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陳媽

陳媽六十左右的年紀(jì)，頭髮梳得一絲不亂，臉上都是皺紋，可能因為掉了牙的原因，嘴巴有點癟進去。

她臉上神色雖然茫然，但並不拘謹(jǐn)，坐也很有坐相。

陳媽活一把年紀(jì)，還是第一次看到有年輕的姑娘敢這麼肆無忌憚地打量她，心裡不免發(fā)怵。

“表少爺？”

“陳媽你別怕。”

裴表少爺奮力抬起上半身，“晏姑娘就是問一些關(guān)於老太太的事情，問完就讓你回去?！?/p>

陳媽是看著裴笑從小長到大的，他這麼一說，多少安心了些。

一盅茶喝完，晏三合開了口。

“陳媽，老太太生前和你說起過一條黑狗嗎？”

話落，別說陳媽吃驚，便是謝知非他們也暗暗吃驚。

單刀直入啊！

是的，晏三合就是想單刀直入。

陳媽陪在老太太身邊多年，主仆二人朝夕相處，連她都沒聽過那隻黑狗的事情，這事情就不好辦了。

“你若一時想不出來，那就想想老太太有沒有和你提起過，她為什麼禁止季府養(yǎng)狗。”

說到這個，陳媽一拍大腿，顯然記得很清楚。

“老太太說做狗可憐，替人看了一輩子門，結(jié)果不是被殺，就是進了人的肚子裡，不如不養(yǎng)?！?/p>

屋裡幾人的眼睛都亮了起來。

好像有戲??！

謝知非甚至有種心臟被揪住的感覺。

他看著晏三合，卻見她的臉上什麼都沒有，還是那樣平靜和淡定。

就在所有人以為晏三合還要接著問下去的，她突然一偏臉。

“謝三爺？”

“??？”謝知非驚了一跳。

晏三合：“謝府養(yǎng)狗嗎？”

謝知非：“養(yǎng)?！?/p>

晏三合：“殺狗嗎？”

謝知非：“殺！”

晏三合：“吃狗肉嗎？”

謝知非一怔。

“這麼說吧，京城十戶人家，九戶人家養(yǎng)狗，狗類甚多，其用有三?！?/p>

謝知非知道晏三合不說無用的話，盡量回答的詳細一點。

“田犬長喙善獵，王侯將相，達官貴人家養(yǎng)得比較多，打獵的時候，一般用狗開道；

吠犬短喙善守，普通人家會養(yǎng)，用來看家護院；

食犬體肥供饌，窮人家養(yǎng)了用來打牙祭?！?/p>

晏三合：“所以，京中貴族從不食狗肉?！?/p>

謝知非：“極少極少?！?/p>

晏三合：“所以，季家殺狗吃狗的是下人？”

謝知非：“下人、護院居多?！?/p>

一個人看不得別人殺狗吃狗，那就只有一個解釋——

她從前養(yǎng)過狗。

而養(yǎng)狗這事，隻可能發(fā)生在老太太嫁到季家之前。

“陳媽！”

晏三合衝她微微笑了一下。

“你雖然不是老太太從娘家?guī)淼?，但你侍候她這麼長時間，多多少少應(yīng)該聽她提起過一些從前的事，你能不能說給我聽聽?！?/p>

“……老太太從前的事？”

“對?！?/p>

晏三合輕聲道：“不急，你慢慢想，想到什麼說什麼?！?/p>

陳媽兩手死死絞著，垂首不語。

“是不是老太太很少說起從前？”

陳媽脫口而出，“姑娘怎麼知道？”

晏三合：“老太太娘家不顯，她又是從妾扶正為妻，有些過往做妾的時候能提，做了當(dāng)家太太再提就失了臉面?！?/p>

“姑娘料得半點不錯?！?/p>

陳媽終於歎道：“不是我老婆子不想說，真真是老太太很少提起從前的事。主子不提，我們做下人的，哪敢多嘴問?！?/p>

她這麼一說，謝知非和裴笑眼裡的亮光，一下子暗沉。

完了！

看來這個陳媽也問不出什麼東西來。

晏三合也慢慢蹙起了眉，沉默片刻後話峰一轉(zhuǎn)，“陳媽，老太太最喜歡吃什麼？”

說到這個，陳媽話便多了。

“老太太愛吃甜食，每年正月十五吃湯圓，都說餡兒不夠甜。她年輕的時候最愛啃甘蔗，年紀(jì)大了啃不動，就命我們把甘蔗絞出水給她喝?！?/p>

晏三合又問：“老太太脾氣怎麼樣？心思重不重？”

“晏姑娘，人哪能沒有脾氣，旁人都說老太太脾氣好，性子軟，其實老太太的脾氣都收著呢。”

說至此，陳媽重重歎了口氣。

“收著收著，就收成了習(xí)慣，慢慢的也就沒了脾氣。至於心思……”

她緩了語調(diào)：“老太太的心思是真的深，老婆子我侍候了她這麼些年，都摸不透，看不清?！?/p>

這話，便是有些假了。

一個人的心思再重，一日兩日透不出來，一年兩年透不出來，十年八年難道還透不出一點來？

晏三合聲音微微冷：“她深在什麼地方？”

這話問得，陳媽一下子卡住了，兩條眉毛打結(jié)在一起，半天都沒分開。

“是不好說，還是說不上來？”

陳媽胸膛起伏起下，眼眶發(fā)澀道：“姑娘這話問得，叫老婆子我怎麼答？”

“陳媽?！?/p>

一旁的裴笑突然插話：“我就不信老太太的心思你一點都摸不著?！?/p>

陳媽臉色忽的一變。

“我們這麼緊趕慢趕，連夜過來找你，一定是有大事。”

裴笑想著季府如今的慘狀，“你老就別瞞著了，照實說吧！”

陳媽背過身抹了把淚：“老太太的心思其實有兩處，一處是前頭的那位；一處就是大老爺和二老爺?！?/p>

原來是難以啟齒！

晏三合問道：“前頭那位什麼心思？大老爺二老爺又是什麼心思？”

“前頭那位老太太常說自己比不過，至於大老爺二老爺……”

陳媽慢慢地搖了搖頭：“老太太說她後悔了。”

“後悔了？”

晏三合眼前一亮，“後悔什麼了？”

“老太太隻肯露個話頭，我暗下尋思，兩位老爺和老太太不親，她多半是後悔把孩子記到了前頭那位的名下?！?/p>

“陳媽，兩位老爺和老太太不親到什麼程度？”

“倒也不是不親，但總像是隔了一層，母子之間客客氣氣，不像三爺四爺，老太太還常常指著鼻子罵幾句?！?/p>

“別人的孩子，她當(dāng)然罵不得；不僅罵不得，還得敬著。”

“姑娘這話說得在理?！?/p>

陳媽歎氣，“我也常勸老太太要想得開，兒孫自有兒孫福?！?/p>

“老太太因為和大老爺、二老爺不親，所以想不開？”

晏三合一下子抓住了她話裡的漏洞。

陳媽嚇一跳，趕緊搖搖頭。

晏三合目光一沉，“那是因為什麼想不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