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的元宵夜,京城的煙花像打翻的百寶箱,在墨色天幕上炸開金的、紅的、綠的光,把戲臺前的積雪都染成了五光十色的錦緞。
后臺的脂粉香混著淡淡的硝煙味,在搖曳的燭火里纏纏繞繞,蕭硯靠在堆著戲服的木箱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袋里的海圖,上面標注的“江南航線”被他戳得發(fā)皺。
“世子爺,您都在這杵半個時辰了,凍成冰雕可沒人給您焐?!睉虬喟嘀鞫酥霟岷鹾醯脑M來,瓷碗邊緣凝著白汽,“剛小月還念叨您呢,說您要是再不來,她那出《江南魂》可就少了個懂戲的知音。”
蕭硯接過元宵,紅糖餡的甜香漫開來,卻壓不住心里的沉。上回在朝會上拿出碼頭證據,裴黨那群老狐貍竟能面不改色地狡辯,若不是他記得半月前的奏折,怕是真要被他們倒打一耙。這讓他越發(fā)覺得,裴黨的走私網絡藏得比戲臺的暗門還深。
“班主,蘇姑娘呢?”他舀了勺元宵,燙得直哈氣。
“在里頭換戲服呢,”班主往屏風后努努嘴,“今兒演的是李狗剩妹妹盼哥歸的橋段,特意穿了你娘當年賞的那件水紅裙衫,說要沾沾貴氣?!?/p>
話音剛落,屏風后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蘇伶月提著裙擺走出來。水紅的裙衫襯得她臉色發(fā)白,鬢邊插著支銀步搖,是戲里“盼郎歸”的裝扮。她看見蕭硯,眼睛亮了亮,又很快黯淡下去,手里緊緊攥著個用油布裹著的東西。
“世子爺?!彼叩绞挸幟媲?,聲音輕得像羽毛,“這個……您或許用得上?!?/p>
油布層層解開,露出張泛黃的船票,邊角磨得發(fā)毛,印著“江南碼頭——東?!钡暮骄€,日期還是去年潰堤前的。最下面用鉛筆歪歪扭扭寫著行字:“等河堤修好了,帶小月去看海上日出?!?/p>
“這是……”蕭硯的呼吸頓住了,指尖觸到船票的剎那,像被燙了似的縮回手。
“是我哥的?!碧K伶月的眼淚啪嗒掉在船票上,暈開一小片墨跡,“他總說河工們守著河堤,卻沒見過真正的大海。說等把堤修得結結實實,就帶我坐一回船,看看太陽怎么從海里蹦出來的?!?/p>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發(fā)顫:“他還說,那時候船上肯定飄著桂花糕的香,就像咱娘蒸的那樣……”
蕭硯捏著船票,粗糙的紙質硌得手心發(fā)疼。他忽然想起母親日記里的話:“你爹治水時總說,守堤不是為了困住誰,是為了讓更多人能安心看海?!痹瓉頍o論是他那位殉職的父親,還是李狗剩這樣的普通河工,心里都裝著片?!瑳]有潰堤、沒有饑餓、能讓家人笑出聲的海。
“這袖子怎么松了?”他忽然注意到蘇伶月的水袖耷拉著,沒頭沒腦地伸手去系。他哪會這些精細活,手指繞來繞去,愣是把軟綢的水袖系成個死結,像個歪歪扭扭的粽子。
“世子爺您還是別碰了?!碧K伶月被他逗得破涕為笑,自己動手解開死結,指尖劃過絲綢時輕聲說,“我哥說,這船票就是他的念想,只要票還在,希望就還在。”
蕭硯看著她重新系好的水袖,忽然覺得喉嚨發(fā)緊。他想起碼頭倉庫里那些被當貨物捆著的災民,想起裴黨袖口的船形印記,想起母親日記里被撕掉的那頁——這些碎片像被這張船票串了起來,在他心里拼出個模糊的輪廓。
“會實現的。”他猛地握緊船票,指節(jié)泛白,“今年的元宵,不讓任何一個河工的家人流淚。”
蘇伶月愣住了,看著少年眼里的光,那光比戲臺前的燈籠還亮,讓她想起哥哥總說的“世道總會好起來的”。
這時戲臺前傳來鑼鼓聲,班主在外面喊:“小月,該你上場了!”
“來了!”蘇伶月提著裙擺跑向臺口,經過蕭硯身邊時,忽然回頭把船票往他手里一塞,“這票放您那更安全,我哥信您?!?/p>
蕭硯捏著船票站在后臺門口,聽見蘇伶月的唱腔從臺前飄來,清越又帶著倔強:“哥呀哥,你說海是藍的,那日出是不是金的?”
他往臺下望去,黑壓壓的看客里,有片角落坐著穿補丁棉襖的人——是從江南來的災民。當唱到李狗剩堵決口那句“堤在人在”時,有個老太太掏出皺巴巴的帕子捂著臉,肩膀抖得像秋風里的蘆葦,周圍的災民也都紅了眼,有個年輕漢子甚至對著戲臺作揖,嘴里念念有詞,像是在跟親人說話。
“當年蘇皇后總來看這出戲?!卑嘀鞑恢螘r站在他身邊,嘆了口氣,“她說戲里的苦要是能少一分,才算真的過節(jié)?!?/p>
蕭硯的指尖在船票角落摩挲著,忽然摸到個凸起的印記。借著后臺的燭火仔細看,竟是只展翅的海鳥,線條簡單卻鮮活——和母親日記里夾著的那枚書簽上的印記,一模一樣!
母親的死,李狗剩的船票,裴黨的走私……這只海鳥到底藏著什么?
“班主,借您的海圖看看。”蕭硯突然轉身,眼睛亮得驚人。
他把船票上的航線和海圖一比對,心臟猛地狂跳——李狗剩要去的東海海域,正是碼頭倉庫交易記錄里“走私船必經之路”!裴黨不僅在走私,他們的路線,早就被這些普通河工摸得門兒清!
戲臺的唱腔還在繼續(xù),混著遠處的煙花聲,像支催征的曲子。蕭硯把船票小心翼翼地揣進懷里,和母親的日記貼在一起,轉身往外走。
“世子爺不看戲了?”小祿子從柱子后鉆出來,手里還捧著包沒吃完的桂花糕。
“不看了?!笔挸幍穆曇粼谛[里異常清晰,“去查所有標著海鳥標記的船,我知道他們要往哪跑了?!?/p>
煙花在頭頂炸開,金紅色的光落在他年輕的臉上,映得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后臺的燭火還在搖曳,蘇伶月的唱腔越發(fā)明亮,像在為即將到來的黎明,輕輕鋪著路。
而那張藏在懷里的船票,帶著海鳥的印記,正悄悄指引著方向——或許,答案就藏在那片李狗剩和母親都向往過的、能看見日出的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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