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來自遠(yuǎn)方的信（四更）

沁陽郡主一直在這裡待到了晚上，吃過了晚飯才回去。

——要是她哥在京城，她哪兒敢留這麼久？

酒足飯飽，沁陽郡主心滿意足地打道回府，還順了葉初棠兩瓶雪中飲。

葉初棠送她出門，等人走了，這才回了自己房間。

剛推開門，她腳步一頓。

但這動作極其細(xì)微，下一刻，她便神色如常地進(jìn)了屋。

繞過屏風(fēng)，小五正躺在床上，因為太晚已經(jīng)睡著了。

葉初棠過去幫她掖了下被子，目光落在一旁的圓桌之上。

一封信，靜靜躺在上面。

她走過去將那封信拿起，上面沒有任何字跡，隻封口的位置繪製了一隻展翅飛揚(yáng)的黑鷹。

其目如電，其爪如鉤。

只是這樣看著，便似乎能感受到那幾乎衝出紙面的凜冽戰(zhàn)意！

葉初棠將那封信拆開。

上面只寫了一行字：葉恆危。

葉初棠盯著那幾個字，眉梢輕揚(yáng)。

終於忍不住了麼？

她收起信，放在一旁的燭火上點(diǎn)燃，火光無聲吞噬，隻留下一縷青煙。

小五似是感覺到了什麼，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從床上爬了起來。

葉初棠手裡的信件早已徹底燃盡。

她轉(zhuǎn)過身，走過去捏了捏小五肉乎乎的小臉。

“吵醒你了？”

小五搖搖頭，往她懷裡一靠。

葉初棠心裡一軟，笑著摸了摸她的頭髮。

“睡吧?！?/p>

……

潼北城外，一片荒涼。

一隊人馬在夜色中緩慢前行，他們一個個骨瘦如柴，衣衫襤褸，手上腳上都帶著鐵鏈。

這是被流放的重犯。

經(jīng)歷將近兩個月，他們已經(jīng)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人群中，葉恆胡子拉碴，麻木憔悴。

他身上穿著的囚服帶著斑斑點(diǎn)點(diǎn)或新或舊的血跡，腳上的靴子更是早不知去了哪裡，隻勉強(qiáng)穿著一雙破舊的草鞋，看起來淒慘狼狽至極。

誰能想到，不久之前，他還是風(fēng)光無限的大理寺官員？

最開始的時候，他還懷抱希望，可上路不過三天，他就已經(jīng)被打的遍體鱗傷。

有那聰明的，被流放的時候給人送了好處，這路上就少吃點(diǎn)苦，可他當(dāng)時太過匆忙，是直接被人從牢裡拖出來的，連家裡人都沒能來得及見一面，更遑論其他？

這一路上他的日子便過得格外艱難了。

葉恆覺得自己這半年所經(jīng)歷的一切，像是做了一場荒唐至極的大夢。

他雖不是出身大富大貴之家，但自小有兄長庇佑，從未因為生活瑣事煩心，後來考取了功名，更是沾了他兄長的光，平步青雲(yún)。

他這半年受的苦，比前半輩子加起來都多。

越是往北走，就越是荒涼，經(jīng)常走上幾天幾夜，連個遮風(fēng)擋雨的地方都沒有。

現(xiàn)在，支撐著葉恆咬牙堅持下來的，只有一個念頭——馬上就要到潼北了！

只要到了潼北，他就能得救，那裡有殿下的人，一定會對他多加照拂。

等進(jìn)了城，分配個輕松的差事，只等來日尋到機(jī)會東山再起！

忽然，葉恆眉心一涼。

他僵硬地仰起脖子，就看見黑色夜幕下，一片片細(xì)碎的白色飄落。

“下雪了！”

最先反應(yīng)過來的是押送犯人的官差，幾人對視一眼，臉色都變得難看起來。

潼北的十月本來就冷，寒風(fēng)吹來的時候，簡直跟刀子似的。

現(xiàn)在竟還下雪了！

一個不小心，怕就要有人凍死在這！

“走快點(diǎn)兒！”

一個官差揚(yáng)鞭，狠狠抽在了走在最末的那人身上。

前面就是驛站，他們要是快些走，還能趕上在裡面休息一晚，否則就要在這裡席天慕地，以雪為被了！

當(dāng)然，這樣荒蕪的邊疆之地，驛站通常也都十分破舊，能容下幾個官差住就不錯了，剩下的人還是要睡在外面。

不過這就不是他們要考慮的了。

被抽打的人大約是餓了太久，又無厚衣蔽體，身子都凍得發(fā)僵了。

這一鞭子下去，他身體搖晃幾下，終於支撐不住，倒了下去。

“廢物！趕緊給我起來！耽誤了路程，要你好看！”

那官差表情兇狠，又上去補(bǔ)了兩鞭子。

可地上那人卻再沒什麼反應(yīng)了。

所有人都停了下來。

另一個官差走了過來，踹了一腳，又蹲下來探了探那人的鼻息。

“死了?！?/p>

他面無表情地開口。

甩鞭子的官差朝著那人尚有余溫的屍體啐了一口：“呸！真他娘的晦氣！”

每一雙眼睛都在看著這一幕，每一個人都保持了沉默。

因為這樣的事已經(jīng)不是第一次發(fā)生，從京城流放潼北，千裡之遙，死在途中實在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死寂在人群中蔓延，幾乎令人窒息。

“走！”

官差沒再理會那個死去的人，再次鞭策眾人前行。

葉恆麻木向前，走出一段距離後，實在是太冷，他扯了扯自己破爛的衣衫，雙手環(huán)抱，試圖讓自己暖和一點(diǎn)兒。

徒勞而已。

葉恆覺得自己的四肢已經(jīng)失去了感覺，整個人都像是個木偶一般，一步步向前，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像剛才那個人，以及之前的許多人一樣，倒下去。

終於，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雪越下越大，那人身上已經(jīng)覆蓋了一層薄薄的積雪，暗夜中遠(yuǎn)遠(yuǎn)看去，不過是大地上隆起的一個極其不起眼的小小弧度。

用不了多久，那弧度也會平下去，一切都煙消雲(yún)散。

葉恆心裡驟然湧上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如果他堅持不到潼北，豈不是也會落得這般結(jié)局？

葉恆忍不住加快了腳步，像是想要迅速逃離。

慌亂之中，他撞到了一個男人的肩膀。

那男人扭頭看了過來，眼神陰鷙。

葉恆知道他，從京城開始，這人就在流放的犯人隊伍裡，看起來三十多歲，身材乾瘦，聽說是犯了殺人的罪，只是他平日話極少，葉恆對他也不是很熟悉。

“對、對不住?！?/p>

兩個月，足以將葉恆的性子打磨。

這人一看就不好惹，他還是少給自己招麻煩。

葉恆說完，就要繼續(xù)往前走，卻在下一刻突然僵住，渾身汗毛倒豎！

他的後腰，冰涼鋒利的刀片，似乎馬上就要割破他薄薄的衣衫，刺入他的血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