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哢嚓………”

地面響起了無形的摩擦聲，隨之而來的還有自下朝上吹出的陣陣陰風(fēng)。

現(xiàn)實中的一切都未發(fā)生改變，但如果開啟走陰，可以看見塔門內(nèi)側(cè)有一處地磚凹陷，露出黑黢黢的向下樓梯。

無臉人見狀，飄到了這裡，他不敢置信地說道：

“我禁錮於此這麼多年，竟未能發(fā)現(xiàn)這裡有向下的樓梯?！?/p>

李追遠(yuǎn)：“你要一起下去麼？”

無臉人搖搖頭，他那張沒有五官的臉，此刻卻像是能流轉(zhuǎn)出諸多複雜情緒，但最終，還是隻發(fā)出一聲歎息：

“我現(xiàn)在，隻想飛升成仙?！?/p>

“嗯?！?/p>

李追遠(yuǎn)轉(zhuǎn)過身，向前邁出一步，左腳踩在了塔門門檻上，右腳跟上來，站定。

門檻很高，也很厚，站上面挺穩(wěn)當(dāng)?shù)摹?/p>

此時，若在門檻上引一條筆直向上的分割線，那麼少年有一半身體站在塔外，一半身體留在塔內(nèi)。

“滴答……滴答……滴答……”

有黑色的雨水滴落。

所有人都抬起了頭，上方原本如翡翠蒼穹般的“天空”，不知何時竟被染成了黑色，這黑色正越來越深沉，也越來越向下。

當(dāng)它出現(xiàn)時，外圍翡翠內(nèi)的黑影們，一個個陷入了狂躁。

白色禦道上的歌姬舞女，化作索命的鬼魅，集體向這高塔所在的平臺處飄來。

高塔兩側(cè)的跪?qū)瓶觾?nèi)，屍體們再也不複原先的恭敬叩拜，一個個地直起腰，開始伸手向上攀爬。

跪?qū)瓶雍芨撸诿媸枪饣男逼?，但後頭的屍身踩著前面的屍身，像是搭起了屍梯。

很快，就有屍體嚎叫著爬了上來。

他們面容或鐵青或深黑，周身彌漫出濃鬱的怨念，眼眶全部滴淌出血淚。

林書友疑惑道：“為什麼他們身上的怨念，比以往見到的那種，要更濃重？”

譚文彬：“沒瞧見他們身上都穿著綾羅綢緞麼，能有資格葬進(jìn)這跪?qū)瓶拥模啥际呛芏嗄昵跋蜻@裡進(jìn)行供奉獻(xiàn)祭的達(dá)官顯貴。

放著錦衣玉食人上人的生活不去過，為了追求飛升成仙在這裡自殺等待，要是最後沒能飛升起來，感覺自己被欺騙了，他們的怨念自然就更大了。

畢竟，他們的命，多值錢吶。”

趙毅抬頭看著頭頂?shù)暮陔?yún)，生死門縫不停蠕動。

他能感受到，那裡頭似有一股強大的意志正在遊動。

讀書人在李追遠(yuǎn)的操控下，此時已轉(zhuǎn)身朝外，抬頭望天。

趙毅目光又落到站在門檻上的李追遠(yuǎn)身上，情不自禁地道：“媽的！”

隨即，他又抽了兩下自己嘴巴，自嘲道：

“我該的！”

譚文彬關(guān)心問道：“怎麼感覺，你從先前開始，就有些情緒不對勁？”

趙毅：“你這是正室不懂外室的痛?！?/p>

譚文彬伸手拍了拍趙毅肩膀：“別這麼說，你好歹也是我們的編外大隊長，不能拿臨時工不當(dāng)幹部。”

“咳咳……”趙毅忽然咳嗽起來，他一咳，嘴裡流血，胸膛處也流血。

譚文彬從包裡掏出繃帶：“我給你再包扎一下。”

趙毅推開了譚文彬的手：“不用，包著不通氣，流血可以短時間內(nèi)刺激精神?！?/p>

譚文彬：“你是故意的？嘖，你這具身體目前這狀態(tài)，都可以直接送去醫(yī)學(xué)院當(dāng)大體老師了?！?/p>

趙毅面露苦笑，隨即喊道：“所有人，回守塔門。”

大家全都來到李追遠(yuǎn)所在的塔門前。

越來越多的屍體已爬出跪?qū)瓶樱会釗u搖晃晃地向高塔聚集。

潤生吸了吸鼻子，微微搖頭。

以前，這些東西在他看來都是佳肴，現(xiàn)在，這種層次的家夥，已經(jīng)無法勾引起他的食欲了。

陰萌取出了驅(qū)魔鞭，攥在手裡。

譚文彬問道：“毒都用完了？”

陰萌：“嗯，來這裡後，庫存一直欠著，來不及補充。”

陰萌毒素的萃取方式多種多樣，基本都來自於自然界，平日裡在南通，她一個人去田裡河裡，就能弄來很多原料，再把自己關(guān)在屋子裡一點點提取，取料簡單，就是費功夫。

這次來麗江後，戰(zhàn)鬥頻率高，毒藥消耗大，時間又緊，剛剛丟給假潤生的是最後一點，現(xiàn)在是徹底沒存貨了。

譚文彬：“我記得你做的飯不也有毒性麼？”

陰萌很想反駁譚文彬的這句話，卻又無法反駁，只能道：“但那個毒性，不夠強，沒萃取後的毒素搭配起來效果好?！?/p>

“這不是沒辦法麼，能湊合用就行?！弊T文彬轉(zhuǎn)而對其他夥伴們喊道，“大家把包裡的所有吃的喝的，以及各種調(diào)味料，全都掏出來，交給萌萌?！?/p>

陰萌：“這……”

譚文彬蹲下來，架起小鍋，點燃酒精爐：“你先做飯吧?！?/p>

陰萌點點頭，也蹲了下來，打開一包壓縮餅乾，丟入鍋裡，拿小鏟子搗碎後，開始加醋。

趙毅：“大家記住，接下來，我們要守在這裡，不能讓這些家夥衝撞塔門?！?/p>

所有人：“明白！”

“喵！”

虞妙妙沒有跟著到塔底下，她在外圍，也是最先接觸到了那些屍體，只見虞妙妙幾爪子揮舞下去，一具具屍體就被切割分段。

奈何，這些屍體的數(shù)目，實在是太多。

虞妙妙不時看向跪?qū)瓶犹幉粩嗯莱龅膶企w，不時瞅一瞅塔底的眾人。

趙毅對虞妙妙招了招手，熱情喊道：“喵~~~”

虞妙妙貓眼瞪起。

趙毅對身邊人道：“待會兒那隻貓要是撐不住往我們這邊挪，我們在確保自己安全的前提下，能照顧一點是一點?！?/p>

頓了頓，趙毅又補了一句：“不能讓她死?！?/p>

大家夥雖然不明白為什麼，但還是都點點頭。

因為站在門檻上的小遠(yuǎn)哥此時已經(jīng)閉上了眼。

除了潤生外，其他人都會走陰，自然能感受到小遠(yuǎn)哥已開啟了走陰。

潤生不會走陰，但他第一時間就察覺到小遠(yuǎn)不在這裡了。

平臺上屍體的數(shù)目還在不斷增加，上方的烏雲(yún)也越來越厚，壓迫感如潮水般，一浪接著一浪不斷拍來。

……

李追遠(yuǎn)開啟走陰，邁出步子，走下樓梯。

樓梯很深，裡面也很冷。

按理說，走陰狀態(tài)是沒有冷暖感知的，眼下寒冷的感覺，意味著這處地方存在著某種鎮(zhèn)壓禁製。

終於，李追遠(yuǎn)走到了底。

這裡的布局，和塔上其它層很像，但這裡的一切都被屍氣長期浸染，如同被打上了一層濃厚的黑蠟。

率先進(jìn)入李追遠(yuǎn)視線的，是一排排石雕，有車馬，有兵士，有宮女，像是一個完整的儀仗隊。

這種陪葬品，很多大墓裡都有過出土，不算稀奇。

穿過它們後，李追遠(yuǎn)兩側(cè)出現(xiàn)了兩間耳室，裡面擺滿了棺槨。

身前，一條條紫色鎖鏈自上方垂落而下，然後全部集中在了前方一座巨大的黑色石座上。

石座上坐著一個人，這個人體格高大，與這石座很是貼合，一身黑袍，散發(fā)著威嚴(yán)尊貴氣息。

是他，那個曾進(jìn)入阿璃夢裡的那個黑袍人。

黑袍人緩緩抬起頭，這一次，他的臉在李追遠(yuǎn)面前呈現(xiàn)出來。

這是一張棱角清晰的臉，從唇瓣到眉眼，處處都能看出刻薄寡情。

無臉人，原來長這樣子。

石座前擺著一張石桌，上面是棋盤。

棋盤使用痕跡很明顯，包括棋子也幾乎變得透明，顯然是長久被把玩使用、受屍氣打磨。

“啪！”

一子落下。

李追遠(yuǎn)走到石桌前，上面的棋正在下著，應(yīng)該是自己和自己的對弈。

從棋面上看，白棋已佔據(jù)優(yōu)勢，黑棋被壓得很厲害，但黑棋卻蘊藏著多種反製翻盤可能，甚至可以說，這盤棋只需要正常繼續(xù)下下去，黑棋贏幾乎是必然的。

先前落子的，是黑棋。

這意思是，讓李追遠(yuǎn)執(zhí)白棋。

李追遠(yuǎn)伸出手，捏起棋子，不做什麼猶豫，直接落下。

黑袍人開口道：“你贏不了?！?/p>

李追遠(yuǎn)：“沒事，在棋盤上，我輸習(xí)慣了?！?/p>

他和阿璃之間最經(jīng)常做的遊戲就是下圍棋，阿璃棋藝高深，李追遠(yuǎn)從未深入鑽研過棋道，因此就沒贏過。

黑袍人：“桌子是我的，棋盤是我的，棋子也是我的，你拿什麼贏？”

李追遠(yuǎn)：“掀了就是?！?/p>

黑袍人：“真像他，連說話的口氣也像，哪怕你和柳家沒血緣關(guān)系，但比姓柳的更像姓柳的。”

李追遠(yuǎn)：“只是恰好，我們都把你逼迫到相似的境地而已?！?/p>

黑袍人：“我說過，你是贏不了的。”

李追遠(yuǎn)：“真有那麼自信，幹嘛打開向下的樓梯，把我喊到這裡來?！?/p>

“主要是，想見見你。”

“我已經(jīng)見過你了?！?/p>

“那不是我，他，只是我來到這裡後切割掉的執(zhí)念，連一張臉都沒有?！?/p>

“可我覺得，那才是真正的你?！?/p>

“是麼？”

“現(xiàn)在的你就算有一張臉，但照鏡子時，真能認(rèn)清楚自己是誰麼？”

黑袍人繼續(xù)落子。

……

塔門外，那些屍體已經(jīng)壓了過來。

潤生手持黃河鏟，一鏟子下去，不是拍碎就是抽飛，以一己之力，為整個團隊清掃出一片開闊地。

林書友用三叉戟，解決那些從潤生那裡漏過來的小魚。

趙毅還在布置著防禦陣法，並未出手。

譚文彬站在趙毅身邊，觀察著局面。

現(xiàn)在雖然接觸上了，但壓力並不是太大，憑潤生和林書友兩人，足以構(gòu)築起防線。

陰萌在認(rèn)真燒飯。

……

黑袍人：“既入寶山，焉肯空返？”

李追遠(yuǎn)：“因為我看出來了是陷阱，又怎麼還會繼續(xù)往裡跳?！?/p>

黑袍人：“你真就一點都不信成仙麼？”

李追遠(yuǎn)：“不信。你不也不信麼？”

“我若不信，為何會自鎖於這裡？”

“你信的，不是他們所想的那種成仙?！?/p>

“看來，你都知道了?！?/p>

“嗯，猜出來了。”

“這，就是我邀請你下來的原因。”黑袍人抬手，指向那兩處耳室，“那些，都是我的族人，我將帶著他們一起成仙。

現(xiàn)在，我對你也發(fā)出邀請，你可願與我一道飛升？”

……

歌姬舞女們化作的鬼魅飄了過來，歌聲如泣，蕩人心弦，舞姿詭異，隱藏於屍群之中，不時衝出。

潤生氣門不斷加碼開啟，擋住身前的屍群。

在趙毅的指令下，林書友起乩，童子又一次降臨。

這次，豎瞳都不再那般鋒銳，扶乩狀態(tài)下的氣勢也很萎靡。

沒有一點點偽裝與表演成分，因為童子能感知到，那個少年“不在這裡”。

祂是真累了啊。

少年的這一浪，祂真就全程跟一條狗一樣，從頭被使喚到尾。

可越是到這時候，就越需要咬緊牙關(guān)頂上去。

反正，所有的神力虧損，都能在這一浪後分潤的功德裡得到彌補，而且必然還有富余。

至於在那少年心裡留下的好印象，那更是無價。

童子雙手持三叉戟，行三步讚，在潤生身邊不停進(jìn)出，將那些舞姬幻化的鬼魅不斷斬殺。

難倒不算難，但這數(shù)量，當(dāng)真是多得可怕，而且後方還在遠(yuǎn)遠(yuǎn)不斷加入。

以及……這頭頂上。

童子在戰(zhàn)鬥間隙，還不忘抬頭以豎瞳瞅了一眼頭頂黑壓壓的烏雲(yún)。

“好兇的屍氣！”

趙毅聽到了童子對頭頂烏雲(yún)的評價，隨後又看向站在那裡一直抬頭望天的讀書人，姓李的留下的這位，能擋得住那個麼？

算了，做好自己的事吧。

趙毅又看了一眼在屍潮中廝殺的虞妙妙，開口道：

“譚文彬，輪到你了?！?/p>

譚文彬開始呼喚自己的乾兒子們，兩個怨嬰浮現(xiàn)在譚文彬肩膀上。

倆孩子這次顯露時，沒有正對前方，而是全部背對坐著，一個對著趙毅做鬼臉，一個對著趙毅捏起拳頭。

做完這些後，倆孩子才轉(zhuǎn)身朝前。

在乾正事兒前，先得表示出他們的怨毒，這可惡的三眼仔！小手拍動，兒歌唱起。

倆怨嬰跟著譚文彬既吃功德又吃了壁畫怨念，早已養(yǎng)得白白胖胖，再加上譚文彬還會給他們做胎教。

這兒歌唱得，真的是鬼氣森森，不僅令人不寒而栗，更能讓鬼魅發(fā)麻發(fā)怵。

那些歌姬的歌聲，馬上就被兒歌給蓋了下去。

趙毅手裡握著一面陣旗，他得等前面的人撐不住時，再開啟陣法阻擋，好給他們爭取一下喘息機會。

陰萌仍在認(rèn)真做飯。

趙毅低頭看了一眼，發(fā)現(xiàn)那鍋裡，已經(jīng)泛起了綠色泡泡。

饒是他這麼聰明的人，也無法理解，大家背包裡的補給品外加一些調(diào)味料，到底是怎麼能煮出這種形態(tài)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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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黑袍人的飛升邀請，李追遠(yuǎn)搖搖頭：

“我在走江，沒空和你飛升。”

黑袍人：“走江有什麼意思，就算最終成為龍王，又有什麼了不得的？無非鎮(zhèn)壓一代，最後不還是得一代新人換舊人，不還是得生老病死？”

“能走完一遍生老病死，也挺好的。”李追遠(yuǎn)指了指黑袍人的手，那五根長長的黑色指甲內(nèi)，夾藏著濃鬱的屍氣，“像你這樣的活著，我沒什麼興趣。”

黑袍人曾進(jìn)入阿璃夢裡，對少年發(fā)出邀請，請少年赴宴，見證其闔族飛升。

他也確實沒有食言。

但他的飛升，和常人理解的飛升，不一樣。

常人，就是上面的那些人，高塔裡的，翡翠裡的，跪?qū)瓶友e的……

在他們眼裡，飛升成仙，就是脫離了凡人軀殼，跳出了生老病死，前往天宮，那裡有更美輪美奐的生活，是無憂無慮，是瀟瀟灑灑，是醉生夢死。

他們追求的，是一種神話故事。

而黑袍人想要的飛升，不是脫離人間，而是在這裡，締造一座屬於他自己的地上天國，在這國度裡，他就是仙人。

大鍾上的那些福運，是他為自己預(yù)留的。

他將自己分割出來，塔頂?shù)臒o臉人，繼承了他對傳統(tǒng)飛升成仙的執(zhí)念，對柳家那位的執(zhí)念，對勝負(fù)的執(zhí)念。

說白了，無臉人，就是他擺在明面上，用來維護規(guī)則運轉(zhuǎn)，確保果子可以安穩(wěn)成熟的，是一個盡心盡職的園丁。

他自己本體，則自鎖於塔底，潛藏在規(guī)則最深處，也是最近處。

虞藏生、徐真容和甄少安，是他幕後安排的棋子。

其實，他們的目的相同，都不是奔著傳統(tǒng)飛升成仙去的，而是想要去摘那供品果實。

所以，虞藏生他們?nèi)齻€，是注定不可能成功的。

哪怕他們最終真的來到塔頂，開始刮取那口大鍾，那大鍾上的福運，也不會落給他們絲毫，而是全部被黑袍人近水樓臺先得月。

這莫大的機緣，最終都會落在黑袍人以及停屍於此的族人身上。

先前在塔頂時，李追遠(yuǎn)如果自己貪心，或者聽從無臉人的建議，去對那大鍾上附著的“供品”下手，那也一樣，純?yōu)楹谂廴俗黾抟隆?/p>

也正因為李追遠(yuǎn)在塔頂什麼也不乾，一直在磨洋工，這才讓塔底的黑袍人等不了了，不惜出手乾預(yù)，改變格局，讓徐真容和甄少安在這裡獲得了教室主場條件的增幅。

因為他等不起，這裡的規(guī)則正在被破壞中，猶如一棵大樹，正在腐朽壞死，等大樹倒塌時，那顆已經(jīng)成熟的果子也會隨之被壓碎。

這裡是黑袍人先祖所布置構(gòu)建的，他仗著後代身份，隱匿於這裡，進(jìn)行布局，做到這一步，已是極限，因為連他，也是得受這規(guī)則製約的。

他身上這些粗大堅硬的紫色鎖鏈，就是最好的證明。

身在塔底，上方玄門死者的屍氣，浸潤下來，全都被他所吸收，讓他逐步化為強大可怕的僵屍。

他鎖著自己，就是怕自己某天會失控暴動，提前和規(guī)則對上。

看看鎖鏈上的龜裂痕跡以及四周牆壁上的刮痕與坑洞，顯然，這樣的事情在過去，已經(jīng)發(fā)生很多次了。

李追遠(yuǎn)指著自己的上半張臉問道：“你猜到他會把你先祖的臉給我麼？”

黑袍人：“他不受我控制，他是另一個我。

我把先祖臉皮交給他，本意是幫其穩(wěn)固這裡的規(guī)則運轉(zhuǎn)，也的確沒想到，他會將剩下的半張先祖臉皮給你。

而你，居然非我族人，卻依舊能戴上去，且還能叫得動幫手。”

先祖臉皮，是規(guī)則的鎮(zhèn)定器。

黑袍人在這裡布局，強行開辟出一個地下室，這對規(guī)則的破壞是明顯的，只能靠這張臉皮去進(jìn)行彌補和穩(wěn)固。

他當(dāng)然清楚，另一個他，能靠著這先祖臉皮做一些事，但他無所謂。

事實也的確如此，無臉人就算請動了老道士，最終也被虞藏生三人聯(lián)手解決了，這還是黑袍人沒出手拉偏架的前提下。

那三枚棋子的素質(zhì)，確實強，正常來說，虞藏生三人，肯定能成功。

誰知先是虞妙妙反戈一擊，再是李追遠(yuǎn)利用剩下半張面皮請動讀書人，將他們仨，全部都解決了。

黑袍人：“雖然這裡是由我先祖所建，但我不信能成功，而且這種僭越行為，也是受天道所不允許，必然會降下無盡變數(shù)以來阻止?！?/p>

李追遠(yuǎn)落子，點點頭：“你想得確實很周到?！?/p>

篤定無法飛升成功，必然會遭受變數(shù)破壞，黑袍人這才乾脆在一開始，就做了退而求其次的選擇。

虞藏生他們仨，又何嘗不是如此。

包括最開始接到這一浪訊息的李追遠(yuǎn)，都以為自己此行的目的是去阻止這場所謂的飛升。

這其實，是一種對天道行為的預(yù)判。

等著天道出手，在最後關(guān)鍵時刻，引動因果，將飛升打斷。

然後他們這群人，早早地就潛伏在這裡，張開嘴，接引果實入口。

這是在讓天道，來幫自己打工。

黑袍人：“我知道你在走江，但這一浪，是可以糊弄過去的，毀掉上面飛升儀式即可。其實，你是可以看破不說破的。

這樣吧，我可以答應(yīng)，分你兩成?！?/p>

“呵呵?！?/p>

“兩成，是我的極限了，我不打算討價還價，你應(yīng)該知足?！?/p>

李追遠(yuǎn)：“原來，你邀請我下來會晤下棋，是為了給我開條件的？”

黑袍人：“要不然呢？你自己不取，又擋著甄少安他們不準(zhǔn)取，不就是因為你清楚，有我在，你取不到麼？”

李追遠(yuǎn)：“取了後，那口鍾就毀了，規(guī)則也就徹底崩壞了，我想，外頭這會兒已初現(xiàn)瘋兆，一旦徹底爆發(fā)，就是一場天災(zāi)。

我不想這樣的事發(fā)生，尤其是在我覺得，我似乎有能力，可以去阻止的前提下?！?/p>

黑袍人緩緩抬起頭，略微坐直了身子：“這是你的真心話？”

“嗯。”

“你是個聰明人，不應(yīng)該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我也走過江，一浪的功德能有多大我清楚，壓根遠(yuǎn)遠(yuǎn)比不上這裡的二成。

只要我的目的達(dá)到，我舉族飛升成功。

那就是，流水的龍王，鐵打的我們。

這，

難道不足以讓你心動？”

黑袍人的“舉族飛升”，是想借這高塔上濃厚的福緣澆灌，

把這裡打造成另一座豐都，

讓他自己，變成另一個陰長生，另一尊酆都大帝！

這是他的渴望，也是他的野心。

因為有貨真價實的前例在，也不算癡心妄想。

再結(jié)合這裡是九大秘境之一，豐都也是秘境。

李追遠(yuǎn)覺得，

黑袍人，是真有可能成功。

酆都大帝，在世俗人眼裡，不也是地地道道的仙神麼？

黑袍人一直注視著李追遠(yuǎn)的狀態(tài)，見其在思索，就認(rèn)為已經(jīng)打動了他，便開口道：

“不僅分你兩成，我還會為你大開方便之門，允你在我天國中再立道場，屆時，你我都能成為人間仙人般的人物?！?/p>

“我說了，我在走江?！?/p>

“這個簡單，這一浪過去後，你二次點燈認(rèn)輸即可?！?/p>

……

潤生已在喘息，就算氣門集體呼吸也已無法阻止其疲憊加劇。

白鶴童子只能握著那把真的三叉戟了，以術(shù)法凝聚出的那一把他已無力繼續(xù)維系。

譚文彬雙肩處，倆孩子的兒歌依舊唱得起勁，但譚文彬的身上已在升騰起寒氣，像是剛從冰櫃裡爬出來似的。

趙毅覺得差不多到開啟陣法的時候了。

不是因為前面仨人快挺不住需要歇息，而是陰萌煮的那鍋飯氣味已經(jīng)竄出，他哪怕屏住呼吸，可這味道卻像是能鑽入自己身體一樣，弄得他心臟生疼。

“陰萌，可以了，撒！”

陰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站起身，抽出皮鞭一甩，皮鞭將鍋裹挾撩起至前方空中，然後皮鞭撤回，等鍋自空中落下時，又猛地甩臂將皮鞭重新抽打過去，擊中那口鍋。

“砰！”

泛著各種顏色的糊糊在空中炸開，灑落一大片。

凡是沾染到這糊糊的屍體，全都停止前進(jìn)，雙手高高舉起，開始哀嚎。

陰萌說得沒錯，不是提前萃取好的毒素，威力就沒那麼大，除了少數(shù)幾個被糊糊淋得多的，表皮開始融化外，其余大部分都只是表現(xiàn)出難受，並未消融。

但錯進(jìn)錯出，這時候把屍體融化成血水也不見得是什麼好事，因為後頭跟進(jìn)的屍體還有更多。

反倒是這種將屍體弄得“痛不欲生”的方式，讓最前幾排的屍體不再繼續(xù)前進(jìn)，相當(dāng)於臨時架起了一圈屍體護欄，阻擋住了後續(xù)跟進(jìn)。

趙毅轉(zhuǎn)動著手中陣旗，這情形，反倒不用急著開啟陣法了。

可就在這時，趙毅發(fā)現(xiàn)頭頂空中，那黑色的雲(yún)，開始下墜。

而那位讀書人，還是一動不動。

陰萌：“你們誰包裡還有吃的？”

……

黑袍人再落一子，黑棋翻盤之勢已現(xiàn)，白棋的局面急轉(zhuǎn)直下。

李追遠(yuǎn)這次是直接隨手落子，看樣子，是有些自暴自棄。

黑袍人：“考慮清楚了？”

李追遠(yuǎn)：“嗯?！?/p>

黑袍人：“你真是運勢好，我先祖布置的這裡，我在這裡苦心熬等這麼多年，而你，只是因為一個恰好，就能從我這裡分走一杯羹。

人的命數(shù)，果然各不相同，羨慕不來。

不過，以後我們的命數(shù)，就得自己掌握了，不能再受……”

李追遠(yuǎn)：“我不同意?！?/p>

黑袍人的目光，變得陰冷。

他身上的那些紫色鎖鏈開始劇烈搖晃，一股股屍氣從他身上散發(fā)，順著鎖鏈向上延伸。

黑袍人：“我，給過你機會。”

李追遠(yuǎn)：“抱歉，不是太稀罕?！?/p>

莫說是當(dāng)陰長生座下，就算是給自己機會去當(dāng)陰長生，李追遠(yuǎn)也沒什麼興趣。

魏正道後來一直在忙著自殺的事，顯然是因為他前期犯了某些錯誤。

有前車之鑒，李追遠(yuǎn)可不想扯上這類事情。

這類誘惑，哪怕包裝得再怎麼美麗，可撕開包裝紙後，裡面早已變質(zhì)生蛆。

黑袍人：“那我再加一項承諾，等我功成時，我將親自鎮(zhèn)壓這裡的所有邪祟，讓它們不得外出肆虐破壞?！?/p>

“你做不到。

我承認(rèn)你現(xiàn)在很強，但你我都知道，這裡到底壓製著多少屍體，多少怨念，一旦全部爆發(fā)，你根本就不可能鎮(zhèn)得住它們?！?/p>

黑袍人：“你可真是，冥頑不靈?！?/p>

紫色鎖鏈幾乎纏繞到了一起，屍氣伴隨著他的意念，開始向上抽離。

李追遠(yuǎn)看著眼前這快要輸了的一盤棋，說道：“你看，你手裡頭已經(jīng)沒棋子了，隻得自己出手。”

少年看得懂黑袍人在做什麼，黑袍人將自己的軀體放在這裡，將屍氣與意識抽出，去外頭，準(zhǔn)備衝塔。

他決意正式髒手，自己去刮下那口大鍾上的福緣。

先前他之所以不願意這麼做，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他分出去的部分，將無法繼承這份機緣，只有留在塔裡部分，才能承接，這無疑會造成巨大的損耗。

黑袍人：“我會讓你親眼目睹我的飛升，待我成仙後我將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將你祭煉於此，讓你永世目睹我所締造的輝煌！”

李追遠(yuǎn)伸手指了指頭頂，說道：

“其實，你和上面塔裡的那些人，唯一的區(qū)別是，他們住高層，你住地下室。”

黑袍人：“你和當(dāng)初柳家那位一樣，說話很刺耳難聽。不過，你畢竟不是當(dāng)年的他，我也不是當(dāng)初的我，這一次，該換我來憐憫你的下場！”

李追遠(yuǎn)看著身前的黑袍人，抬頭又看向上方的紫色鎖鏈，此時這一階段的屍氣與意識投送已經(jīng)完成。

“你已經(jīng)向外投送出去了三成，先前卻隻答應(yīng)給我兩成，沒出息，連孩子都騙?！?/p>

……

塔外。

黑雲(yún)終於垂落下來，濃鬱的屍氣化作一張鬼臉，落入下方屍海之中。

凡觸及到的屍體，都先開始扭曲，然後被剝離出骨肉，向中間區(qū)域聚集。

“嘎吱……嘎吱……嘎吱……”

很快，一隻碩大的肉球，顯露而出。

它還在快速蠕動，漸漸分化出頭部和四肢的雛形，聲音也隨之發(fā)出，於這四周回蕩：

“這是我的成仙之路，任何敢阻攔在前的人，都將遭受我降臨的仙罰！”

譚文彬：“大的來了。”

林書友：“好強的屍氣?！?/p>

遠(yuǎn)處，虞妙妙似是受到嚴(yán)重驚嚇，馬上撕碎身前屍體，不由自主地向塔門這邊靠攏，但她的動作很慢。如果那肉球的目標(biāo)不是自己，那她就不動了，要是對著自己來的，那她就馬上加速朝塔門前那幫人跑去。

趙毅再次看向那讀書人，姓李的走陰離開了，這種狀態(tài)還隔著這麼遠(yuǎn)，他還有余力繼續(xù)操控這具身體麼？

這時，讀書人終於動了，他掏出了系掛在腰間的那本無字書。

這次，雖然依舊是由李追遠(yuǎn)在操控，但少年打算使用讀書人自己的能力，也就是喚醒他的肌肉記憶，畢竟，得硬碰硬了。

讀書人開始奔跑，直接撞飛了身前擋路的所有屍體，然後飛躍而起，再朝著那顆肉球落下，手中無字書卷成束，對著它狠狠抽了上去！

“砰！”

肉球被重重?fù)麸w出去。

讀書人身形立在屍潮中，聲如洪鍾：

“子不語怪力亂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