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葉真人眼神明亮，聊得興起，突然想起一事，不免問道：

“哎，你那黑云兒呢？在我這不用拘束，放出來我們看看。我得好生謝它。若不是還有它陪著你，你這趟跨界之行身邊連個帶活氣兒的都沒有，真要讓人發(fā)瘋！我們也更不放心了！你師叔幾次跟我說，真是幸好有它呢！”

說著，便將一雙杏眼在幼蕖身上脧了一圈，饒有趣味地等著小黑豹子躍出來。

墨川真人也眼露期待之色，那毛茸茸的家伙，又淘氣又可疼，誰不喜歡呢？

幼蕖一笑，拍拍自己的墨玉環(huán)：

“師伯師叔勿怪，你念著黑云兒，這家伙卻不想你們。我還沒進山門，這家伙就鬧著要去外山撒野。我一松手，它就跑沒影了！現(xiàn)在估計正在哪處山洼里跟炳文虎啊黑風(fēng)狼啊什么的打架呢！”

豈止是黑云兒，還有小地繹鏡與玉生、雪芽這幾個小家伙，在外頭根本就玩野了心，一看到山門在前方，就都鬧騰了起來，嚷著不要進去不要進去，要回山里去！

幼蕖知道內(nèi)門局促，人多眼雜，也不忍將幾個天性自由的靈物一直關(guān)在墨玉環(huán)中，遂爽快地一揮手，任幾個家伙撒腿奔向廣闊天地。

上清山外山本就是玉生和雪芽的故里，地形熟悉，更有黑云兒和小地繹鏡兩個有力伙伴陪護，異界多少危險境地都過來了，外山那些鳥獸如今根本不成威脅，幼蕖對它們結(jié)伴亂走已經(jīng)很放心了。

紅葉真人知道幼蕖寵靈獸，也只得無奈搖頭：

“這家伙！出去這么久還沒玩夠？那好，等它想回來歇歇了，記得領(lǐng)來我們瞧瞧。”

黑云兒不過是一提，提過也就罷了，紅葉真人眼睛閃亮，談興絲毫不受影響，快快樂樂地道：

“哎剛剛你說的那個……”

幼蕖一笑，跟著眼睛閃閃：

“您不知道，其實是這樣的……”

于是話局重整，又是一通天南地北的歡敘暢聊。

墨川真人真不知道那么多毫不相干的話題是怎么能一環(huán)套一環(huán)地聊得火熱的。

所涉內(nèi)容從天外世界轉(zhuǎn)到山中歲月、宗門大事轉(zhuǎn)到人際關(guān)聯(lián)，接著又從人事糾葛跨越到外界探險，忽而又回到這些年的宗門比試，然后再到各派、各峰的較勁趣事，又扯回異界某處的怪誕奇遇。

笑一陣，說一陣，緊一陣，急一陣，時而低語，時而高聲，說者眉飛色舞，聽者同樣眉毛眼睛都跟著動。

兩人間的輩分、年齡差距似乎根本就不存在。歡喜的地方志同道合，鄙薄某事的時候則同仇敵愾，連非議某人時的語氣與神情都是如出一轍。

兩個女人在一起，話就是多??！

墨川真人心里暗暗說了一句。

不對，不是所有女子話都多的。宮幼英與穆小云，柯辰和馮星兒，這些女弟子個個乖巧懂事，紅葉也喜歡她們，可她們就從沒和紅葉說過這么多話，紅葉真人和她們的交談也多是指點修煉。

他從沒見過師姐有這么多話，有些話根本就是顛三倒四毫無意義，甚至還有抱怨不忿的小氣話，說起來實在是不能拿到臺面上的，聽得他好笑又嘆氣。

他也從沒聽過哪位弟子能在紅葉面前這樣咭咭呱呱地東拉西扯，而身為長輩的她能聽得如此陶醉忘我，那神情與目光，快活輕松得像個十幾歲的小姑娘。

有了幼蕖，這玉臺峰突然什么都鮮活起來。有了光，也有了聲。

本來端方公正的墨川真人不知不覺也被染了色，他突然覺得，師姐說的某人確實討厭、某事也確實犯嫌，而有些人和事又確實被她們流露出的感情色彩渲染得愈加可愛。以前怎么沒覺得？

不知道與師伯師叔暢聊了多久，幼蕖只記得來時紅日當空，出洞府時已經(jīng)月明星稀。

山風(fēng)吹來熟悉的花香，幼蕖一低頭，面前正立著一只大大的籮筐，籮筐里裝滿了柔柔粉粉的花朵。

這怕是把花滿蹊的花兒都采來了？

幼蕖失笑，伸手去輕撫了撫，滿手馥郁，甜美沁人。

“不怕你柯師姐了？”她笑著問道。

“嘻嘻”，穆小云從籮筐后面露出半張臉，笑得兩頰肉鼓鼓的，“柯師姐聽我說是要給師姐你采花，讓我盡管去采！還嫌不夠呢！要不是她自己走不開，她還要自己去采一堆來！”

唐云笑著走向前來：

“小云這丫頭！得空就拉著我和星兒講你的事！把你當天上的月亮一樣崇拜！如今看到你真人，別說是花滿蹊的花了，就是大師兄的屋頂，只要你想要，她都能掀了來給你！”

穆小云連連點頭：

“李師姐，你要不？你放心，我可不怕他！大師兄其實也就看著兇。好好的時候非板著臉，可你真犯了錯，他還怕你想不開。唐師姐可沒夸張，大師兄的屋頂啊，你要，我這就去掀！”

這丫頭眼神閃閃，摩拳擦掌，可不是開玩笑。

幼蕖好笑地在穆小云那毛茸茸的腦袋上揉了一把；

“我要大師兄的屋頂作甚？不過，小云師妹，你的心意我領(lǐng)了。以后我有什么事啊，就找你幫忙。”

“好嘞！”

穆小云笑得見牙不見眼，兩排白亮亮的貝齒格外可喜。

幼蕖看了看唐云師姐，再看看面前這個孩子氣十足的小云師妹，心中升起一股奇異的感覺：自己當年也是這樣被師姐揉腦袋疼惜的小妹子呢！如今，自己也成了小師妹眼中的大姐姐了。

而自己的手在伸出去的時候，那種身為師姐的責(zé)任感油然而生。

玉臺峰，就是這樣一代代薪火相傳。傳下去的，不止是功法，還有同門友愛之情。這才會同心戮力、眾志成城，力往一處使，讓玉臺峰一天勝似一天。

唐云被幼蕖的眼神看得心都化了，她抱起籮筐：

“走，跟師姐回你的小竹林去！好好兒歇一歇！”

幼蕖笑著依偎在唐云肩頭，自己個子雖長了一些，可似乎總比唐師姐矮一個頭，在唐云面前，她依舊還是個愛撒嬌的小師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