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佛道

慧如此刻的臉上露出些俗人才有的不甘和怨懟。

“當(dāng)時蘭川才四歲，長得粉粉嫩嫩的，十分討人喜歡，而且四歲的孩子好養(yǎng)熟?？擅髟乱蛔叱鰜?，夫妻兩個立刻就改了主意，把明月領(lǐng)走了?！?/p>

“這就是你說的眼緣！”

“不是。”

慧如咬了咬牙：“除了眼緣外，明月的身後站著靜塵?！?/p>

她記得特別清楚。

那天，靜塵穿了一件新做的尼袍，垂手站在陽光下，嘴角含著一點(diǎn)笑，瑩白的皮膚上像籠著一層光。

見唐太太的目光看過來，她微微一頷首，低眉斂目間，顯得既端莊，又優(yōu)雅。

唐太太一下子就被她吸引住，然後，才將目光往下移，看到了靜塵面前站立的明月，唐太太的眼睛驟然亮了起來。

她伸手拽了拽唐老爺?shù)男渥印?/p>

明月的命運(yùn)就此改變。

事後，唐太太向自己走過來，一臉遺憾道：“抱歉，慧如師太，我們相中了明月那孩子，那孩子看著討喜?！?/p>

“唐太太的話，說得可真漂亮??！”

慧如抬頭歎了口氣，“其實說白了，孩子討喜，就是靜塵討喜；蘭川不討喜，就是我慧如不討喜?！?/p>

晏三合不可思議地看著她。

“當(dāng)時，我便悟出了一個真相：窮極一生，我都比不過她；不僅我比不過，我的徒兒也比不過她的徒兒?！?/p>

“正因為她活著的時候，你比不過，所以你才要在她死後做手腳？”

慧如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強(qiáng)作鎮(zhèn)定的繼續(xù)往下說。

“她托付了兩件事。第一件事，便是她不想穿尼袍，我問她為什麼，她說十八年的青燈古佛，夠了。”

夠了？

這兩個字透露出的信息不少。

“第二件事是不留屍體，一把火燒了了事?！?/p>

火葬？

晏三合心頭大震，脫口而出道：“這又是為什麼？”

慧如：“她說魂已散，留著皮囊做什麼，不如一把火燒了?！?/p>

“所以……”

晏三合有些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交待的後事，你當(dāng)著她的面都應(yīng)下了，卻一件都沒替她辦？”

慧如點(diǎn)點(diǎn)頭：“是！”

晏三合：“就因為她比你聰明，比你有悟性，老庵主喜歡她，她的明月比你的蘭川前程更好?！?/p>

慧如：“是！”

晏三合再忍不住，“慧如，你哪裡還是個六根清淨(jìng)的出家人，你根本就是紅塵中見不得別人好的小人?！?/p>

“是，是，是……”

慧如身子躬下去，慢慢把臉埋進(jìn)掌心裡，淚水順著她的指縫流出來，不斷的流出來。

淚水裡有悔恨嗎？應(yīng)該是有的。

否則，她不會為了靜塵這個心魔，願意拿出自己的性命。

可悔恨，是晏三合最不喜歡的一個詞。

為時已晚了！

晏三合冷冷開口，“慧如，我現(xiàn)在要去看看靜塵的齋房，還留著嗎？”

慧如艱難直起身，用袖子拭淚道：“留著的，我讓蘭川帶你去，你稍等片刻，我去淨(jìng)個面?！?/p>

淨(jìng)面完的慧如老尼，已看不出剛剛哭過的痕跡，只是瞧著面若死灰，眼睛裡一點(diǎn)活氣也沒有。

片刻後，蘭川進(jìn)屋裡，一看慧如的臉色不好，忙問道：“庵主，你哪裡不舒服？”

“沒有。”

慧如勉強(qiáng)牽出一個笑：“你帶晏姑娘去靜塵的房間瞧瞧?！?/p>

蘭川沒有轉(zhuǎn)身就走，而是把慧如面前的冷茶倒掉，又沏了熱的來。

“庵主，小心燙嘴，一會再喝?！?/p>

“好孩子，去吧！”

蘭川抬頭，衝晏三合笑道：“貴客請跟我來。”

“你到外頭等我，我還有一句話想和庵主說?！?/p>

“好！”

蘭川離開，慧如抬頭看著晏三合的黑眸，手心無端滲出一層冷汗。

“你說你事事比不上靜塵，所以嫉妒她?？稍谖铱磥?，有一件事情靜塵絕對比不上你?！?/p>

晏三合一字一句：“靜塵一定沒聽過明月對她說‘師傅，小心燙嘴，一會再喝’”。

像是一把寒光閃爍的匕首，直刺入慧如的心口，痛得她全身都顫抖起來。

“人啊，多看看自己有的，少看看自己沒的，能看到這一點(diǎn)，無需修行，便已入佛道。”

說罷，晏三合收回在慧如臉上的目光，轉(zhuǎn)身離開。

此刻，她也終於明白，為什麼慧如只有四十五六歲的年紀(jì)，那張臉卻已經(jīng)滄桑無比，足足老了十多歲都不止。

因為嫉妒。

因為相由心生。

因為命運(yùn)從來不會原諒誰，也不會袒護(hù)誰，只會懲罰誰！

……

“貴客小心腳下?！?/p>

“叫我晏姑娘就行?！?/p>

“晏姑娘剛剛和我們庵主說了什麼，我瞧我們庵主的臉色不太好看。”

“沒說什麼，她只是想到了靜塵在世時的一些事兒，不用擔(dān)心?！?/p>

晏三合揉揉蘭川的腦袋，“你和靜塵熟嗎？”

蘭川笑瞇瞇道：“熟啊，我叫她師姑，師姑人很好的，講的佛經(jīng)也好，我們都喜歡她。”

“和庵主比起來呢？”

晏三合眉眼不自覺的柔了下來：“你更喜歡哪一個？”

蘭川脫口而出，“還是庵主?！?/p>

“為什麼？”

“我是庵主養(yǎng)大的，我生了病庵主會急，師姑也會急，可沒有庵主急得厲害?！?/p>

蘭川咬下唇，“我們庵主人也很好的，晏姑娘，你和她處長了就知道?！?/p>

“好孩子?！?/p>

晏三合見蘭川這孩子心性單純，不由生出幾分憐愛，又想伸手去揉她的腦袋。

忽的，她不自在了。

這動作是謝紈絝喜歡對自己做的，難不成他揉的時候，心裡也充滿了憐愛？

“晏姑娘，晏姑娘?！?/p>

“啊！”

晏三合忙回了神，“到了？”

“嗯，師姑就住這裡。”

蘭川一邊往裡走，一邊絮叨道：“師姑圓寂前，把她自己的好多東西都燒了?！?/p>

晏三合腳步一頓：“你說什麼，都燒了？”

蘭川撇撇嘴，“其實也沒什麼東西，就是些抄的佛經(jīng)啊，書信什麼的?！?/p>

“她沒有家人，和誰書信？”

“明月啊！”

蘭川：“明月有時候會寫信來，她爹娘也會。明月的命很好的，我們都羨慕她?！?/p>

晏三合已經(jīng)沒心思去聽蘭川的話了，大步走進(jìn)屋裡。

目光一掃，她的心直往下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