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六的辰時，南洋海域的晨光揉碎在浪尖上，水師旗艦的杏黃旗被海風(fēng)扯得獵獵作響，正朝著京城的方向平穩(wěn)返航。

蕭硯站在甲板的船舷邊，身前擺著張臨時支起的木桌，鋪著張干凈的宣紙——他手里捏著狼毫，筆尖懸在紙上，先蘸了蘸硯臺里的墨，才緩緩落下，開始寫這場南洋之行的總結(jié)奏折。

海風(fēng)帶著咸濕氣吹在紙頁上，墨字干得比平時快些。蕭硯寫得認(rèn)真，每一筆都透著清晰：“此次金鳥島之行，能擒裴虎、取賬本、破秘庫，皆賴‘實在奏折’之功——吳勇遞的暗河布防折，畫清淺灘礁石、埋伏點位，讓伏捕少走彎路；沈巍的吏治查報折，列明李三同黨、糧官勾結(jié)細(xì)節(jié)，提前斷了裴黨在江南的眼線；更有匿名折提示暗河陷阱，避過箭雨之險?？梢姟嗾鄢楠勚啤菓蜓?，讓官員棄空話、寫實事，方能串線索、辦真事……”

“寫啥呢？這么認(rèn)真，比批水師的‘平安折’還上心?！?/p>

吳勇的大嗓門從身后傳來，他穿著件半濕的短打，剛從船艙里檢查完裴虎的鐐銬，手里還攥著個啃了一半的麥餅。謝云跟在他身后，手里拿著塊從金鳥島帶的椰子糕，正慢悠悠地掰著吃。

蕭硯抬頭笑了笑，把寫了一半的奏折往他們面前推了推：“寫總結(jié)折，給陛下說說‘奏折抽獎制’的用處——不然下次你們再寫‘水師一切安好’這種空話，可別想中烤羊腿?！?/p>

吳勇?lián)狭藫项^，臉上有點發(fā)紅：“嗨，以前哪知道寫實在折能立功??！之前遞折總怕寫細(xì)了挨罵，就撿‘一切安好’‘皆無異?！厦鎸懀F(xiàn)在才明白，寫清‘抓了多少倭寇、修了多少船、暗河哪塊有礁石’，才是真辦事。”

“可不是嘛?！敝x云接過話茬，咬了口椰子糕，笑著打趣，“下次你寫折，就按‘某月某日，水師在暗河抓倭寇三人，繳短刀五把；某月某日，修快船兩艘，換船板十塊’這么寫，保準(zhǔn)能中‘最佳實事獎’，陛下不僅賞羊腿，說不定還能在早朝給你點贊揚?！?/p>

吳勇被說得咧嘴笑，剛要再說點什么，甲板盡頭突然傳來水手的喊聲：“蕭世子！京城來的信使船！是李德全公公！”

三人抬頭望去，果然見一艘快船正朝著旗艦劃來，船頭站著個熟悉的身影——正是李德全，他穿著身藏青色的公服，懷里抱著個明黃的封套，正使勁揮手。

等快船靠上旗艦，李德全踩著跳板上來，先是擦了擦額頭的汗，才把懷里的封套遞給蕭硯：“世子爺，陛下讓老奴給您送批語來——您之前讓信使送的‘奏折抽獎制’建議折，陛下看了龍顏大悅，當(dāng)即就批了?！?/p>

蕭硯接過封套，展開里面的朱批奏折——皇帝的字跡遒勁有力，寫得干脆：“準(zhǔn)！回京后即令六部全面推廣‘奏折抽獎制’，凡寫實事、管用之折，每月抽十封，賞御膳房烤羊腿，另擇三封在早朝宣讀表彰。著蕭硯牽頭，將此次南洋之行的所有奏折（含吳勇布防折、沈巍吏治折、匿名提示折）匯編成‘實事冊’，印發(fā)各衙門，讓官員們學(xué)怎么寫折、怎么辦事。”

“陛下這是要把‘實在折’推遍朝堂??！”謝云湊過來看完批語，笑著說，“以后六部的官員，怕是要比著寫折了，誰都想中羊腿、被陛下表揚?！?/p>

李德全也笑著點頭：“可不是嘛！老奴來之前，戶部的李主事就拉著老奴問‘怎么寫折才能被抽中’，連小本子都掏出來記，比當(dāng)年備考科舉還認(rèn)真?！?/p>

蕭硯把朱批折收好，又把自己剛寫的總結(jié)折遞過去：“李公公，勞煩你把這封折也帶回京城，給陛下呈上去——里面寫了南洋之行的細(xì)節(jié)，還有‘實事冊’匯編的初步想法，等回京后再和六部細(xì)議。”

李德全接過奏折，小心地放進(jìn)懷里，忽然湊近蕭硯，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說：“世子爺，老奴還有件事要偷偷跟您說——您走之后，京城的吏部衙門里，有人在悄悄找‘裴氏檔案’，就是沈大人帶去南洋的那本罪證檔。老奴讓小太監(jiān)盯著看了，那人穿著灰布衫，像是個小吏，瞧著面生，不像是吏部的老人，倒像是……倒像是裴虎信里提的那個內(nèi)奸?！?/p>

蕭硯的眼神瞬間沉了下來——裴虎被抓時掉出的信里，明確寫讓內(nèi)奸“毀吏部裴氏檔案”，現(xiàn)在果然有人動手了。他攥了攥手心，對李德全道：“李公公，你回去后別聲張，幫我盯著那個人的動向，記清楚他常和誰接觸、往哪兒去——等我回京，再和沈大人一起查?！?/p>

“老奴省得?！崩畹氯c點頭，又叮囑了句“您路上小心，內(nèi)奸說不定還在盯著您的船”，才轉(zhuǎn)身往快船走去。

看著信使船漸漸遠(yuǎn)去，吳勇湊過來問：“怎么了？看你臉色不對，是京城出什么事了？”

“沒大事，”蕭硯把神色收緩，笑著道，“就是有個小耗子在惦記沈大人的檔案，等咱們回京，把它抓出來就是。”他低頭看向桌上的總結(jié)折，筆尖在“匿名折提示陷阱”幾個字上頓了頓——寫匿名折的人知道裴黨的陷阱，說不定也知道京城的內(nèi)奸，只是不知何時才能見上一面，當(dāng)面說聲謝。

辰時的陽光越來越暖，灑在甲板的木桌上，把總結(jié)折的字跡照得透亮。謝云把剩下的椰子糕遞給蕭硯，吳勇則靠在船舷邊，開始琢磨下次要寫的“水師實事折”——要把抓裴虎、拆炸藥、清陷阱的事都寫進(jìn)去，爭取能中個烤羊腿。

蕭硯咬了口椰子糕，甜香混著海風(fēng)的咸氣，心里清楚：返程的船雖然在往京城開，但事情還沒結(jié)束——吏部的內(nèi)奸、沒找到的裴黨余孽，還有“實事冊”的匯編，都等著他回去處理。但握著手里的總結(jié)折，想著皇帝的批語，還有身邊這些愿意寫實事、辦真事的人，他就覺得踏實——不管有多少麻煩，只要大家都按“實在”來，就沒有辦不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