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明月本人是不太愿意有人跟著她一起的，尤其是這人還是小阿錦的老師，……

許明月本人是不太愿意有人跟著她一起的，尤其是這人還是小阿錦的老師，聊天吧，好像沒啥好聊的，不聊天吧，怕冷場。

她穿著厚厚的雪地靴，腿上穿著保暖褲，中間是鵝絨褲，最外面是防水的登山褲。

兩尺厚的雪在她眼里很正常，在她成長過程中，這樣的大雪并不罕見，甚至因為有了雪，道路都不泥濘了，她情愿走在雪地里，都不愿走在泥濘的黃泥巴土里，一腳踩進(jìn)泥地里，能陷進(jìn)去半只腳，拔都拔不出來。

她沉默的在前面走，孟技術(shù)員沉默的跟在她身后，她時不時的會停下來等一等他。

許是因為她一直沉默的走在前面，并不看他走路的姿勢，在出了蒲河口，到了沒人煙的地方，他走路姿勢就逐漸正常了起來。

他手里依然拄著一只竹杖，但行走在雪地里的他，走路卻是穩(wěn)健的，并沒有他在村子里時明顯腿腳不方便的樣子，只是走的慢些。

就像他看到許明月說出塢堡類型的監(jiān)獄時，他一聲不吭一樣，她看到他正常的走路姿勢，同樣沒有露出任何異樣的表情，茫茫雪地里，仿佛只有他們兩個身影在緩緩移動。

由于雪太深，路面并沒有被人踩踏過，他們走的非常艱難，幾乎是趟著雪走。

許明月穿著雪地靴、登山褲，做好了保暖，倒是沒事，孟技術(shù)員來到這里時，只帶了一個包，里面好似沒有太多厚衣服，他的腿又受過傷，許明月在前面停下來等他時，客氣地關(guān)心了一句：“孟老師，您的腿沒事吧？”

他只穿了一件單薄的黑色褲子，趟在雪地里，她看著都替他覺得冷。

他手中的竹杖這兩年多以來，都被他握的盤出光來了，淡淡地說：“沒事。”

許明月想了想，從自己背包里拿出一條加了絨的登山褲來，遞給孟技術(shù)員：“我前夫的，他沒穿過，估計短了點，你不介意的話就穿一下，別凍成老寒腿，老了可受罪了?！?/p>

她塞到他手上：“當(dāng)是給我閨女教束脩了，這兩年多虧了你教她知識，不然我都不知道把她送哪兒上學(xué)?！?/p>

她是想到他的腿畢竟受過傷，這樣在雪地里泡著，讓她一下子想到爺爺晚年時腿痛時止不住的呻吟聲。

見他手里突然被塞了一條褲子，站在那里發(fā)愣，她又說：“穿上吧，咱們這靠著河，空氣濕冷，容易得風(fēng)濕，風(fēng)濕你知道嗎？疼起來要人命，我爺爺……”

她突然頓了一下，“這里沒人，你套在外面沒人看你，我到前面去等你。”

她里面穿著厚厚的羽絨服，下身穿著三條褲子，頭上戴著羽絨服的帽子，下面的繩子系的緊緊的，艱難的穿行在雪地里，動作笨拙的像只狗熊。

孟福生大腿以下的褲子全都濕透了，緊緊的貼在腿上，曾經(jīng)受過傷的腿被凍的隱隱做疼，卻絲毫沒有辦法。

這是他頭一次感受南方的冬天。

他們這里說是南方，又沒有南方的暖和，冬天的寒氣就像容嬤嬤手里的鋼針，抓著他一針一針狠狠往他骨頭里刺。

他腳上穿著他當(dāng)初下放到這里時穿的皮鞋，穿了三年，下面的鞋底已經(jīng)裂開了，襪子也已經(jīng)濕透，腳背紅腫著，腳指頭已經(jīng)凍的沒有知覺。

前兩年的冬天也冷，但沒有這么冷！

這種紅腫是這邊人的常態(tài)，這還只是開始，若后期再沒有好好保暖，還會凍的裂開，流膿。

前面有個被大雪掩蓋的墳包，許明月已經(jīng)走到了墳包的另一邊，看不見她的身影，茫茫天地間，仿佛只于下他一人。

他并沒有拒絕她塞過來的褲子，拄著拐杖，在穿褲子時，注意到褲子里面還有一層厚厚的絨，哪怕里面的褲子濕了，濕噠噠的裹在腿上，他依然感受到了一陣暖意。

唯一讓他有些難受的是，鞋子脫了，很難再穿進(jìn)去，過去穿的剛好合適的鞋子，由于現(xiàn)在腳凍的紅腫，腳已經(jīng)難以再塞進(jìn)去，就像是穿了一雙小鞋，里面的腳指頭、腳后跟已經(jīng)磨出血痂，每走一步，都宛若在鋼刀上跳舞。

倒不是他不愿意去買雙鞋子，他是有工資和票的，雖然不多。

但在這大河以南，不會劃船的他，沒人帶著，他根本出不去。

偌大一個大河以南這么多生產(chǎn)大隊，愣是沒有一個可以買東西的供銷社。

他將凍的僵硬的腳趾頭緩慢的塞近同樣凍的硬邦邦的皮鞋里，繼續(xù)緩慢的向前走，他絲毫不懷疑，他的腿會不會在這個冬季的某一天，被凍的截肢。

那是一種毫無指望，毫無希望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