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玉平靜地攤開手，凝視著掌心，那里似乎承載著許多無形而沉重的物事。

“我如今才知自己身在福中。流水樣的靈藥，任我挑選的功法，至少當(dāng)面人人尊敬。還有，我想往各派進修，亦隨意來去。就說你們上清山的研習(xí)堂，多少派弟子擠破了頭都進不來呢，我卻可以一家家慢慢逛過去?！?/p>

幼蕖只能點頭，是啊，胡玉比起那些寒微出身的女孩兒，已經(jīng)幸運許多了。幸好啊，她是胡家的掌珠，有非凡的家世支撐和托底，跌得再重，也有人幫她用錦繡褥子墊底，直至她愿意爬起來。

她能這般看清現(xiàn)實，也是成長吧！

胡玉神情有些冷峭，那是對曾經(jīng)的自己的冷眼旁觀：

“我若不經(jīng)歷這一回，估計現(xiàn)在還在作天作地，總以為有個?？菔癄€至死不渝在等著我，把長輩的教導(dǎo)當(dāng)作陳詞濫調(diào)。如今經(jīng)歷了，才知道什么是真道理什么不可靠。也許，這就是我必須要自己跨的坎。如今爬起來了，下面就知道怎么走路了?！?/p>

幼蕖在胡玉手背上輕拍兩下，輕聲道：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誰都不能預(yù)判對錯，誰也不知道，你沒走的另一條路，是不是就會更好。我們向前走就是，無愧于心就行。”

胡玉突然眼眶紅了紅，話語里帶出些許鼻音：

“李姐姐，只有你這樣說。大哥他們都說我迷途知返，知錯能改就行了。那樣說，其實就是表示我錯了，他們不計較我犯的錯。其實我也不計較他們的話。

“我也并不覺得我的選擇是錯的，向往情愛亦是人性之一種，怎么能說是我錯？沒有哪個人能做到先知，只以結(jié)果論前事，豈不荒謬？我只是錯在用全然天真的心態(tài)去過世俗的日子，不懂經(jīng)營，沒有凡人的本事，卻要去過凡人的生活。

“再說，人人都覺得我錯了又怎么樣？我并不后悔。沒有自己撞南墻，我怎么會知道那條路走不通？走得不對了，換條道就是。我又不是換不起！”

胡玉訴說之時，起初語氣還有些唏噓，可漸漸便趨平和，對自己曾經(jīng)的疼痛可以釋然，甚至審視。

幼蕖心里突然冒出個感想：即使身為修道者，擁有了超越凡俗的能力，這女子的成長，還是要比男子難一些啊1

胡玉突然想起了什么，神色一變，笑問：

“李姐姐，你知道我是什么時候豁然開朗的嗎？”

幼蕖想了想，笑道：

“總不是關(guān)在家里關(guān)出個豁然開朗的，也不會是胡嶠師兄打你打通的。莫非，你出門散心，被什么觸動了？”

胡玉嘆息道：

“果然還是李姐姐你懂我。我是出門后才想通的。不過，也確實是靠我大哥。”

“哦？胡師兄帶你去了何處？”幼蕖不免好奇，胡嶠可不善于開解之道，也不像是個有法子的靈活人。

“大哥見我頹廢，其實也沒主意，大概也是死馬當(dāng)作活馬醫(yī)。哄我勸我都不起作用后，他一把將我拎了出來，說反正我不修煉，不如出門去。我當(dāng)時對什么都不感興趣，木呆呆的，便由著他帶我飛了好久。

“也沒記路，但印象里大約是往廣平州那邊去，落地時，我才發(fā)現(xiàn)，兄長竟然將我領(lǐng)到了一處凡俗山寨，里面有個女大王，正罵罵咧咧地在訓(xùn)人，又兇又媚，即使我當(dāng)時有些呆，也都看定了眼。李姐姐，你猜她是誰？”

不等幼蕖真?zhèn)€去猜謎，胡玉已經(jīng)急著要自己說出答案：

“是鄺沅！天啊，你知道我多驚奇！”

鄺沅？幼蕖一愣，胡嶠和鄺沅也有往來？而且應(yīng)該還頗有交情，不然他不會將最疼愛的妹子帶過去。

胡玉見幼蕖神情發(fā)怔，以為她忘了這個人名，趕緊提醒道：

“李姐姐，是那個鄺沅，我們八派合練時遇過的，妖妖嬈嬈的那個！那時她還是魔門的人呢！后來大概就你和她打過交道，不過都幾十年了，你還記得不？”

意即現(xiàn)在鄺沅已經(jīng)不是魔門妖女的身份了。

幼蕖一笑點頭，她當(dāng)然記得。豈止八派合練遇上，她在別有天洞穴里還見過身為西滟波心腹的鄺沅呢！

魔窟被掃平后，鄺沅也失了蹤跡，后來聽真海說，這位鄺沅姑娘已然成為逍遙會的首腦，在廣平州附近山脈一帶，勢力發(fā)展得頗是迅速，儼然一方女梟雄了。

只不過鄺沅自離魔窟后，不僅再無劣跡，還通過養(yǎng)濟院收攏了好些凡俗苦命女子，倒是有些善行，卓犖寺也就半睜半閉眼地由著其發(fā)展了。

幼蕖又聽胡玉道：

“從前我是有些鄙視這魔女的，覺得她仗著自己有兩分姿色，在那幾個丑陋魔人間拉扯不清，不干不凈的，很是無恥?？傻任易约涸谑朗吕镒吡艘辉?，才發(fā)現(xiàn)，她委實也不容易，能在魔門里混到那地步，也不算窮兇極惡，反是挺不容易的。”

幼蕖笑著點點頭，胡玉這樣的嬌小姐，能有這樣的認(rèn)識，也是不容易。

胡玉語氣開始興奮，眼神也亮亮的，接著道：

“她如今才是更值得欽佩。我到了那處才知道，這鄺沅在廣平州附近占山為王了，手下大多是女子，有被夫家虐待的，有國破家亡的，還有被父母當(dāng)禮物送出去的。

“我兄長說，你好好瞧瞧鄺道友這里！你瞧，他都稱呼上鄺道友了！唉，又扯閑話了。他說，你才遇上點什么事，就跟個活死人樣。這些女子沒你的家世，更比你凄慘百倍千倍，她們怎么就能活得精氣神十足？”

幼蕖點頭又笑，這卻是為胡嶠而笑，胡師兄這樣的古板正統(tǒng)人，竟然也能對鄺沅另眼相看，難得。

“然后，我那位兄長啊，竟然就將我丟在鄺沅那，還讓她派我做事?！?/p>

說到這里，胡玉也禁不住抱怨，又好奇：

“李姐姐，你說我哥那樣的人，怎么會和鄺沅搭上了線？還很熟的樣子。而鄺沅竟然也就毫不反對地收下了我，也真的不客氣啊，一口氣都沒讓歇上，直接就派了許多事給我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