毅在豐都那一浪中的收獲有兩個主要方面：

其一，生死門縫跨越一個大臺階，産生質(zhì)的變化；其二，吞并了蘇洛的實力，等同于吞了一個他自己。

次要方面的提升，一個是傀儡術(shù)；另一個可能和蘇洛本身容易被附身的特性有關(guān)，畢竟趙毅曾進(jìn)入過蘇洛的身體，蘇洛後來也進(jìn)入了他體內(nèi)，如此深入且徹底的交流下，要是沒能感悟留下點什麼，那他就不是趙毅了。

相較而言，單純可量化的實力提升不是關(guān)鍵，比如實力吞并和傀儡術(shù)進(jìn)步。

反倒是生死門縫質(zhì)變後的效果以及蘇洛特性的掌握……無法去做具體估測。

最後一段記憶畫面，是前陣子雷雨夜擊殺趙陽林一夥人。

趙毅明顯收了力，畢竟己方人多勢衆(zhòng)全面占優(yōu)。

記憶畫面消失，李追遠(yuǎn)緩緩睜開眼。

這意味著，趙毅近期不斷收獲不斷積攢，卻未曾真正展現(xiàn)過現(xiàn)如今的具體實力。

倒不是趙毅在針對自己進(jìn)行刻意隱瞞，而是他們這種人，收斂本就是一種本能。

林書友每次提升後都渴望馬上找人打一架，趙毅不會。

李追遠(yuǎn)站起身。

這讓對面的林書友尷尬了一下，他正拿著罐將最後一點羹刮入自己碗裏。

“小遠(yuǎn)哥，你吃？”

“你吃吧?！?/p>

“哦，好?！绷謺岩贿叧灾贿呎f道，“三隻眼白天在飯桌上，可真威風(fēng)?！?/p>

譚文彬：“你下次回老家時能更威風(fēng)，如果你能拋下倫理道德的約束?！?/p>

“咳咳咳……”

林書友被羹嗆到了。

譚文彬：“不騙你，你家廟裏的乩童，現(xiàn)在能起乩成功的都不多了吧？”

林書友：“我不知道，在南通時跟家裏打過電話，師父和爺爺都沒跟我說。”

譚文彬聞言，笑著點了點頭。

將碗筷往石桌上一放，譚文彬開口道：

“事前我隻是有點猜測，等看見趙毅真的以自己身份回趙家時，我反而覺得，先前的擔(dān)憂好像不算回事兒了，原本敵在暗我在明是劣勢，可如果知道在暗的敵人在哪裏的話，那麼站在明處，反而成了優(yōu)勢?！?/p>

林書友放下碗勺，道：“他們都不敢在三隻眼面前表露出身份，輪到他們開始忐忑猜忌不安了?！?/p>

譚文彬：“這裏是九江，是趙家的地盤，趙毅在這裏，有著天然主場之利。明早我們就要從外宅出發(fā)去山裏祖宅祭祖了，我覺得，趙毅應(yīng)該很快就會對他們動手?！?/p>

李追遠(yuǎn)開口道：“他們，是誰？”

譚文彬愣住了，隨即目露深思。

林書友：“就是今天家宴坐在桌上的那群人啊?！?/p>

李追遠(yuǎn)：“你們兩個，不也坐在桌上麼？”

林書友：“可三隻眼怎麼可能會對……”

譚文彬：“小遠(yuǎn)哥，你的意思是，趙毅可能會對我們一視同仁？”

林書友：“可是，是三隻眼請我們來的九江幫他的……”

“我不覺得趙毅會這麼做，但現(xiàn)在的趙毅，有了這麼做的動機(jī)。”李追遠(yuǎn)走到蓮花缸前，將手放入水面中，白色的冷氣開始回縮，少年繼續(xù)道，“他打算親手點燃趙家，燃燒趙家的同時，也燒死這幫潛入趙家的人?！?/p>

缸面凝結(jié)出冰晶，少年掌心上移，冰晶連帶著一起上移，凝結(jié)成一朵冰蓮花。

李追遠(yuǎn)：“我們不是單純來九江幫他的，一直以來，我與趙毅都是各取所需，包括這次來九江，也是因爲(wèi)我看中了趙家寶庫。

如果趙家這團(tuán)腐朽的柴火，在燒死那幫家夥後，仍留有大量可燃部分，你站在趙毅的角度，也會忍不住去思考，該不該順手把我們這夥人也一并燒掉?！?/p>

角落陰暗處，潤生的雙眸泛起一道綠光，隨後斂去。

李追遠(yuǎn)看著林書友：“青城山上，你揍了徐明一頓，其目的，是提前對趙毅進(jìn)行敲打以期更好地達(dá)成接下來的合作。

我不是想要離間你們之間的關(guān)系，趙毅與我們相處這麼久，彼此都那麼熟悉，産生感情與信任很正常。

但這是在江上，我們正在經(jīng)曆一浪，任何合作關(guān)系，都要根據(jù)時局變化不斷進(jìn)行新的考量。

自即刻起，

認(rèn)真走這一浪，不要把趙家寶庫當(dāng)作我們的主要目標(biāo)。

也不要覺得我們是在幫趙毅，是在自上而下的施恩于他。

拉開合適距離，保持分寸感，把趙毅當(dāng)作這一浪中的另一個團(tuán)隊，重新磨合，求同存異，爭取合作。”

“明白！”

“明白！”

李追遠(yuǎn)最後看了一眼譚文彬，就回屋休息去了，潤生跟著一起離開。

林書友用牙齒咬著嘴唇，時而皺眉，時而惆悵。

譚文彬伸手摟住林書友的肩膀，輕輕拍了拍。

林書友：“彬哥，三隻眼真會放火燒我們麼？”

譚文彬：“你對小遠(yuǎn)哥的話理解膚淺了，你沒聽小遠(yuǎn)哥說麼，小遠(yuǎn)哥自己都認(rèn)爲(wèi)趙毅不會對我們出手?！?/p>

林書友：“那……”

譚文彬：“趙毅一開始想的，是自己清減趙家，好方便他以後掌握重新崛起，現(xiàn)在事兒大了，性質(zhì)變了，整個趙家都將可能不複存在，趙毅就從想保護(hù)破罐子的人，變成了要親手摔罐子的人。

剛剛小遠(yuǎn)哥講的其實是一種人際關(guān)系，小時候一起穿開襠褲玩泥巴的發(fā)小，伴隨著各自身份地位的改變，你不可能再見面就朝他丟泥巴吧？

在這時候，相處模式的調(diào)整與改變，不是爲(wèi)了主動疏離，恰恰是爲(wèi)了更好地維護(hù)兩人當(dāng)初的那段關(guān)系。”

林書友：“我懂了?！?/p>

譚文彬：“真的懂了？”

林書友目光堅定道：“三隻眼如果敢對我們出手，我的金锏會砸爆他的眼球?！?/p>

譚文彬：“唉，下次這種問題，你該和潤生去交流。”

留下這句話後，譚文彬也回屋去睡了。

林書友站在原地，擡頭看了看天井上方的月亮。

他原本是最討厭三隻眼的人，但在聽到小遠(yuǎn)哥說三隻眼很可能也會對他們動手時，他的內(nèi)心也最爲(wèi)複雜。

“童子，三隻眼的老田，可還在南通住著呢……”

“這就是他那麼喜歡你的原因，一個人越缺什麼就越是渴望什麼?！?/p>

“嘩啦啦?！?/p>

林書友扭頭看向蓮花缸。

缸面上，先前小遠(yuǎn)哥隨手制出的冰蓮花，分崩碎落。

……

趙毅住回了自己的小院。

此時，他站在小院門口，外頭站著的是趙河銘與陳翠兒。

選三房來替代，本來是最簡單的一個選擇。

三房地位超然，一個隻知道附庸風(fēng)雅，一個整日裏傷春悲秋。

但怎麼都沒想到，這演著演著，“自己”的兒子回來了。

如果是其它房裏的普通三代子女，那麼大可隨意揉搓，殺了埋了換了都是再簡單不過的事。

可偏偏眼前這個，你不敢隨意出手，甚至連試探時，都得小心翼翼。

“我以前就說過，我的院子不歡迎你們，你們請回吧。”

趙毅毫不留情地送客。

趙河銘與陳翠兒對視一眼，轉(zhuǎn)身離開，父親發(fā)出一聲長長的歎息，母親則一步三回頭。

趙毅沒理會他們，回到自己的房間，躺上小床。

老田的床當(dāng)初本就是臨時搭的，別人是陪寢丫頭，他是陪寢老頭。

成年人的體重躺上去後，稍微動一動，下面就傳出“吱呀吱呀”的聲音。

小時候，自己和老田一起睡在這張小床上，是蒲扇一下一下扇出的風(fēng)混合著床晃的聲響伴隨著自己入眠。

趙毅眼皮緩緩降低，視線先是模糊，隨即泛起了火光。

火燒的不僅是這張床，這間屋子，是整個趙宅都處于大火之中，耳畔更是充斥著趙家上下的凄厲慘叫。

趙毅神情平靜，這種程度的心緒雜亂，無法對他産生實質(zhì)性的影響。

如若趙家必然要下地獄，那這鬼門，也該由他趙毅來親自推開。

那些企圖伸過來的手，

都將被自己斬斷！

……

翌日淩晨，天還遠(yuǎn)未亮，但宅子裏已經(jīng)熱鬧起來。

祭祖的吉時很早，這意味著從外宅出發(fā)的時間將更早，況且等祭祖回來後，還得招呼今日前來的賓客。

趙家人今日的穿著都比較複古，主色調(diào)偏藍(lán)，擡運祭品的隊伍已準(zhǔn)備就緒，隻等家主和四房人員到來。

趙山安來了，站在臺階上。

其餘四房也都來了。

大房兩口子，帶著兩個兒子；三房兩個人站在那兒；四房四爺看起來顯得挺年輕，旁邊的女人臉上已爬上皺紋，身邊站著兩個很年輕的龍鳳胎兄妹。

趙山安的目光，在二房那裏多停留了一下，二房將那個外室子也帶著了。

有點荒唐，畢竟剛從外頭帶回家，都沒來得及舉行歸門儀式，但二房向來荒唐。

趙毅是全場的焦點，他來了後，對趙山安點了點頭，然後沿著一側(cè)走下去，經(jīng)過四房人身前。

在大房四人面前，趙毅全程淡漠。

趙山安微微頷首，大房是確定被頂替了的，因爲(wèi)前後行爲(wèi)反差太明顯。

當(dāng)然，也能理解，替換一個人容易，可替換一個人的同時再掌管一個家族的運轉(zhuǎn)，要求著實太高。

走到二房面前時，趙毅停下了腳步。

趙毅：“二伯，老當(dāng)益壯?！?/p>

譚文彬：“老了，比不得毅哥兒你?！?/p>

趙毅：“二伯不老，還玩得很花，小心把自己玩兒死?！?/p>

譚文彬面露窘迫，目光遊離，像是被戳中了什麼腌臜心事，馬上上前一步湊到趙毅面前，壓低聲音道：

“毅哥兒，你二伯我也是有難言之隱，真的?！?/p>

聲音是壓低了，但對這裏的人而言，依舊可以聽得清清楚楚。

趙毅有些嫌棄地推開“趙二爺”，手還在趙二爺身前衣服上擦了擦。

隨後，趙毅看向自己的……二嬸。

趙毅：“二嬸倒是變年輕了?！?/p>

林書友有些尷尬地不知如何做回應(yīng)，主要是小遠(yuǎn)哥也不在心裏提醒自己，隻能手足無措。

但這種反應(yīng)，倒恰如其分。

趙毅看了一眼趙勇。

等低頭，看向李追遠(yuǎn)時，趙毅眼裏流露出些許柔和。

趙毅：“不記得二房有你?！?/p>

趙山安開口道：“你二伯前兒個剛從外面帶回來的?！?/p>

“哦，外面剛帶回來的？”

趙毅彎下腰，看著李追遠(yuǎn)，嘴角露出微笑。

這是回家以來，趙家大少第一次顯露出這般神情。

他的雙手，捧住身前少年的臉，目光中流露出一抹意味深長。

“外面帶回來的啊……”

趙毅的手，在李追遠(yuǎn)臉上，揉了揉，臨收手時，還輕輕捏了捏。

趙山安將這一切都看在了眼裏，其餘房的目光也是如此。

對大房無視，對二房哪怕是最惡心的趙二爺都有接觸，對剛從外面帶回來的少年更顯熱情。

如果趙毅真的知道什麼的話，那麼可以說明，二房……沒有被替換。

接下來，趙毅走到自己“父母”面前。

“父親，您憔悴了?！?/p>

“是你在外辛苦了?！?/p>

“母親，你得注意身體?！?/p>

“我兒這次回來，還出去麼？”

趙毅沒回答，離開自己“父母”跟前，從四房前面直接走了過去。

對父母過度溫柔，反倒證明父母是假的。

可以說，通過趙毅的這一連串舉動，一房、三房和四房，互相都洞悉了對方的身份，不再是先前雲(yún)遮霧繞。

趙山安背在身後的手指，輕輕摩挲，他覺得，這好像太簡單了。

趙毅走到祭祖隊伍前，對著後頭揮了一下手：“可以出發(fā)了。”

趙山安：“出發(fā)，祭祖?！?/p>

六頂大轎子，最前面那頂是趙山安的，第二頂是趙毅的，餘下四頂，四房坐入。

起轎，出宅。

隊伍前中後，都有嗩吶鑼鼓，蹦跳前行。

他們的存在，形成了一種特殊的隔絕。

坐在轎子裏的林書友伸手揭開轎簾，外頭雖還是天黑，卻也有車不時駛過，卻沒有任何一輛車覺得在這個點路上有這樣一支風(fēng)格的隊伍有什麼不對勁。

再低頭看向轎下的轎夫，隻看見扛著轎桿的手和肩膀以及下方在行走的腿，看不見轎夫的腦袋與中間的身子。

林書友放下簾子，問道：“彬哥，這是什麼術(shù)法？”

譚文彬：“奇門遁甲?！?/p>

回答時，譚文彬還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的小遠(yuǎn)哥，小遠(yuǎn)哥不回話，就說明自己答案正確。

林書友：“好有意思。”

譚文彬：“童子不會？”

林書友：“他們沒有靈，不是活物也不是鬼魂，和童子會的那種不是一個路數(shù)?！?/p>

李追遠(yuǎn)：“彬彬哥，你聽一下，外圍是否有其它隊伍跟著?！?/p>

譚文彬認(rèn)真?zhèn)榷鷥A聽後回答道：“小遠(yuǎn)哥，我沒聽到?！?/p>

李追遠(yuǎn)閉上眼。

詭異的隊伍，穿行過明暗交替間的城市，兩側(cè)林子開始越來越密，行進(jìn)的坡度也變得越來越陡峭，不過坐在轎子裏，倒是感受不到丁點顛簸。

等天終于蒙蒙亮?xí)r，隊伍徹底進(jìn)入了山裏，周遭的一切，很是原始，但很快，霧氣就起來了，將視線徹底遮蔽。

“落轎！”

所有轎子落地。

祭祀物也都落下，吹彈演奏的以及擡轎的人，全部消失不見。

大家都從轎子裏走出，近景周圍倒是清晰，可遠(yuǎn)處四周俱是白茫茫的一片，再結(jié)合這裏是廬山地界，還真應(yīng)了那句“不識廬山真面目”。

一座巍峨的石碑，立在前方，上面書寫著蒼遒有力的四個字：

【九江趙氏】

裏面，應(yīng)該就屬于趙家祖宅的範(fàn)圍。

趙山安作爲(wèi)家主，本該由他上前，將手覆于石碑凹槽之中，進(jìn)行通稟。

他也的確準(zhǔn)備好了，右手掌心泛起油膩，似有藍(lán)色的液體流轉(zhuǎn)，捏合出趙家本訣的韻律。

這時，趙毅站到了他前面。

趙山安將右手握起，道：“毅兒剛回來，就由你去通稟祖宅長老們吧，他們要是知道你回來了，肯定會很高興的。”

趙毅搖搖頭：“大概率不會?！?/p>

趙山安裝作沒聽懂，心裏則在分析著，這句話的意思是：他已經(jīng)二次點燈從江上下來了？

趙毅走上前，將手置于石碑上，閉上眼。

石碑微微顫動。

前方的大霧向兩側(cè)撇開，讓出了一條清晰的道路，道路兩旁，有一座座石雕。

石雕頭戴鬥笠，身穿繩衣，拄劍而立，雖曆經(jīng)風(fēng)霜有些模糊，卻依舊散發(fā)著威嚴(yán)煞氣。

這雕刻的，是趙家的守靈衛(wèi)。

趙家大部分守靈衛(wèi)，都在山裏祖宅。

有一小部分在外宅，令牌在族長手中。

那場雷雨夜裏，趙二爺帶出來了四個守靈衛(wèi)，是因爲(wèi)他察覺到有人要設(shè)局釣殺趙旭，故而想要反釣一竿。

至于說他手裏爲(wèi)什麼會有四個守靈衛(wèi)的指揮權(quán)……隻能說，家裏最沒正形的那個兒子，往往最擅長拍老爺子的馬屁。

趙山安摸了摸自己袖口裏的令牌，可惜，能被這令牌指揮的那部分守靈衛(wèi)，都已經(jīng)死了。

他爲(wèi)此感到遺憾，雖說守靈衛(wèi)個體實力沒有那麼強(qiáng)大，但隻要數(shù)目達(dá)到一定程度，結(jié)陣配合起來的效果，還是能令人感到頭皮發(fā)麻的。

老東西那一日如若不是被自己示敵以弱弄得太過自信，沒有第一時間召喚守靈衛(wèi)結(jié)陣爲(wèi)自己斷後，而是非要親自上前了結(jié)掉自己這個敢于挑釁的小雜魚，自己想安安靜靜地殺了他，還真沒那麼容易。

可惜了，這令牌隻能以活著的趙家人精血爲(wèi)操控條件，自己事後不得不把那些守靈衛(wèi)全部鎮(zhèn)坑掉，真是浪費啊。

趙毅回過頭，對所有人道：“可以走了，大家入轎吧?！?/p>

趙山安開口道：“毅兒，這不符合規(guī)矩，祖宅在前，哪有我們晚輩坐轎的份兒？”

趙毅：“長老體恤我們，特意吩咐的?！?/p>

說完，趙毅掏出符紙，一張張飛出，貼在那六頂轎子上，原先消失的轎夫，又一次緩緩浮現(xiàn)。

趙山安：“看來，長老是心疼我們毅兒，那我們就都跟著毅兒沾光吧?！?/p>

大家夥又都各自回到轎子中。

第一頂轎子起身，向前行進(jìn)，通過石碑。

接下來是第二頂……第三頂……第四頂……

前面的人或許不察，但後頭的人感受明顯。

處于第四頂轎子中的李追遠(yuǎn)開口道：“轎子之間距離被拉大了。”

譚文彬：“這麼快?！?/p>

李追遠(yuǎn)：“連你都覺得不應(yīng)該的話，那麼後頭的人，更是會如此覺得。”

譚文彬：“這風(fēng)格，有點不像趙毅?！?/p>

李追遠(yuǎn)：“這風(fēng)格，其實很趙毅。再高端的謀劃，所求的無非也就是一個出其不意，當(dāng)你已經(jīng)有了這個前提下，一切就都能變得很簡單了。

他們，其實犯了和先前趙毅一樣的毛病，當(dāng)趙毅已經(jīng)明牌回家時，他們卻還在那裏遮遮掩掩，不舍得拋下那層僞裝的皮?！?/p>

四房的人，坐在第六頂也是最後一頂轎子裏。

上了年歲的婦人開口道：“轎子之間距離被拉長了?！?/p>

顯得年輕的男人開口道：“施法者趙毅坐在第二頂轎子裏，又隔著趙家結(jié)界，術(shù)法效果變得遲緩，很正常?！?/p>

婦人點了點頭，說道：“他到底二次點燈沒有？”

年輕男人：“不知道，浪裏不止我們一隊人，大家聚在一起，因果氣機(jī)互相幹?jǐn)_，不好感知，更不好推演?！?/p>

婦人：“如果他二次點燈了，那還能理解，如若沒有，他是怎麼敢回來的？”

年輕男人：“沒必要猜這個了，除了二房外，另外幾夥人，應(yīng)該也在尋思著這件事，反正不止我們在頭疼?！?/p>

最後一頂轎子起身，通過石碑。

這時，這一頂轎子，已經(jīng)與前面那頂，拉開了相當(dāng)長一段距離。

結(jié)界內(nèi)的環(huán)境複雜特殊，外面現(xiàn)實中的正常感知方位，已不適用。

大霧閉合。

石碑上，趙毅先前用手覆蓋的位置，有一縷縷鮮血不斷滲出，逐漸化作了一道血紅色的掌印。

坐在第二頂轎子裏的趙毅，伸手，撕扯下了自己右手掌心的一層皮。

很薄，很嫩，裏頭是泛紅的血肉。

趙毅雙手開始交叉，一條條鮮血線路溢出，被其不斷纏繞。

下一刻，趙毅十指交叉，合并、向上一拱——儺戲傀儡術(shù)！

入口處，道路兩側(cè)的石雕，表皮全部開始脫落，一縷縷鮮紅自石雕底部不斷向上竄入。

此時若是能將石雕挪開，能看見每座石雕下面，都畫有一個陣法，很新。

“哐當(dāng)！”

第六頂轎子落了下來。

四房的人掀開轎簾，走出。

恰好這時，一座座石雕外皮幾乎脫落幹淨(jìng)，顯露出裏面幹癟的守靈衛(wèi)身軀，伴隨著他們的移動，身體好似在充氣般，變得充盈，就連蒼白的臉上，也多出了異樣的青筋痕跡。

兩排石雕，數(shù)量衆(zhòng)多，他們分爲(wèi)四組，結(jié)合成陣，將四房的人，封鎖圍住。

婦人：“這是什麼意思？”

年輕男人：“這意思是，他真的敢?！?/p>

兩個龍鳳胎姐弟，先一步撕扯下自己身上的僞裝，顯露出自己的本相。

“那個趙毅，是瘋了麼？”

“但他憑什麼覺得，就這些守靈衛(wèi)，就能攔得住我們？”

“嗡！”“嗡！”“嗡！”

所有守靈衛(wèi)，身體集體顫栗，緊接著，他們集體抽出佩刀佩劍，對著自己的胸口先刺了下去，再抽出。

藍(lán)色的火焰，自他們傷口處溢出，氣息強(qiáng)度，也隨之猛增。

這意味著，所有守靈衛(wèi)，都隻餘下不到一刻鍾的存在時間，一刻鍾後，他們就將集體灰飛煙滅。

四房的四個人，面色全都凝重起來。

婦人沉聲道：“他不是要用這些東西攔住我們?！?/p>

年輕男人：“他是想用他們，來盡可能地對我們進(jìn)行殺傷削弱。”

婦人咬著牙道：“他可真是……舍得?！?/p>

年輕男人：“我現(xiàn)在開始懷疑，他到底是不是想要保護(hù)趙家了?！?/p>

守靈衛(wèi)一改先前防禦封困陣型，四個方位，全部切換爲(wèi)攻勢之陣。

而後，

所有守靈衛(wèi)發(fā)出無聲的低吼，如瘋魔般，集體沖了上來！

……

林書友：“彬哥，外面這是什麼樹？”

轎外，出現(xiàn)了一片特殊的林子，樹根是黑色的，主幹部分是白色的，樹杈樹葉也都是綠色。

眨眼一看，還以爲(wèi)是爲(wèi)了防蟲特意塗了漆。

但放在這裏，很顯然不可能，就算要除蟲，也不會塗抹油漆。

譚文彬：“《江湖志怪錄》裏有記載，這叫殉葬樹。”

林書友：“那裏面埋的，也是趙家人？”

譚文彬：“應(yīng)該是的，能有資格正式埋入祖墳的條件很苛刻，曆代大部分趙家人，隻能埋在這裏，爲(wèi)祖墳守望，遮風(fēng)避雨?！?/p>

林書友：“那這裏也算是趙家祖墳的一部分，但隻能算外圍？”

譚文彬：“嗯?！?/p>

李追遠(yuǎn)：“不僅是祖墳，還有陣法，每棵樹都是獨立的陣眼，下面埋葬的白骨，都是陣法紋路，不少彌留之際未死透之人，被提前埋進(jìn)去，死後不得超生……靈魂化作陣靈。”

少年話說完後，譚文彬和林書友，都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林書友才開口道：“趙家人做事，這麼絕？”

居然連曆代先人的屍骸都不放過，人死後，還要再次被榨取利用。

李追遠(yuǎn)：“趙家，善于經(jīng)營?！?/p>

林書友囁嚅了一下嘴唇：“怪不得三隻眼，對自己這麼狠，原來是遺傳?！?/p>

就在這時，林書友眼睛一瞪，他看見了轎外路旁站著一個人，正是趙毅。

趙毅閉著眼，立在那裏，一動不動。

林書友指著他道：“三，三，三隻眼！”

譚文彬仔細(xì)感知了一下，道：“確實是他?！?/p>

李追遠(yuǎn)：“不是他?！?/p>

即使是少年，也無法從那個人身上看出絲毫不對勁，仿佛他真就是趙毅。

但趙毅閉著眼，故意不看向自己等人所在的轎子，此舉是爲(wèi)了避免誤會。

李追遠(yuǎn)：“生死門縫。”

……

此時，第二頂轎子裏坐著的趙毅，腦袋已經(jīng)低垂了下去。

如果這時來到他的轎子，可以發(fā)現(xiàn)，他已經(jīng)死去，沒了生機(jī)，除了軀殼還在外，簡直死得不能再死。

……

陳翠兒：“看不見四房的轎子了?！?/p>

趙河銘：“也看不見前面的轎子了，這裏的環(huán)境本就特殊，很正常?！?/p>

陳翠兒：“趙家的祖地，還真是別有洞天?！?/p>

趙河銘：“好歹是曾出過龍王的家族?！?/p>

陳翠兒：“隻出過一位龍王的家族就已經(jīng)這樣了，我很好奇，那幾座正統(tǒng)龍王家的底蘊，到底該有多麼可怕?！?/p>

趙河銘：“與其瞻仰別人，不如我們聯(lián)手一起建立一座屬于我們的龍王家族?！?/p>

陳翠兒面帶微笑地看著自己丈夫，笑靨如花。

就在這時，轎外傳來趙毅的聲音：

“父親、母親，還記得這裏麼？”

轎子落地。

趙河銘與陳翠兒走出轎子，來到外面，那邊正好對應(yīng)著一片奇詭的樹林。

趙毅：“還記得那年，我與你們一同乘坐轎子來到這裏，你們牽著我的手，帶我進(jìn)這片林子裏玩耍，那是我童年記憶裏，爲(wèi)數(shù)不多的溫情?！?/p>

趙河銘：“毅兒，你這是何意？”

陳翠兒：“我兒，是觸景生情了麼？”

如今雖已進(jìn)入趙氏祖地，但距離祖宅還有一段距離，而且祭祀典禮還沒開啓，也沒有見到那些個趙家長老。

趙毅張開嘴，自舌尖吐出一張折疊起來的紫色符紙。

在看見這張符紙時，趙河銘與陳翠兒目光微凝。

趙毅將這符紙向前丟去。

符紙飄入樹林。

“轟！”

似是有雷坐地而生，而後是一大片的雷火，朝著趙毅洶湧而來。

陳翠兒和趙河銘不知何意，因爲(wèi)他們能確認(rèn)，眼前的這個，是真的趙毅。

那他現(xiàn)在在做什麼？在自殺？

趙毅的身形快速被這雷火吞沒，消融中，趙毅轉(zhuǎn)過身，看向趙河銘與陳翠兒，露出笑容。

雖然這塊區(qū)域不是趙家祖墳核心位置，但亦是趙家祖墳。

剛剛，趙毅點燃了自家祖墳。

由他親自吸引而來的雷火，隻是第一步，接下來，各種陣法效果以及趙家亡靈失去理智的怨念，將會成爲(wèi)第二波第三波的巨浪，向這裏呼嘯而來。

趙毅等同于當(dāng)著趙河銘與陳翠兒的面，引爆了一片雷場。

他們倆本有機(jī)會逃脫，是能及時遠(yuǎn)離的，但前期他們還在扮演著趙毅的父母，後期還不相信趙毅願意自殺，因此耽擱了時間，等清醒過來時，二人以及所在的轎子四周，都被雷火環(huán)繞。

遠(yuǎn)處，更有一道道扭曲的風(fēng)水氣象正在激發(fā)，更有怨念在不斷盤踞。

高端的計謀，有時候隻需要最簡單的呈現(xiàn)。

第二頂轎子中。

“嘶！啊?。。　?/p>

本來已經(jīng)死去的趙毅，猛地擡起頭。

胸前，生死門縫處散發(fā)出的黑線，將其全身覆蓋。

而後，他的皮囊開始龜裂，卷起，像是被燒焦，接著是大面積的脫落。

渾身是血的趙毅，站起身，又蹲了下來，他雙拳攥緊，強(qiáng)迫自己又很快站起身。

手指一指，前方擺放的一衆(zhòng)瓶瓶罐罐直接炸裂，藥粉瞬間充斥在整個轎子空間內(nèi)。

“啊！”

這種痛感，不亞于普通人被剝?nèi)ヒ粔K皮後，再在上面不斷地使勁揉搓粗鹽。

不一會兒，趙毅整個人被藥粉覆蓋。

找了件藍(lán)色的袍子，趙毅將其穿在身上，又取出一張符紙，往衣服上一貼，符紙燃燒，連帶著將這套袍子燃起。

等火焰熄滅後，被燒融的衣服與趙毅的皮膚，緊密貼合到了一起。

趙毅長舒一口氣，坐了回去。

輕輕拍了兩下手掌。

後方，也是第三頂，由大房乘坐的轎子，落地，正好落在一處分岔口。

大房的四個人走出轎子。

趙家大爺：“看起來，是轎子出了問題?！?/p>

趙家大夫人：“事情，真會這麼簡單麼？”

趙家大爺：“不管怎樣，先占蔔出應(yīng)該走哪條道吧?！?/p>

趙家大夫人盤膝而坐，拿出龜甲，開始搖晃。

這裏是趙家祖地，氣場特殊，占蔔也就需要更多的時間。

大夫人：“占蔔出來了，走左邊這條?！?/p>

這時，後方的那頂，也就是二房所乘坐的轎子一切正常地被擡了過來。

譚文彬掀開簾子，看向停在那裏的大房，問道：“怎麼了？”

大爺：“轎子壞了。”

譚文彬：“轎子壞了，爲(wèi)何不徒步，而是在這裏等著？”

大爺沒說話。

譚文彬：“呵，總不可能，是連前往祖宅的路，都不記得了吧？”

大爺：“你走你的，莫廢話。”

譚文彬：“真是個笑話！”

說完，譚文彬就將簾子放了下來。

林書友對譚文彬豎起大拇指。

明明都是假貨，但彬哥這假貨演得就跟真的一樣，別說，還真有趙二爺那味兒了。

二房所乘坐的轎子繞開了前面停著的轎子，走向左邊的岔路。

大房四人見了，不再管那壞了的轎子，也走向左邊的岔路。

李追遠(yuǎn)用手背，在身後轎壁上敲了敲。

本來正常行進(jìn)的二房轎子，落地。

譚文彬和林書友看向李追遠(yuǎn)，潤生也終于在此時睜開了眼。

李追遠(yuǎn)：

“我們下轎，幫趙毅攔住大房的人?！?/p>

……

第二頂轎子內(nèi)。

渾身沒一塊好肉，細(xì)瞧起來稱得上無比驚恐滲人的趙毅，喉嚨蠕動，發(fā)出沙啞的聲音：

“姓李的……謝了?！?/p>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