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九的卯時，江南碼頭浸在奶白色的晨霧里。竹篙點水的“篤篤”聲從霧深處傳來，船工們赤著腳搬運貨箱，號子聲混著江鷗的啼叫，在潮濕的空氣里凝成水珠，順著蕭硯的青緞披風(fēng)往下滾。

“世子爺，時辰不早了?！敝x云的聲音從身后傳來。他玄色衣袍被霧水洇得發(fā)暗，手里攥著根雞毛——是蕭硯昨夜整理賬冊時掉的，此刻正被他當(dāng)作書簽夾在袖中。

蕭硯回頭，看見蘇二娘挎著竹籃從石板路上匆匆趕來，竹籃里的桂花糕還冒著熱氣。小石頭攥著海鳥風(fēng)箏跟在她身后，光腳踩過積水潭，濺起的水花在晨霧里泛著銀亮的光。

“路上吃?！碧K二娘把油紙包往蕭硯手里塞，指尖在他掌心輕輕一按，“碼頭新開的‘醉仙樓’，廚子是宮里出來的?！?/p>

蕭硯接過桂花糕，忽然想起李狗剩說過，他最后一次見蘇二娘時，她也送了包桂花糕。他不動聲色地把油紙包揣進懷里，觸到懷里的碎瓷片——蘇二娘畫的碼頭地圖還在，邊角被他摸得發(fā)毛。

小石頭舉著海鳥風(fēng)箏往蕭硯跟前湊：“世子爺，找到爹說的‘日出’了嗎？”

蕭硯蹲下身，摸了摸他沾著草屑的頭發(fā)：“快了。等我回來，帶你去東?？凑嬲娜粘觥却a頭的還要大十倍?！?/p>

小石頭眼睛亮晶晶的：“那烤羊腿呢？”

“忘不了！”蕭硯笑著彈了彈他的額頭，“等從東?；貋?，讓謝云哥哥烤給你吃?！?/p>

謝云在一旁咳了一聲，轉(zhuǎn)身走向泊在岸邊的官船。船舷上掛著“蘇記”的燈籠，在晨霧里像團朦朧的火球。蕭硯跟著他上船，船工遞來船票時，他瞥見票根上的朱砂印——“蘇記布莊”四個小篆字，邊角有些模糊，卻和李狗剩遺物里的船票一模一樣。

“謝云。”蕭硯攥緊船票，“這印章……”

“先上船?！敝x云壓低聲音，“裴黨的暗哨在碼頭?！?/p>

船錨起碇的“嘩啦”聲驚起一群江鷗。蕭硯站在船頭回望，看見蘇二娘抱著小石頭站在碼頭上，海鳥風(fēng)箏的翅膀在霧中忽隱忽現(xiàn)。謝云立在他身側(cè)，玄色衣袍被江風(fēng)吹得獵獵作響，手里還攥著那根雞毛。

“這是我爹的?！敝x云忽然塞給他塊玉佩。蕭硯借著晨光細(xì)看，麒麟佩的眼睛是赤金嵌的，和之前客商腰間的那枚分毫不差——只是這枚麒麟的角缺了半截。

“能認(rèn)裴黨的暗線。”謝云的指尖撫過缺角，“當(dāng)年我爹為了護蘇皇后，被刺客砍斷的。”

蕭硯心口一震。他想起賬冊里裴黨余孽腰間的玉佩，想起謝云說過他父親的佩丟在了江南。原來這枚缺角的麒麟佩，才是真正的信物。

“收好?！敝x云的聲音低了些，“遇到持同款玉佩的人，不必留情?！?/p>

蕭硯鄭重地點頭，把玉佩系在腰間。船行漸遠，碼頭的輪廓在霧中淡成水墨畫，唯有蘇二娘的竹籃和小石頭的風(fēng)箏還清晰如昨。蕭硯摸了摸懷里的賬冊，忽然想起蘇二娘塞桂花糕時，油紙包底下還壓著張字條——他趁謝云不備抽出字條，上面歪歪扭扭寫著：“李狗剩的船票在夾層。”

他心跳漏了一拍。手指悄悄探進油紙包夾層，果然摸到塊硬物——是半枚碎玉，紋路和他懷里的碎瓷片嚴(yán)絲合縫。

“怎么了？”謝云察覺他的異樣。

“沒事。”蕭硯把碎玉重新藏好，“只是覺得……蘇二娘好像知道很多事?！?/p>

謝云沒說話，只是望著江面。晨霧漸漸散去，東邊的天際泛起魚肚白，像極了小石頭風(fēng)箏上的海鳥翅膀。蕭硯忽然想起小石頭的話，抬頭看向船頭的方向——那里海天交界處，一輪紅日正破霧而出，把江水染成流動的金箔。

“世子爺！”小石頭的聲音從碼頭傳來，“別忘了烤羊腿！”

蕭硯笑著揮手：“忘不了！等我回來，帶你去東?？救?！”

江風(fēng)卷著他的話撲向碼頭，驚起一群白鷺。謝云望著蕭硯被晨光鍍亮的側(cè)臉，指尖輕輕摩挲著袖中的雞毛。那是昨夜蕭硯整理賬冊時，從海鳥風(fēng)箏上扯下來的——他總說這雞毛像御筆的筆鋒，卻不知這是蘇皇后當(dāng)年賜給謝父的信物。

船行至江心時，蕭硯忽然發(fā)現(xiàn)船票夾層里還藏著張字條。他借著晨光細(xì)看，上面只有四個字：“海晏號現(xiàn)。”字跡是用金粉寫的，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謝云。”蕭硯的聲音有些發(fā)顫，“蘇二娘……她可能知道海晏號的下落?！?/p>

謝云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字條，瞳孔驟然收縮。他忽然想起昨夜蘇二娘往蕭硯披風(fēng)里塞桂花糕時，袖口露出的紅繩——和李狗剩尸身上的一模一樣。

“她在給我們指路。”謝云低聲道，“從碼頭倉庫到東海嶼，她一直在暗處鋪路。”

蕭硯點頭，把字條和碎玉收進袖袋。船頭的紅日已完全躍出江面，萬道金芒刺破晨霧，將整艘官船染成金色。他望著前方的航道，忽然覺得這場回京城的旅程，遠比想象中兇險——裴黨的暗線、蘇二娘的秘密、海晏號的真相，都像這滿江碎金，在浪濤下靜靜流淌。

而他和謝云，就像這江心的船，只能順著暗流前行，直到揭開所有謎底。