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一的辰時，海鳥島主舵牢房的光線斜斜地從鐵窗鉆進(jìn)來，落在滿是霉斑的地面上，映出灰塵的軌跡。

空氣里裹著鐵銹與潮濕的味道，黏在人皮膚上，悶得發(fā)慌。裴三被粗麻繩死死捆在木柱上，頭發(fā)黏在滿是血污的臉上，原本猙獰的刀疤此刻顯得有些蒼白，只有那雙眼睛還透著點不甘的陰鷙，死死盯著站在牢房外的蕭硯。

“蕭硯，別貓哭耗子了?！迸崛穆曇羯硢〉孟癖簧凹埬ミ^，喉嚨里還帶著咳血的腥氣，“就算你們抓了我，毀了炮庫，又能怎么樣？”他突然扯著嘴角笑起來，笑聲在狹小的牢房里回蕩，顯得格外刺耳，“我早就把紅夷炮的圖紙送回京城了！我裴家的人在工部當(dāng)差，不出三個月，就能造出比蘇家更好的炮，到時候江南船行、月港碼頭，還是我裴家的！”

蕭硯沒說話，只是冷冷地看著他——經(jīng)歷了總攻的勝利，他早已沒了之前的怒火，只剩下對敗者的審視。就在這時，牢房外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李德全捧著明黃色的圣旨，帶著兩個小太監(jiān)走進(jìn)來，衣擺掃過地面的石子，發(fā)出“沙沙”的響。

“裴三，你倒還有心思做夢?！崩畹氯穆曇魩еO(jiān)特有的尖細(xì)，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他瞥了眼裴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陛下早就料到你會留后手，三天前就密令錦衣衛(wèi)盯著工部的裴氏余黨，昨晚已經(jīng)全拿下了，圖紙也搜出來燒了——你那點心思，陛下看得比明鏡還清楚。”

“不可能！”裴三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掙扎著想要掙脫麻繩，手腕被勒得通紅，“我裴家在工部經(jīng)營了十年，怎么可能說拿下就拿下？你騙我！”

“騙你？”李德全從袖袋里摸出一疊紙，扔在裴三面前的地上，“這是你裴家親信的供詞，從偷蘇家造炮技術(shù)，到勾結(jié)倭寇，再到當(dāng)年推蘇皇后下暗河，樁樁件件都寫得清清楚楚，連你收了倭寇多少銀子，都記得明明白白?！?/p>

蕭硯彎腰撿起供詞，指尖劃過“二十年前，于海鳥島暗河，奉裴三之命，將蘇皇后誘至河邊，裴三親手將其推入暗河，事后偽造失足假象”這幾行字時，指節(jié)不由得攥得發(fā)白。他抬頭看向裴三，聲音平靜卻帶著千鈞之力：“我娘當(dāng)年，就是這么被你害死的？”

裴三的嘴唇哆嗦著，眼神躲閃起來，卻還想狡辯：“是她自己要查……我只是自?！?/p>

“自保？”蕭硯冷笑一聲，將供詞扔回他面前，“你害了蘇家滿門，害了謝云的父親，害了無數(shù)船工，現(xiàn)在說自保？”

就在這時，一團(tuán)黃影從牢房外鉆進(jìn)來，“大將軍”撲棱著翅膀，跳到鐵欄桿外的石階上，歪著脖子盯著裴三，紅冠子在辰時的光線下格外醒目。裴三看到這只雞，瞳孔驟然收縮，像是見了鬼似的，渾身開始發(fā)抖——之前的囂張、狡辯，瞬間被恐懼取代。

“是你……是這只雞……”裴三的聲音帶著哭腔，眼淚毫無預(yù)兆地掉下來，砸在滿是灰塵的地上，“我當(dāng)年就是怕它識出我是害謝航的兇手，才趁它小時候，親手?jǐn)Q歪了它的脖子……我以為它記不住了，以為它認(rèn)不出了……可它還是認(rèn)出來了……”

他癱坐在地上，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再也沒了之前的兇相，像個泄了氣的皮球：“我這輩子，算計了這么多，害了這么多人，最后居然栽在一只雞手里……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蕭硯看著裴三崩潰的樣子，心里沒有絲毫同情——這是他應(yīng)得的下場。李德全走上前，展開圣旨，威嚴(yán)的聲音在牢房里響起：“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裴三勾結(jié)倭寇，謀害皇后，私造兵器，意圖謀反，罪大惡極，著即押解回京，凌遲處死，裴氏一族除婦孺外，盡數(shù)流放，欽此?！?/p>

裴三聽到“凌遲處死”四個字，徹底癱軟在地，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嘴里喃喃著：“完了……全完了……”

蕭硯收起供詞，準(zhǔn)備轉(zhuǎn)身離開，目光卻無意間掃過供詞末尾的一行小字：“據(jù)裴氏親信招認(rèn)，裴氏一族祖上為永樂年間海盜，世代以劫掠南洋船只為生，后化名入仕，潛伏大靖，圖謀顛覆朝綱?！?/p>

他心里猛地一動——永樂年間的海盜？這不正好和石室地圖上“永樂年造”的落款對上了？原來裴家的陰謀，從百年前就開始了，蘇家當(dāng)年建造密道、兵器庫，或許根本不是為了防普通倭寇，而是為了對付裴家的先祖！

“大將軍”似乎察覺到蕭硯的心思，蹭了蹭他的褲腿，“咕咕”叫了兩聲。蕭硯摸了摸它的紅冠子，轉(zhuǎn)身走出牢房——裴三的陰謀徹底破產(chǎn)了，但永樂海盜的線索，又為這場恩怨添了新的過往。

辰時的陽光已經(jīng)灑滿了主舵廣場，遠(yuǎn)處傳來船工們的歡笑聲，水師的炮艦在海面上鳴響了勝利的號角。蕭硯望著這片重獲安寧的土地，心里清楚：裴三的死不是結(jié)束，解開裴家與蘇家百年的糾葛，守護(hù)好大靖的南洋，還有更長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