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玉的認(rèn)識令幼蕖大為贊同：

“我?guī)煾笍那敖涛覀儠r，說了，不管是劍法還是道術(shù)，都需要知道它的來龍去脈、前因后果，什么是對，錯又是為什么會錯。所以我們起初都學(xué)得極慢，不是學(xué)一個點，竟是學(xué)一張網(wǎng)！可到后來卻飛快，特別碰到相似的道法，一點就透，還能觸類旁通?！?/p>

胡玉嘆息道：

“所以白石真人了不起??！他不僅自己出色，還教得好。我如今才知道自己學(xué)得稀里糊涂，我哥倒是愛問愛擴展，可我覺得搞那些有什么用？簡直是自討苦吃。所以，后來我對那些招式與法術(shù)中蘊含的道理，卻是說不出。

“從前我仗著自己聰明，以為把教我的都會使就行了，沒想到，別人一問為什么，我就破綻百出，哪怕是我覺得顯而易見的地方，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幾次弄得手足無措?！?/p>

“我雖然自暴自棄了好些年，可那時也覺得忒丟人，不免偷偷發(fā)奮，要往深里鉆研。而這么一鉆研，竟是察覺出幾分道法的意趣來?！?/p>

說到這里，胡玉眼神都明亮了幾分，幼蕖看在眼里，高興在心里。

胡玉語氣也越來越鏗鏘有力：

“從前我都是被動接受師長的傳授，人家來什么我學(xué)什么，只知道天生就是要修煉的，并非出自我本意。如今我卻是想修煉，想學(xué)透一點，然后去教導(dǎo)那些苦命女子，給她們更多點幫助?！?/p>

幼蕖忍不住豎起大拇指：

“小玉兒，你如今可是大格局！”

胡玉赧然：

“哪有什么格局？我就是想做點能讓自己開心的事。先把自己修為練上去，有了能力，在力所能及的范圍里幫一把人。

“一想到這世上能因我多張笑臉，也許有人的命運就會往好里轉(zhuǎn)折，其實這對我的心境大有好處，于我大道有益。李姐姐，我并不是真的菩薩心腸，也不會為那些女子犧牲自己的修煉。比起盧瀟瀟留在白駒城好多年，我沒那樣的大愛?！?/p>

幼蕖搖頭:

“各有所取。你能這樣自省就很難得了。行善論跡不論心。不管目的是什么，總之對這世間有益就行。何況，如今你才起步，未來等你做到另一地步的時候，說不定想法心胸又是一變了。且去做！”

胡玉拍著手道：

“我就知道李姐姐你總能合我的心思！家里只知道我如今好多了，卻還不知道我的想法，我有點不敢說?？山袢崭懔倪^，我再不怕給他們知道我要做的事，更不怕人笑話了。我準(zhǔn)備先這樣……”

兩人的聊天從小我的悲喜展開至更大的世界，心情也不知不覺愈加明快起來。

“小玉兒，我真為你高興?！庇邹∮芍愿锌?。

胡玉剛來的時候，幼蕖對她的感覺還停留在從前，以為自己要付出很大力氣去撫慰她的傷口，仍然把她當(dāng)作被風(fēng)雨摧殘的嬌花，需要憐惜。

可當(dāng)“她”聊到更宏大的世界和“她們”時，那雙眼里迸出光來，此刻的她像是站在曠野上的樹，吹著自然的風(fēng)，卻更加堅強挺拔。

嬌花被風(fēng)吹雨打后是萎靡的向內(nèi)塌縮的，而現(xiàn)在的胡玉充滿了向外生長的力量。

胡玉臨去時，突然狡黠一笑：

“李姐姐，你就不期待我給你帶什么來么？”

幼蕖不解，反問道：

“我怎么會期待你給我?guī)裁次锸拢俊?/p>

見她神情茫然，胡玉反倒顯得有些失望：

“唉，人家白費心意了！我以為你與那位心有靈犀，還想拿捏你一下呢！”

幼蕖心里一跳，面上卻仍作無辜：

“什么心意什么靈犀的，我有什么好被你拿捏的？有什么新奇物事就拿來瞧瞧，若故弄玄虛，趕緊走！都說了要好好修煉，還不用功去！”

胡玉沒奈何，自袖里地掏出一只信封來，抱怨道：

“我就說吧！李姐姐雖然是個有趣的人，可也是修士，怎么會喜歡用凡人的紙張寫的信！還美其名曰什么錦書，就張紙而已！可受人之托，我答應(yīng)了別人，得親手交給你。這笨家伙！”

她邊抱怨著邊將那信遞到幼蕖中。

幼蕖暗暗調(diào)整了一下呼吸，才讓自己顯得不那么急促，輕笑一聲，道：

“你又調(diào)皮了！千里迢迢帶張紙來。我那么多劍書玉簡都來不及回呢！哦，難道是鄺沅有話跟我說？”

胡玉更見失望，擺擺手：

“我還以為你能猜到。鄺沅可沒這心情，她天天罵人都不夠呢！這是……算了，你自己看吧！”

說罷，一揚手，一道藍(lán)霧蒙蒙的劍氣放出，正如海天交接處的那道微瀾。

幼蕖很久沒見到胡玉的這柄名為藍(lán)田煙的愛劍大放光彩了，她順手藏了書信，輕撫了撫那劍光，夸道：“這劍，又有神了！”

胡玉一笑：“我也這般覺得！我去也！有空來研習(xí)堂找我！”

藍(lán)田煙拔地而起，破云而去。

幼蕖輕呼了口氣，給四周打上禁制，這才取出那封紙質(zhì)書信。

雖然在胡玉面前裝得若無其事，可當(dāng)幼蕖掂著信時，感受那紙質(zhì)壓在掌心的分量，她終于壓不住笑容，歡喜一點點地沁透了心。

信封上什么都沒寫，可幼蕖知道它的來處。能用這種笨拙且慢速的方式傳信的，除了曾在少清山呆過的祈寧之，還能是誰？

封口的火漆是一枚小小的鈐印，沒甚形狀，只留著半枚指頭印子。幼蕖將食指擱上去比了比，想象寫這信的人是如何以指尖沾上油蠟封存心語，不由微微一笑。

輕輕挑開封印，函口才開，便有極淡的草木清芬溢出，幼蕖不由好奇起來，手腕微微一抖，“啪”的一聲，信封里先掉出一朵壓扁的干花。

這朵花兒即使此刻已經(jīng)干燥微黃，仍可看出幾分昔日的鮮妍，瓣厚形美，想其新鮮之時，那花瓣是何等瑩白飽滿，肥嘟嘟的可愛。

幼蕖當(dāng)然認(rèn)得，這是朵白色的玉蘭花，修道界是沒有這種普通花木的。

昔日的少清山腳，倒是曾有兩株。花開的時候如落了滿樹攏著翅的白羽鷗鳥，花落時又如臨凡的姑射仙子翩翩而下，美極了。

祈寧之寄了這朵花來，卻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