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假的

有意思什麼？

“這張生既輕狂，又輕浮?！?/p>

“??？”

晏三合秀眉輕輕一皺：“一旦事情敗露，可就壞了崔鶯鶯的好名聲?！?/p>

紅衣丫鬟像是被點了穴一樣。

奇怪了，他們戲班子在各家高門裡唱這一出，千金大小姐們聽到這裡，只會心生向往。

怎的到她這裡，就擔(dān)心起崔鶯鶯的名聲了呢？

戲臺上，書生舞著扇子唱——

“庸脂粉見了萬萬千，似這般美人兒幾曾見，我眼花繚亂口難言，魂靈兒飛去半空天……”

真是不要臉啊！

晏三合心中冷笑，“紅娘把信送了？”

“送了?！?/p>

“崔鶯鶯點頭答應(yīng)了？”

丫鬟點點頭，又搖搖頭，“剛開始呵斥了紅娘，糾結(jié)了幾番後，還是答應(yīng)了。”

答應(yīng)完，下面就該幽會了。

晏三合不知為何，腦子裡忽然浮現(xiàn)出嚴如賢宅子裡那一長段的青石竹路。

竹葉沙沙，涼風(fēng)習(xí)習(xí)，一盞明月掛在天空，正是男人女人私會的好時機。

“相國夫人發(fā)現(xiàn)了嗎？”她問。

“發(fā)現(xiàn)了?！?/p>

“然後呢？”

“然後就把紅娘叫來拷問。”

丫鬟：“那紅娘一點不怕，反責(zé)備老夫人出爾反爾，忘恩負義，還勸老夫人這事如果張揚出去，對崔家名聲不利，還不如成就好事?！?/p>

晏三合眉頭又緊了幾分：“老夫人答應(yīng)了？”

丫鬟：“老夫人一邊答應(yīng)，一邊又以崔家三代不招白衣秀士為由，逼張生赴京應(yīng)試。”

下面的內(nèi)容晏三合猜也能猜出來，張生高中皇榜，歸來求親，於是有情人終成眷屬。

好一個爛俗的故事啊！

不對！

晏三合忽然愣了一下。

陸時和唐之未的故事裡，一個也是窮書生，一個也是高門小姐；

高門小姐也是年紀輕輕就失了一位至親；

小姐的身邊也有一個異常聰明能乾的丫鬟林壁；

窮書生最後也高中探花。

巧合如潮水般湧來，晏三合直勾勾地看著陸時的側(cè)臉，好半晌，才輕聲道：“你出去吧，下面我要好好聽?wèi)?。?/p>

“是?！?/p>

戲臺上，崔鶯鶯衝張生回眸一笑，勾得張生魂去一半，直歎道：

“門掩了梨花深院，粉牆兒高似青天，恨天不與人方便，怎禁得我意馬心猿……”

別說，這詞兒寫得真好，三言兩語將一個春心暗動的男子心事道盡。

晏三合所有的心浮氣躁一下子散去，托起腮，漸漸沉了進去……

也不知過多久，最後一句唱詞落下，她下意識往左看去。

包房裡哪還有什麼陸時，四方桌上只剩下一盞早就冷透了的茶盅。

“他人呢？”

“早走了?！?/p>

李不言用手在晏三合面前晃幾下。

“你終於回神了，我喊你多少遍，你都沒聽見。這戲咿咿呀呀唱的什麼？我都被她唱困了。”

晏三合身子往背椅上一靠，眼底蕩漾著水光。

“不言，我終於知道為什麼唐之未、唐見溪都喜歡看戲了?！?/p>

“為什麼？”

“因為戲裡有人生?！?/p>

“什麼人生？”

“幾句話說不清楚?！?/p>

晏三合壓著聲音：“你那頭打聽到了什麼？”

問到這個，李不言有一肚子話要說，卻又不知道要從哪一句先說起，索性問道：“我問你，今天初幾？”

晏三合掐指一算：“八月初一?！?/p>

李不言：“陸時每個月初一，都會來這裡聽?wèi)颉！?/p>

“每個月初一？”

晏三合面露愕然，“這是個什麼特殊日子？”

李不言心說她哪知道。

“而且戲院都是在晚上開門迎客，但陸時卻只在白天來，聽說他是給了園主一筆錢?！?/p>

“所以，每個月初一的這一臺戲，都是隻唱給陸時一個人聽的？”

“對！”

怪不得她和李不言在酒肆茶坊呆了這麼些天，也沒探出陸時是喜歡聽?wèi)虻摹?/p>

晏三合心想，這可太蹊蹺了。

“三合，還有更蹊蹺的呢?！?/p>

李不言伸手指指戲臺，“陸時這人，只聽西廂記?！?/p>

“什麼？”

晏三合臉上的愕然，已經(jīng)不能用詞來形容。

固定的日子；

固定的曲目；

一月一次；

這是什麼癖好？

“不言，有沒有打聽到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持續(xù)了多少年？”

“打聽到了，十八年前開始的，風(fēng)雨無阻，而且永遠坐咱們左手邊的那個包房?！?/p>

十八年前？

竟然是十八年前？

晏三合蹭的站起來，一把踢開身後的椅子，衝到陸時那間包房門口，站定。

包房鏤空雕花的的門頭上方，掛著一個小小的牌匾，上面用行書寫著一個字：菊。

晏三合又折回自己的包房門口，抬頭，牌匾上赫然寫著一個字：竹。

“我看過了，這二樓一共八個包房，名字分別是春、夏、秋、冬、梅、蘭、竹、菊?！?/p>

“菊？”

晏三合忽然覺得頭痛欲裂。

歲寒三友是指：松、竹、梅。

陸時是松；褚言停是竹；唐見溪是梅。

陸、褚、唐和唐之未都是同門師兄妹，那三人都有別號，那唐之未會不會也有？會不會就是那個菊呢？

“這絕對不是巧合，不言?！?/p>

晏三合的語氣十分的篤定，“十八年前，正好是唐之未從教坊司贖身出來，剪斷一頭青絲，到水月庵做了尼姑?！?/p>

李不言心裡咯噔一下。

對啊。

那陸時早不聽?wèi)?，晚不聽?wèi)颍瑓s在這個時候來唱春園，包下一個戲班子，專門給他唱《西廂記》。

為什麼？

李不言簡直像石化了一樣，徹底驚傻了。

晏三合：“走，我們進去瞧瞧?！?/p>

李不言愣愣道：“剛剛我都瞧過了，沒有任何特別之處?！?/p>

晏三合自顧自走進去，在剛剛陸時坐的位置上坐下。

低頭，是一盞已經(jīng)喝盡的茶盅；

抬頭，是空蕩蕩的戲臺。

晏三合茫然坐著，有種依山觀海的不真切感。

水月庵的簡樸齋房；

教坊司一盞連著一盞的燈籠；

青石小徑上成片成片的竹林……

對靜塵又嫉妒又羨慕的慧如；

與逝水朝夕相伴的桂花；

把唐之未當(dāng)作妹子來呵護的褚言停，唐見溪……

一幕幕，一個個如畫卷般，在晏三合的腦海裡浮現(xiàn)，她忽然生出一種荒謬感，似乎一切都是假的，都是不真實的。

那麼真的是什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