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府開恩！征發(fā)出關(guān)的船匠，免稅三年！都帶上造船的工具，帶齊全了！若是辦砸了官府修船的差事，大人怪罪下來...仔細(xì)你們?nèi)业男∶　?/p>

“軍爺，軍爺！...俺們幾個，都是吉林船廠的老人了。這次出關(guān)，是去哪條河上修船？船料備好了嗎？要修多大的尺寸？若是用現(xiàn)砍的木頭造船，用不了多久就會開裂。那是料不行，可不能怪咱們的手藝??！咱祖?zhèn)鞯氖炙嚳刹回七@遼河邊的小船，都是咱船戶造的...”

“嗯？你們這群老兒，好不曉事！問東問西，莫不是在刺探軍情，想和韃子勾結(jié)，通風(fēng)報信？！”

“??！不敢...小老兒們不敢...”

“那就滾去收拾！大后天一早，就隨我等出發(fā)！...啪啪！”

李豐田瞇著眼睛，在空中打出幾個鞭花，把幾個圍攏詢問的老船匠驅(qū)走。面對這些大人點(diǎn)名要的老匠，他倒也沒有太過兇狠，鞭子都沒往人身上打。要知道，這些人不過是身份卑微的匠戶，是世世代代低人一等的匠籍。直到遇到吉林船廠裁撤，才僥幸編入衛(wèi)所，成為衛(wèi)所里最窮困的農(nóng)戶。這種身份，和他這樣富農(nóng)出身、家世清白、高人一等的指揮僉事親兵，在遼鎮(zhèn)的地位可是天差地別，比都沒法比的！

“老天爺呀！這...看這軍爺?shù)姆磻?yīng)，怕是連船料都沒有，得我們就地現(xiàn)伐...”

“老何頭，就地伐木造船，可不像你拿現(xiàn)成的榫卯件接起來那么快。哪怕只是臨時用用，不求長遠(yuǎn)...那一個月也決計(jì)回不來的，至少得三個月！”

“老林頭，你是選材伐木的行家。這徭役真要干三個月？到時候誤了春耕咋辦？”

“老孫頭，你可蠢！單是你擅長做的船舵，材料齊全，沒一個月也弄不出來。至少三個月！若是造大船，三個月就只夠老許頭造個船底艙！這要不耽誤春耕，官府咋會說免稅的？...可這免稅三年，實(shí)在是讓我心里不安生！官府啥時候給過這種好事？俺活了快五十年，也都沒見過...”

“要不然去問老趙頭呢？他走南闖北，知道的最多，認(rèn)得不少人。他又從軍爺手里得了差事...”

“這...老趙頭身邊，始終有一個營兵看著他。他被強(qiáng)抓了丁，怕是說話也不好使！”

“都這時候了，總得問一問他！朝廷征發(fā)徭役，從來都是自備干糧的。干不完活，怎么可能放我們回來？若是不止一個月，到時候沒得吃的，官府又一向不管死活...難道要讓族里的丁壯們，都活活的餓死不成？”

“那...自備三個月的干糧？...”

“干活吃三個月，和窩在家里吃三個月，那差別可海了去了！咱們這么多船戶人家，出這么多??！要是都掏出三個月干活的干糧給丁壯，老弱又怎么辦？再說，三個月就要誤了春耕，老弱又能種多少地？！哪怕官府真不收稅，等丁壯干完徭役回來，后面吃啥？”

林老梁、孫老舵、許老艙、何老榫四個老漢蹲在一起，臉上愁的都是褶子。作為吉林船廠曾經(jīng)的老匠，和官府打過那么多交道，他們可不是啥都不懂的生瓜。只是幾句簡單的試探，他們就猜出，這次官府征發(fā)的徭役，不知去哪里的“造船活計(jì)”，絕不是一兩個月能完成的！

按照大明官府的規(guī)矩，征發(fā)徭役都是無償?shù)?，是民戶對朝廷單方面的義務(wù)。被征發(fā)的民戶需要自備口糧，準(zhǔn)備衣服鞋襪，聽從官府的指派，直到干完活才能回家，其間還要受到各級小吏的刁難與勒索。而朝廷的有些徭役，甚至能千里跨省、征發(fā)數(shù)年之久，直接讓一個鄉(xiāng)間的富農(nóng)家庭傾家蕩產(chǎn)、家破人亡。所以無論是遼東、河北還是江南，民戶們都對徭役聞之色變，比聽到稅賦還要恐懼。

“這次來的軍爺，一句話就能免三年的賦稅，恐怕是個大人物！你看宋堡長平日里昂頭像個大公雞一樣，結(jié)果見了這軍爺，連頭都抬不起來，和個鵪鶉一樣。不如去求這軍爺說一句，只要一句話，從堡里的倉中支份糧食...”

“這...若是冒犯了軍爺，把我們都砍了頭？”

“老何頭！你膽子咋這樣??？和個鵪鶉膽一樣！都這時候了，總得去求一求！再說，俺看這軍爺，怕是也受了上面的令，怕出差錯...”

“老林頭說的對！要咱們船戶丁壯賣命，總得給條生路吧？先去問老趙頭，然后拉著他一起，去向軍爺求糧！”

膽大的林老梁，拉著膽小的何老榫。不蠢的許老艙，扯著可蠢的孫老舵。四個老漢去見最有面的趙排頭，當(dāng)著營兵的面，邊說邊用口水抹著眼角。趙排頭眨了眨眼睛，很快也紅了眼。然后五個老漢又去到李豐田面前，哭天搶地的跪成一排，連聲叫喚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