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蕖大感意外。

雖然數(shù)十年未聽過，可是幼蕖耳朵是有記憶的。

回到少清山的第一聲招呼，她聽得分明，這竟然是祈寧之的聲音！

祈寧之怎么會在這里？

幼蕖下意識捋了捋鬢發(fā)，這才舉步邁入。

云霧之中現(xiàn)出一道挺拔的身影，長身玉立，含笑而望，劍眉星目甚是養(yǎng)眼，果然是祈寧之！

穿過四十年的風塵，四目相接時，那未改的、溫煦的笑容令幼蕖鼻頭有些發(fā)酸：

“祁大哥，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

祈寧之四個字說得蘊意萬千，其中的分量沉沉，幼蕖自然聽得出來。

只是她此時尚有牽掛，舉目四望，并不曾見其他人，不由先問道：

“祁大哥你怎么在少清山……二哥三哥他們呢？”

她說得有些忐忑，少清山不能再有變故了。

幸好，祈寧之神情沒什么異常，那就是少清山無異狀，這令她的心先定了定?？蔀槭裁炊缛鐩]出現(xiàn)？莫不是他們傷勢加重？

接到幼蕖詢問的眼神，祈寧之笑著搖頭，笑容里有令人安心的力量：

“放心，他們都好。只是我來得太快了些。我最近在歸云海歷練，常回來落腳，這兩天接下了巡山大王之職，巧得很，出來時正好一眼瞥見陣法波動，故而第一個就發(fā)現(xiàn)了你?！?/p>

他不疾不徐，緩緩道來，語聲如清泉淙淙，多年未見，果然沉穩(wěn)多了。金丹已成的他，比往日更多了份高嚴的氣度。

可是他沉穩(wěn)的面容之下，是如擂的心鼓。

哪有什么“正好”“巧得很”？他是瞥了無數(shù)眼，才能料歸人于先機。

自從發(fā)現(xiàn)青云障有了久違的動靜，他就目不交睫地盯著少清山頂，尋覓云空深處隨時會出現(xiàn)的倩影。所以，當幼蕖出現(xiàn)時，他比如松和云清反應還快。

青云障像著了火一樣，從他手腕上一直灼燒到心里。

就那么幾息的功夫，他心口熱得出汗，手指捏了又松，多少話語在心頭盤旋。

該說什么？該怎么笑？還沒來得及準備妥當，她就真的出現(xiàn)了。

巨大的驚喜讓他的腦袋都有些暈乎乎的，緩緩那幾步路，只有他自己知道，走得像在踩在棉花堆里。

可是他到底還是有定力的，語聲幾乎沒怎么發(fā)顫，說出來的話又親切又平常。看對面姑娘越來越貼近的笑容，他就知道，自己這個開場很不錯！

而且，姑娘看到他的時候，眼睛也是亮亮的，神情也是歡喜的。她是樂意見到他的！

這么多年沒白盼！

聽說兩位兄長都好，幼蕖原本淺淺的笑立刻就像花兒一樣全都綻放了，此時的笑容比起剛剛見面，又更加親近松軟。

看到那笑容，祈寧之只覺心窩窩里都被最柔軟的花瓣拂過，他簡直不會動了。

她就這么俏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溫暖而真實，再不是夢里那般縹緲，真好啊！可接下來，他該怎么做？

是熱情親切地去挽她的手顯得不生分，還是客客氣氣地保持一步之距才不唐突？

他更想近距離細細地端詳她，她的容顏，她的狀態(tài)，是否康健，是否無恙？

這是他心心念念的人兒啊！許久未見的她，雙肩瘦削，容色間風塵仆仆卻不乏神采，眉眼都瘦得愈發(fā)顯出凹凸，可眉峰堅毅、眼底深邃，愈見清雋澹然。

這些年里，其實早預想過見面時如何如何，心里早盤算了好多遍。

可此刻的祈寧之，突然又感到頭頂騰騰冒起了傻氣，就像他當年初次來到少清山一樣，手足無措。

幸好在此時，身后傳來笑聲：

“喲，小九這趟回來怎么悄沒聲兒的？莫非見寧之在，還知道不好意思了？”

是二哥如松。

三哥云清的聲音也傳了來：

“少清山的混世魔王還知道不好意思？從前寧之在的時候，她最鬧騰！我躲在你的澗底居，都沒躲得過她和老八的爆竹響！到現(xiàn)在，寧之院里那棵臘梅花樹干上，還有她刻的鬼臉呢！”

祈寧之松了口氣，他對面的幼蕖，那臉上的笑簡直都“炸”開了。

“二哥！三哥！”

剛剛還沉靜穩(wěn)重的幼蕖見到親兄長后立刻換了個人，所有氣質(zhì)風度都拋開，衣衫“呼啦啦”的，風一樣越過祈寧之，跑得張牙舞爪，徑直沖向如松與云清。

祈寧之只感覺左手的手背一涼，那是幼蕖翻飛的衣袂拂過了他。

他悄悄將右手的手心覆上了左手背，心中戀戀，這一點點的碰觸是四十年來首次交集，他無限珍惜。

天知道！連拂過她耳畔的風和云，他都想深深珍藏！

轉(zhuǎn)過身去，幼蕖已經(jīng)對著二哥和三哥又哭又笑、連捶帶打：

“你們都不告訴我一下！”

祈寧之笑了，是的，他能理解幼蕖的驚喜和失控。

不僅僅是久別重逢，更是為看到如松與云清的傷勢大有好轉(zhuǎn)。

她離開的時候，二哥離不開輪椅，三哥兩眼一抹黑。

而此刻的如松，拄著一根拐杖，行走間雖然還不甚利索，需要借力，但已經(jīng)不需輪椅。

而云清，雙眼上覆著的布條已然掀去，一雙眼眸里有清清的光亮，正好折射出他心愛的小妹妹連哭帶笑的模樣。

如松倚杖而立，幼蕖沒對尚不能獨立站穩(wěn)的二哥下手，他樂得在一旁看熱鬧，對老三幸災樂禍的同時正好也細細打量小妹子的狀態(tài)。

這一看，他更舒心了，小九神采奕奕、氣韻靈動，眉宇間毫無衰敗頹唐之色，看來，出行順利，頗有收獲。

如松笑意更濃了。

卻是苦了云清，他都來不及查看小妹子的狀態(tài)，被雨點般的拳頭捶得暈頭轉(zhuǎn)向，幾乎有些招架不住，努力將頭朝后仰著，嘴里猶笑道：

“好啦好啦！我們倒是想告訴你我們都好了，可哪里找人去？這不是也才好沒多久嘛！我來看看，嗯，瘦了！淘氣卻是一點沒少，都六……”

“停！”幼蕖兇巴巴地一指頭封住了三哥的雙唇，眼里都是威脅，“不許再說！”

果然不管是凡人還是修煉者，女孩兒都不喜歡人提自己的年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